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SUNNY BLUE

2、遥远的告白·杨铭 同一片树影

　　烈日炎炎的正午，杨铭正好骑到一个小山坡上，抬眼望去满目翠绿，迎面吹来一阵带着稻子清香的热风，一派明丽景象。他取过水壶，猛喝了两口水，想到晚上就能见到她，脸上不由泛出一丝微笑，半个月风里雨里的辛苦跋涉，只为今天晚上的一个惊喜，这一刻她离他已经不到六十公里，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能出现到她的面前了——一走神差点呛到，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喝完水他拿出地图和铅笔，仔细的标注下一个转弯的路口，一路上已经不知弄错多少路口，所谓久病成良医，最近两三天终于没像刚出发时那么惨了。好，直走两公里，左转上国道，沿着国道一直走，就能到她居住的城市。他深呼一口气，收好地图和水壶，重新骑上山地车，从山坡上冲下去。

　　这次旅行是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冲动的决定，在大学一年级结束后的这个夏天。

　　李粟，这个明丽活泼带点孩子气的女孩，让他在开学的那天就一见钟情。他清楚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操场的角落，无辜的看着眼前不幸跌散的行李，明亮的阳光下随风飘起的短发和灵动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打动他的心。
　　他并不是大胆的男孩子，眼睁睁看着她和家人离开却不敢上前去搭讪，所以，几天后当他看见这个女孩和一帮女同学一起唧唧喳喳闯进他的寝室时，他简直惊呆了，他没想到命运会这样奇妙，就在他以为要失去她的联系时发现原来她和他的室友们是一个班的！
　　多年以后，黎芸还会提到他那天张大嘴的惊讶表情，“你是我见过的最纯情的花痴”——这是黎芸对他的评语。
　　不过当时，在那样热闹的场合里，没有太多人注意他张大的嘴，初入大学的少年男女,有说不完的话和冒不完的险，共同度过的一年里发生了多少有趣的事啊——
　　刚刚结束军训后第一次上课,他混在他们班的教室里心情紧张的期待着她的出现，谁知她们整个寝室的女孩竟然集体逃课，整整两节课都没有出现,把班主任气得要命，当堂大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第一次在陈枫的要求下陪四个女孩子一起逛街，一天之内走遍这个陌生城市的商业区,差点把腿走断；
　　第一次报名参加学校的文艺表演，居然被分配做她的舞伴，居然能牵到她的手，心跳得快崩溃；
　　第一次看电影看到太晚，目送女孩子们爬墙回寝室，紧张得手心冒汗——太多太多让他快乐的场景，每个场景都有她。
　　为了她，他有事无事的往她班上跑，跑到全班人都拿他当自己人，哪次班级活动未见着他都要诧异的互相询问；跑到全寝室的女孩子都与他混得烂熟，每次需要护花使者的时候会理所当然的打他的电话；跑到整个寝室都知道了他的居心，每次接他的电话时都多了调侃，时不时会把李粟两个字挂在嘴上，然后促狭的听他呼吸加速。
　　再到后来，不仅是女孩子，连她班上的男生都知道了，每次李粟来男生宿舍都会有人故意大叫他的名字，嚷嚷得整层楼都听见，估计再这样下去，全系都会知道他了。可是，不管旁人怎样调侃取笑，李粟却从没有过他那样的窘迫和羞涩，她好象根本不觉得别人的调笑跟她有什么关系，更不觉得他跟她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这让他失望，总让他失望，在这一年里，他已经无数次这样失望了。
　　这让他烦恼，很烦恼，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这样烦恼过，当然，从小到大，他也没有这么强烈的想得到一个人的认可过。他从来都是好孩子，家人老师，身边的同学朋友，都是不需要争取就会喜欢他的，从来没有一个人，不对他说好也不对他说不好，看着他的时候永远带点无奈，好象大人遇到了一个顽皮的孩子，有的时候，他会觉得她虽然与他说着话，但视线的焦点却落在了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她是他头一次爱上的女孩，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在学期结束的时候，他决定了这次旅行，他想用自己的行动让她知道，他有多么喜欢他。
　　午后的阳光，明亮到刺眼，路边的农田里，除了看守瓜棚的老人孩子外，再没有人影，杨铭的心情，就像这盛夏的午后一样，鲜亮芳香，还夹杂着那么一点躁动与不安。

