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惠庄]若相惜》曲临江

5、第 5 章

　　微凉的清晨，两人都已经从昨日的疲倦中抽身而退，彼此之间弥漫着清楚精准的冷静。

　　庄周在诡异的僵持中先退一步：“惠施……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庄周的身边仍残存着酒香的醇厚之气，芬芳中令人迷醉，然而他的意识早已经从的抽离，目光比以往更锋利更冷静。

　　“你昨日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多少次你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始终没开口。我们曾经说好了不谈朝政，但是昨晚开始你又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了好几次时局，还总是提起你上次入魏为官的事情。”庄周看着惠施一夜之中新生出的细碎胡茬，“惠施啊惠施，你一直都是惠丞相啊……”

　　惠施温热的手指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酝酿好的词句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无数次将它们试图埋藏在心中，隐没它们的存在，却最终不得不破口而出。

　　“子休……今日下山后，施即将动身前往大梁。”

　　听到这句话，庄周的目光忽而就定格在了惠施的脸上，小屋中的两人似乎只是两尊雕塑。

　　“昨日施至君处之前，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梁的书信，公孙先生刚刚过世，魏王欲……任我为新的国相。”

　　对面的人忽然起身，一句冰凉的道贺将他们二人鲜明地分开：“恭喜惠丞相得偿所愿。”

　　“子休……”明知希望渺茫到不可及，惠施却仍然要拼力一试，“子休你若是能与我同去，我愿将相位双手奉上。我们也再不会分离，到时候你我可以二人携手将这天下……”

　　“你这官蠹……”庄周翘起指腹摁在了惠施的唇边，“我之前好心去看望你，结果你以为我去和你抢官做下令全城搜捕我，怎么现在又大方起来，愿将梦寐以求的相位拱手相让了？”

　　“子休你何必总是拿那件事说笑，当年我初入仕宦之途，为人处世还不够稳重，又受了张仪这等小人的挑拨……”惠施搓着手解释，“更何况，那时我知道你要来，只是想更快见到……”

　　“更快地将你的对手赶走吗？”庄周已经忍不住哂笑，“你以为周是什么样的人，会贪图你在乎的那些俗物吗，国相之位，大人还是收好吧，恭喜您得偿所愿。”

　　“不！”惠施的思绪转的飞快，开始组织措辞，“子休你是一等一的人才，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

　　庄周摇头：“如果你能一直待在宋国，不就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继续看这世间吗。”

　　惠施反驳：“你如果与我同去大梁，我们还能一起可以共建一个太平天下。”

　　庄周仰起头，淡到无法察觉出的笑容一闪而逝：“太平天下……如今这九州烽鼓不息哀鸿遍野，区区你我二人，岂能如你所愿扭转乾坤。”

　　惠施握紧了友人的双手：“子休你未免……生灵涂炭之时，吾辈岂能冷眼旁观。”

　　庄周干脆地从惠施掌中抽出双手：“阁下是奉行‘泛爱万物，天地一体’的贤人，而周不过是个冷眼旁观的无情之辈。”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推开木门，“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惠丞相，就此别过，祝您前程似锦荣华满堂。”

　　惠施见自己的努力毫无成效，脸上仍是不甘心的神色，似乎还想继续劝说。

　　庄周温柔而冷淡地打断了惠施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惠施，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涸辙里见过的那两只小鱼吗？”

　　惠施愣住了，虽然心知肚明庄周即将说出口的话，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命令自己开口阻止。

　　他也清楚自己无法阻止。

　　庄周继续讲述着自己心里的那些寂寞的小故事：“那一对小鱼啊，它们被困在陆上干涸的小水洼中，最后依靠彼此吐着微薄的水泡企图给对方带了一点湿润，只是为了能让对方再多活一时半会。”

　　惠施看着庄周孤单的侧影，听着庄周平静的语调，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向前更进一步。

　　“徒劳的垂死挣扎，有意思吗？”庄周转身用他那双沉静的双眼定定地盯着惠施，“与其那样艰难而痛苦地向对方表现自己的情义，为什么不能干脆地在江河中从此相忘，自由自在地寻找自己真正的归宿。”

　　他们在山林间呼啸而过的风中彼此对望，谁也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同样拥有的天真与坚持。

　　日光微暖，呼吸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