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妖十载》宣小喧

1、招魂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年头，记忆好像断了片。我觉得我应该已经死了，因为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没有人能证实我的存在。我大概只是一个游离在喧哗边缘的鬼魂。世界每天都很热闹，可是一个鬼的世界却无比寂寞。

　　有一天，我被一个稚嫩的歌声吵醒。我觉得那个声音在呼唤我，于是我跟着它走过一段沉默而漆黑的隧道，前往另一个世界。

　　漫长沉寂生涯后的第一句话，我酝酿过很久，这里的“很久”或许不该以“年”来计量，而是经历一个世纪的跨度。我想过，我应该会用一种非常傲慢的态度，非常优越的姿态面对那个召唤师，再以一副恩赐的形象死皮赖脸赖在那人身边，毕竟我已经一个人太久了。可是，没想到现实却是这样的。

　　“你个小鬼找死么？哪有召唤一半就反悔的！老子差点被你害死知道么？！”

　　我一个踉跄，以燕落平沙的狗爬姿势滚进了隧道尽头的那束不断缩小的光亮里，一到目的地就把眼前长着耳朵的小鬼骂了个狗血淋头。小鬼吓得浑身颤抖，眼睛紧闭，蹲在墙的角落里，两只爪子紧紧捂住雪白的耳朵。

　　看不得别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我郁闷地飘到小鬼面前，试图去拎他的耳朵，却发现我的指尖穿风而过。讪讪地蹲在他面前，我耐着性子开口道：“喂，小鬼，是你召唤我来的，你有必要吓成这样么？”

　　小家伙头都埋到了腿里，身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嗡嗡地支应道：“我只是试一试，没想召唤谁来。麻烦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真的，我一点也不需要你。”

　　原来我还是不被需要啊。我干涩地扯了扯嘴。

　　“可是我不想走了，人世这么好，我可不想白来一趟。我可要在这好好逛一逛。”说完，我就在房间里上下翻飞地飘了起来。

　　这房间可真简陋，嵌在不挡风的石头缝里也就算了，木头还不结实，感觉随时都要塌了。啧啧啧，这屋里的设施也真寒酸，就一破床在角落里搁着，连张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边飘边回忆最近一次看到的最破落的装潢，似乎也比这强好多。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快飘累了，就听见了那个死小孩的声音。

　　“……你，走了么？”小孩偷偷抬起头，小心翼翼试探道。

　　我挑了挑眉，原来这小鬼看不见我，心里想这下吓不到他了，真没意思。可是心底竟还冒出一股奇怪的酸涩感。

　　小孩看没有人回应他，他便大着胆子站了起来，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把窗子和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还从床底找出一大卷叶子，用叶子有黏性的一面把门户封得严严实实的。我盘坐在床的正中央，看着他这么一番忙活，又感慨着破屋子，就算封了门窗，还是漏风。

　　忙活了好一阵儿，小孩才擦了擦头上的汗，长嘘一口气，好像刚经历了一次绝地逢生。我百无聊赖地看着他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老书念念叨叨，好不无聊。心里暗叹，好不容易遇到个能聊天的，偏偏胆子这么小。

　　“小鬼，别费心找驱逐咒语了。”我凑过脑袋趴在小孩肩膀上呼了口气，小孩似乎感受到一样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我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还在？”小孩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可是很强大的，你还没能力召唤我来。我是正巧比较无聊，挤占了一个红毛怪的位置过来的。”当然，我没有说我是把那个倒霉鬼给吞了才抢到这个机会的，这胆小的家伙要是知道，一定又躲到角落哆嗦去了。

　　“那你怎样才能离开？”小鬼眼神涣散地看着这个又小又破的房子找我的踪迹，丝毫不知道我的脸此刻离他不过半指长。真是无聊啊。

　　“喂，小鬼，召唤术是人类才喜欢玩儿的，你这个半妖在这凑什么热闹？”我飘到他鼻子跟前，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恶作剧地吹了一口气。小鬼头应景地打了个激灵，我又笑了起来。

　　“这本书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不想让它随着娘化土消失掉。”小孩低下头，我好像看到什么晶晶亮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你爹是只犬妖吧，他怎么不教你妖术，放任你学这些旁门左道？”我好奇极了。

　　小孩不再说话。我无奈地耸耸肩。

　　“我叫素清。你叫什么？”小鬼珍惜地把他娘亲的遗物揣进怀里。

　　“随便你吧。你可以叫喂，也可以叫那只鬼。”我无所谓，因为在时间的长流里，我早已忘记自己是谁。

　　小鬼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小鬼瞬间通红了脸。

　　“喂，小鬼，就算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我觉得我也没当过妖怪吧。但是，我还真不记得我的性别了，要不你就喊我无好了。”我心情很好地伸手去摸摸小鬼银白色的头发，在手虚空穿过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触碰不到他。撇撇嘴，真可惜，那毛皮摸起来，一定很顺滑。

　　“无么……”素清小鬼口中喃喃着，这时我听到几声石子破空而来的声音。

　　果不其然，几块石头打破了刚糊上的树叶，其中一块正好砸到了素清的后脑勺。只听素清“嗷呜”地叫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好奇地趴在破洞的树叶上，月色中隐约看见几个长着尾巴的小鬼头在不远处捡着石头砸进来。不由感叹，欺负人果然是项经久不衰，老少咸宜的饭后娱乐活动啊。我竖着耳朵听小鬼头们在骂什么，不由又嗤笑出声。

