《综 胭脂泪》百花洲客

1、大梦归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越女的歌喉轻曼婉约，令人闻之欲醉，绕梁三日乃绝。
　　彼时正是新雨后，长乐宫本就僻静，卞太皇太后还是太后时便搬回了邺城，因而附近的卵石路很久无人修葺了，聚了水洼，宫人们的脚步未免重了些，急了些。但这“门虽设而常关”的长乐宫那黑黝黝的殿门竟转动起来，声音道不明的难听，直刺到人的心中去。出来了一位眉眼俏丽的小宫女，不等他人开口，自己便先怒斥道：“还不轻些，竟扰了太后娘娘歇息。”音色很是稚嫩，宫人们先是被这跳出来的小宫女唬了一跳，待看清她的妆束，不免先看轻了三分——一身旧年的浅粉宫装，底下配着墨绿裤儿，浑身一套头面也无，偏还带着一股子药味儿，便连妆容亦只是抹了胭脂罢了。大抵是那胭脂实在不好，铅厚滞涩，便活生生地将她的五分姿色折为两分。众人听她提及那人，似充耳不闻一般。一个白胖宫女更是将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告诉你家主子，皇上唤她去建章宫。”气得咸宜立时便要教训那白胖宫女的无理。殿内忽的传来一阵压抑又急促的咳嗽声，咸宜只好道：“太后娘娘适才服了药，此时合该小憩一会子，你便去回了皇上吧。”宫女只睨了她一眼，瓮声瓮气道：“是皇上的旨意，咱们不敢不从。”其他宫女均垂首吃吃地笑个不停，也不管咸宜，当时便丢下了她，径直向殿外走去。
　　咸宜跺了跺脚，亦只得进殿中禀告那人。种种药气弥漫在殿中，呛得咸宜不禁咳嗽起来。但闻一个苍老，黯哑的声音唤她：“糊涂！糊———涂！”咸宜羞赧地吐了吐舌头，知是自己这般性子行事又闯了祸。
　　如今那人亦不过不惑之年吧，自应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才是，又怎会是面前面色如蜡，声如黑鸦的病妇？
　　只叹佳人回首，不复当年矣。
　　咸宜忙以手抚其背，这才渐渐平息下来。话说咸宜本不是咸宜，她本命唤作“从礼”，乃从“从容阴礼，婉娩柔则”而来，家中本也是邺城的大户。只是身处乱世，父母亲人先后去世，她这才进入宫中。因着她自视甚高又有几分泼辣的性子，在宫中自是万分艰难——不然也不会在长乐宫中当差。因而更名咸宜，取“皆可”之意。那人好容易平缓了呼吸，也不睁眼，只问咸宜道：“是谁在宫中放歌？”咸宜垂首道：“是皇上新封的贵嫔。”略停了一停，见那人面上有几丝迷茫之色，又继续道：“是从前皇后宫中的掌衣郭氏。”一语未毕，那人便支起身来，咳嗽不止，咸宜捧过一盏桂圆和的梨汁，以小银匙缓缓送了两口，见稍有起色，便换了药盏来。
　　墨色浓郁的药汁盛于靛蓝花纹的青瓷盏中，无端地让人心头烦郁。她只合了眼，无力地挥退了便要软语相劝的咸宜。咸宜急道：“娘娘—”她沉声说：“哀家都听到了。”咸宜哑然，待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退下了。
　　门外清新之气到底还是清冷了些，少时，闷闷的咳嗽声又响起在殿中。殿中唯有她一人矣，她艰难地支起身，踱步至菱花镜前，镜面平滑如水，亦在她心中荡起纹纹波澜。这镜中形容瘦的迟暮美人是她么？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想当年，容光焕发，深受宠爱的自己，而如今，她几乎要立时按下镜子。良久，才颤抖着捻起眉笔，一如二十年前，细致认真地在柳眉上描画。那时的她春华正芳，有患难与共的好姊妹，那是的稚嫩的她只盼一位琴瑟和鸣的夫君，共同诞下生命的延续，人生便再无憾事了。
　　我们，为何走到如今这步呢？她这般想着。
　　缓缓搁下眉笔，不再纤细的手指挑出一捻胭脂膏来，甄宓的嗔语好似从未散去。“心慈则貌美，心恶故貌丑。”那位北国美人浅笑淡然，吐字如喷碎玉。自己面上一片风轻云淡，暗中则咬牙不已。她蓦地想到，甄宓已去了二十余年了，被自己以糠塞口，披发遮面那般含冤而逝。她忽的有些羡慕这位结拜姐妹，能在最美好的年华逝去，如今再不用对着自己老去的，丑恶的容颜，不，郭嬛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是郭女王。殿外的忽咸宜唤道：“娘娘，皇上派人来催了。”好啊，假子果真与她离了心。她望天，却只望见一片雕梁画栋，精致又落寞。
　　一路颠簸，再无人顾忌她的感受——曹睿要她孤身前来。
　　她怎会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只是她再也没有作母亲的权利，甄宓用自己的生命成为了先帝心口的朱砂痣，她才怀着期待，搬入未央宫。情分么，尚且有一些罢。小皇帝已在建章宫等候多时，面上是一种畅快又含恨的形容。他见了她，扬声道：“太后安好啊！”她嘲讽的笑，“哀家才服了药，皇上我为何不容哀家休息—”真的安好么，又何曾好过。她望着与甄宓如出一辙的俏丽杏眼，听他一字一句说：“朕今日重启生母文昭皇后之陵寝，发觉生母竟然—”她一惊，并非因为小皇帝愤懑的语气，而是文昭皇后，她蹙眉细想，是，是甄宓！果然是昭皇后的儿子，十数年隐忍不发，却早已得知了真相。只是，她眯起昏花的老眼，试图辨认明黄衣角旁的身影，好生熟悉，竟是个故人呢。那道身影向小皇帝福了一福，吐字铿锵：“郭嬛，我幼婵终于可以站在这里，揭发二十年前你对皇后娘娘做的事！”她的脑中早已是一片混沌，幼婵，竟是幼婵！午夜梦回中，那个淡然身影旁懵懂的小丫头渐渐与眼前粗衣麻鞋的老妇重叠起来。不会的，她明明指使桑柔斩草除根，然后，自己杀了桑柔———心中不可言说的感觉，当时自己得意地在甄宓耳边细语：“你输了”与此时的悔憾。
　　猛然间，闻听小皇帝说道：“先皇让朕待你如生母，生母是那般下葬，亦会是你这毒妇的下场。”
　　我，为何走到如今这步呢？她这般想着。或许是自己爱上曹植之时罢，因宿命的神明，我们得了果—罢了，罢了。似这般悟以往之不谏又有何用呢。
　　知来者之可追。或许，等日后再见刘惜惜，崔芣，桑柔，塞糠遮面之时，再诚心忏悔罢。

　　黄初十一年，郭女王逝世，谥曰“文德皇后”，葬于魏文帝首阳陵西侧。

作者有话说

　　洛神好像已经离我很遥远了，不想最近重温之后惆怅之情更胜从前。百度上一篇“听雪斋出品”，的人物评论很到位，倒是激起了我一些灵感，兴之所至，信手乱涂。若有不通之处，万望见谅。
顺便，大家希望郭嬛和谁在一起呢，还有，无cp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