　　今天真是热啊……李粟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不由得叹了口气，已经一个礼拜了，气温一点回落的迹象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本来约好去乡下外婆家的，恐怕去不成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父母都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李粟姐妹俩。虽然是盛夏时分，但小城里绿树成荫，在窗外大树的掩映下，家里倒也不是特别炎热，再加上上了大学，整个暑假除了一份社会调查报告，再没有其他功课，每天吃吃喝喝看看小说，真是惬意的日子啊——
　　李粟从窗口回来，顺手从冰箱里拎了一支冰淇淋，半躺到客厅的沙发上边吃边看今天的第二本言情小说，妹妹李栗在餐桌上做暑假作业，窗外树上的蝉声一声一声传进这个静谧闲适的房间，带来无忧无虑的暑假心情。

　　杨铭边骑车边看表，已经过了四点了，由于慢慢接近城市，路上的车开始多起来，天气也好像没有中午时那样热了。远远的看到路边有一个绿色的路牌，标明离城市还有20公里，他赶紧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他要在六点之前赶到城里，安顿好住处洗完澡后，在七点到她家楼下，打电话约她出来聊一聊，如果顺利的话……想到这里，他的心开始怦怦的跳，简直不敢再往下想，每次计划到这里，他就没法再思考下去，从来也没想清楚过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反正现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了，干脆什么也不想，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爸妈回来的时候，李粟正缩在沙发上替妹妹做作业，听见开门的声音赶快把作业本扔到妹妹坐着的餐桌边去，可妈妈眼尖，虽然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还是一眼看见手忙脚乱的姐妹俩，开始念叨：“李栗，又要你姐姐给你做作业了吧？说了你多少遍，难道以后姐姐可以替你去高考？每回都靠她，看你以后怎么办？”
　　李粟的妹妹李栗，比她小了五岁，今年正读初二，姐妹俩虽然平日也吵吵闹闹，但李粟到底宝爱她，每年的寒暑假作业，总有一半是李粟替手的。妈妈虽然回回念叨，可心底里也默认了这个事实，不过嘴上说一说表明一下家长的态度而已，以便在偶尔被老师逮到李栗作业有假时好说：“我们早就教育过这孩子。”
　　跟在妈妈身后的爸爸，看着一对宝贝女儿在妈妈的念叨下朝他作鬼脸，立刻会意的岔开话题：“李粟啊，今天接到你舅舅的电话，说你表姐实习回来了，邀你们去玩，收拾收拾，他晚上八点开车来接我们。”
　　“真的吗？真的吗？”李栗听到这个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立刻跳起来山呼万岁，李粟还算冷静：“明天就走吗？呆多久呢？”。
　　“我跟你爸爸商量好了，我们下个礼拜一过来，你跟李栗住一个礼拜也可以，两个礼拜也可以，到时候我们来接你们。没什么事收拾一下你们的衣服吧，李栗别忘了把作业带上啊。”
　　姐妹俩这才放下了心，赶紧商量该带些什么东西，要安排什么活动，猜测一年没见了的表姐会不会变漂亮，舅舅家的桃子树不知道结了多少果子，外婆会不会留了好吃的给她们，李粟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小说没有还给租书店，跟妈妈打了声招呼，换了条松松的白色连衣裙，出去还书。

　　傍晚的阳光，热度已经不那么惊人，不过地面经过一天的曝晒，仍然热情不褪。李粟拎着一袋书，小心的沿着树荫走着，可还是很快就出汗了，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贪看新书选那么远的租书店，早知道这样热，还不如在楼下的小租书店随便凑合两本好了。抬头看看四周，街上只有懒洋洋几个行人，路边冷饮店的空调喷出一阵阵热流，越发让她后悔起来，下次再不到那家店去了，再多新书也不去了，她暗暗下决心，全然不记得每次还书的时候都会发同样的誓。
　　走到街角，正好碰到一队从游泳池出来的小朋友，穿着色彩鲜艳的游泳衣，抱着游泳圈，在老师的带领下，唧唧喳喳的横过马路，李粟站在路边等他们走过，只一会儿功夫，就觉得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烫，马路对面有个骑自行车的黑黝黝的小伙子，倒是好胆量，丝毫不在意阳光的样子，李粟不由得投过一个羡慕的眼光。