　　这年头欺负人流行的话还真是国际通用，无非是什么有娘生没娘养，什么杂种滚出去，什么晦气之类的，没一点创意。

　　素清小鬼涨红了一张脸，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愧，可是他很快又沮丧地垂下了耳朵，好像是自己的丑事被刚认识的朋友撞见无从辩解一样。我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又趴到了窗户口。

　　孩子群里有一个穿着高调的女娃娃被围在中间，粉嫩粉嫩的，长得很漂亮，就像一个精致的玉雕娃娃。她没有像别人一样丢石头，可是她那副鼻子顶天的态度偏偏那么讨人嫌。

　　“两条腿的臭狗腿，你听好了！”我看女孩说话，忙竖起耳朵，“你不过是寄养在我们族群的一条狗！别以为我们收留了你，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以后再看你自作聪明，我就叫人把你这狗屋拆掉。”

　　素清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隐隐听见后槽牙摩擦的声音。那小鬼还挺嚣张么？我笑笑，有趣。飘飘荡荡，我悠悠然穿过了木板跟上了那帮找茬的小鬼头。

　　“大小姐，以后有什么直接吩咐我们做就好了，您也不用跑这么远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小男孩摇着大红色的尾巴说。

　　“哼，我花茗做事，还用你这只不入流的狐狸指手画脚么？”女孩厌恶地撇过头，看都不看男孩一眼。原先一脸巴结的男孩委屈地耷拉下尾巴。

　　“茗儿，你去哪儿了？害我找你好久！”远处跑来一个红底大白花。我好奇地飘上前去，这个女孩儿看上去年纪比花茗还要大一些。

　　女孩挤挤眼，花茗了然地做了个手势散了那帮孩子。

　　“茗儿，你还记得今天又进了一批那个么？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看看的么？”女孩子红着脸抱怨道。

　　“啊呀，小草姐，我都给忘了，快点快点，要是错过了开场就可惜了。”花茗一把拉起红底大白花就跑来起来。

　　我逆着风飘在这片青草漫山的坡地，跟着两个风风火火的丫头来到山坳处的一片荷塘。盘腿悬浮在两人头顶，我望过去，笑了。原来这里是狐狸窝。

　　人道狐狸精风情万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道那几个被掳来的人类男性中了什么蛊术，一个个神志不清地倚倒在美人们搭建的温柔乡里，调戏玩闹间丝毫看不见美人身后那条火红的尾巴。

　　还真是花好月圆，美人在怀。看着清冽月光下那番不入目的画面，我轻叹一声：人间过了这么几百年，还是这么荒唐啊！

　　那几个男人迷恋地品着美人的红唇，粗暴地架起美人白皙的大腿一阵暴雨打荷的狂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毫无顾忌的上下驰骋中匆匆流逝。一片白花花的肢体交错间，绿水中央的一朵朵红莲，正以一种妖异的姿态怒放开来。山谷间弥漫开一股醉死人的幽香。

　　我好整以暇地观摩着狐狸精惑人的伎俩，暗自感叹，看气色这些男人是活不过明晚了。

　　“梵姐姐好厉害，已经让三朵莲花开了。”花茗不无羡慕地眺望着池塘中的男男女女。

　　“嘘，你小声点。梵姐姐可是长老看好的继承人，看样子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估计只有梵姐姐和薇姐姐通过试炼了。好想快点长大，去人间转一转。听大家说，人间比仙境有趣多了，陷入红尘就不想再出来了。”

　　“小草姐，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人间也不过是场试炼，我们终究是要以妖身修炼成仙的。长老教育过我们，人间再好也不过是场游戏，转头便空。万万别误入歧途，走上不归路。”花茗正色道。

　　“好啦好啦，不过是说着玩玩的，这么当真干嘛？再说要轮到我们的出山试炼，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红底大白花揉了一把小姑娘的脑袋，笑嘻嘻道。

　　两个小姑娘轻手轻脚地从树丛后站起身往回走。入了深秋，月色还真不错。我也晃晃悠悠在林影的斑驳中飘回了素清的窝。

　　“小鬼头，你在干嘛？”我吓了一跳。一回家就看见素清拧着腰，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团成一团。

　　素清听到我的声音，红了脸，慌忙间松了手，拘谨地坐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看着那张绯红的小脸蛋，有些好笑地猜想道：“小鬼头，你不会在学那帮狐狸吧？”

　　素清一听，没有说话反倒是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我哈哈哈笑得直不起腰，上气不接下气道：“小鬼，就你这小身板，还学什么狐狸精？”素清咬紧唇，两只大眼睛里溢出了点点光亮。

　　“哈哈哈，好啦小鬼，我也不是取笑你。只是你这样，真的不适合走狐狸精路线。”我点了点素清的鼻尖，指尖没有一点感觉，“喂，你可是男孩子，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吸引人？再怎么说，我也是见过世面的老鬼了。”

　　“我没哭。”素清仰起头，拼命把那点泪意憋回去。

　　“你说帮我可是当真？”素清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可是已经平静了很多。

　　我嘿嘿笑了两声又一个人在屋里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