　　杨铭的心好像被闪电击中――是她，是她，走在马路对面，穿着白色裙子，闲闲向他投来一个目光的，就是她！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腿已经下意识的拼命加速飞奔过街角，生怕被她看见，可一过街角，就开始舍不得，忍不住又把车掉过头，压低帽沿，看她悠悠然跟在一队小朋友后面过了马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真是好运气，居然在路上都能遇到，这一趟没有白来——杨铭的心里充满了欢喜，要是一切顺利，也许今晚就能和她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呢……

　　好不容易回到家，李粟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根烤香肠，散发出腾腾的热气，妹妹赶紧把电风扇下的宝地让给她，休息了好一会儿，两姐妹才商量起该带些什么东西，然后找出旅行包，东一下西一下的开始往里塞，等到晚饭时分，客厅里已经多出了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而姐妹俩每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大书包，还有一堆实在塞不下的东西堆在沙发上等着她们处置，妈妈一边端菜一边念：“只是去一趟外婆家，又不是要搬家，李粟去上学的时候都没带这么多行李，哪里这样多东西要带～～～”
　　李粟扮了个鬼脸，看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妹妹说：“看这个样子，明天也不会凉快，吃完饭早点睡觉，明天赶清早的车，今天我可晒够了。”
　　爸爸笑：“读了一年书，总算也知道安排一点家务了，还是没白读啊。”
　　“那是自然，您老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呀。”李粟恭维一下父亲，看他满足的笑容。

　　小城的夜晚，虽然仍留有白天烈日的余温，但山间渐渐有凉风吹来，河畔纳凉的人们已不禁放慢了摇扇的频率。
　　杨铭最后一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头发是不是整齐，牙齿是不是干净，衣服有没有弄脏，好了，就是现在，该出发了，他深吸一口气，对镜中的自己点了一下头，背上包，推上自行车，关上了房门。
　　这个小旅馆就在离李粟家两个路口的地方，一路上杨铭都在演习电话拨通后的场景，会是谁来接电话，他该怎么回答，她在干什么，会不会惊喜，待会儿他们该去哪里走走……

　　眼看就快八点，全家都忙得不可开交，电话铃响时，李栗正埋头往包里塞零食，李粟对着新租来的一堆小说痛不欲生，每一本都是心头肉啊，可包里实在塞不下，到底该带哪本不带哪本……等电话已经不屈不挠的响了两分钟妈妈在厨房离催过三遍，李粟猜百般不愿的走向电话，也不知是谁这么不会挑时候，李粟边拿起话筒边想。

　　就这样结束了？杨铭呆在树影下，脑子一片空白，半个月的奔波，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只急匆匆交换过两三句问候，然后就听她心不在焉问他有什么事，还没等他回答，电话那头一片混乱，接着只听见她兴奋的说舅舅来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然后，然后就挂断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曾无数次设想过今天的场景，连最坏的打算都作过了，最坏无非就是她不在家么，谁知会比最坏还要坏，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就在那里，透过树影他能清楚看到她家的灯光，可就同过去的一年一样，他无法得到她的注意，即便他这样努力，即便他们隔得这样近。
　　淡淡凉风吹过树梢，一两片早衰的叶子从枝头飘落，经过李粟家的窗台，再飘飘摇摇落到杨铭的身边，同一片树影，楼上的灯光和楼下的电话，咫尺之间的天涯……

　　李粟费力的拎着箱子下楼，边走边向舅舅打听乡下的情景，想着即将到来的假期，心里充满了欢喜，全然忘了刚才的电话，更没注意电话那边的人语气中的期盼和忐忑。

　　还是她，杨铭意外的看到从门口走出的白色身影，白色连衣裙，平底凉鞋，一会儿工夫就见她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又是箱子又是袋子又是背包，想必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小说吧……好似做梦，一见到她，除了欣喜再无其他情绪，连刚刚的失望都不见了踪影，嘴角渐渐浮上了微笑，也许这也不算太坏，还能见到她如此快乐，今夜的一见，大概够支撑到开学重聚，够他在这个夏天反复回味。

　　一家人七手八脚终于安插好了行李，上了车，扣上安全带，向着美丽乡村假日出发，没有人发现，路边有个俊秀的少年，正静静目送他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