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 一品青欢（3） ...
-
寒冬了，江南又要落雪了。白青沉是个孤家寡人，她喜欢不与人攀谈散漫宁馨的时光，久而久之便会忘了如何跟旁人相处。京城浓雾在斗如鹅蛋的太阳悬浮起时急退而隐，白青沉念想着白簌去了汝阳确山，她有那些三教九流的旁人，皆善游山沉饮，说着风流话。白青沉厌酒。这是她打小见不得的毛病，十五生辰那日初至旻香房的春瑞醉后脱控踢砸了春季佛阁供香，满口污浊气嬉笑地喷在白青沉脸上。一股妖火腾着青焰窜上白青沉的心尖，明火执仗的炸在她脑中。她的勃然大怒让春瑞扒落了外襖，浸在冰雪初化的冬水中渡了数日。白青沉夜半见到春瑞已无生气的浮在水上，鼓圆煞白的肚子让白青沉想起白簌在蹴鞠场上的英姿飒爽。她伸手去撩春瑞如绿萍铺散的黑发，遽然露出一双含愤绝望的眼睛。老房长压下春瑞死去的风波，杖打了口快的丫头。那个女人用肿胀红如人肠的嘴喷骂这世道没了天理，蠕动的血沫溅在老妇的掌心掌背。白青沉看得出神，一幅画面滑稽又扯着点辛酸，不由立在一旁突兀的咧嘴笑了。她再也没有见到这丫头，说是春瑞的远方姊妹。白青沉拦问老房长为何不治她罪，她听到了为之满意的答案。老房长用无可取代标示了她的位置。所以白青沉至今都不觉有错，她背负的第一条人命，她的推辞：因酒而生。这一年她坐上了执事，昔日存情分的姐妹用一种混杂惊惧与不甘的眼神排列在她眼前，白青沉唤他们抬头，那是硬撑起来的不胆怯看得碍了心思。白青沉突然觉得无趣的很，瞥了眼老房长，说你看，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青沉隔了些年头才被告知那丫头当日被老房长放了，跌跌撞撞地却在肃杀灰青的密林中被白簌拦下。白簌执着酒胆平乱了白青沉路上第一颗欲出的绊脚石。落梅存香洒了白青沉一身，她怵然一抖迫想着见白簌。关外一察尓戏班涌入江南拔得夜间头筹人满为患，老房长拉白青沉去赏望。她便在那柱后见到了日日念想的白簌，如伽罗色一展翅大鹏行走在三丈之上一绳索中。白簌走索。老楼宇叠加的暗郁，遮盖严实地强加着立在白青沉面前。那种深陷其中领地被占的错觉让白青沉晕眩不定失了方向。她瞧不清白簌面目，却品味出压了她生生世世的窒息感。她看见白簌身上的光耀凌驾于人睥睨众生。看客的叫座堂堂皇皇沉浮入耳。白青沉第一次了然了自己的渺小，见证了一事无成姊姊的涅槃。那份感激之情失去殆尽，致密地耸起了刺茬。她在白簌悠悠踏地之时叫住了她。她说，你的手脏了。
白青沉与白簌有一种特有的默契。空空如也的抛出句话，彼此都能坦然接过，了其深意。白簌说，脏了就脏了，帝王群臣家的女儿哪来那么多慈悲。欲接话的白青沉被一轻婉之音岔开。这是她第一次见花依汀，一双纯粹的眼睛，一件藤色坠青花主腰。花依汀立在白簌身侧，她说，不得，我日夜诵经消你孽，可不能再徒惹出是非来。白青沉一时语塞，她见白簌将吝啬不多有的笑意给了那旁人，便觉悟到花依汀站在了比自己更靠近白簌的位置替代了阴晴不定的她，也骤然清楚自家姊妹情分浅薄而她终只是一孤家寡人罢了。白青沉冷下来，敛了敛衣袖道了句多谢。
花依汀，字语玥。白簌十三岁相识于汝阳湘潭县。喜静，嗜酒，好读经文。白簌与其一见如故，笑叹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花依汀说过，瞻顾，闲看，窥探，你我都善以独特姿态去游走，抓取。都望洞察一方内核，却常踌躇不前，片面而无味。便只好把自己放低，想着小下去，成了份子，就能随汪洋而流。后来才知这是妄想了，一方寸土若是简简单单看着四五年便透了，就遗憾了。花依汀醉酒后有种颓落气，让白簌恍若看见了自己。白青沉曾问她，说你既不喜胆怯慈悲之人，为何与花依汀日日笙歌似亲朋至交。白簌的说辞让白青沉品出偏袒的意味。她说花依汀酒后沉静如初，骨血里有杀戮的影子与味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煞气之人自当吸引煞气之人，只是她还不知此理罢了。
白簌空棺落葬，以亡人之身日夜奔波。她终是振了振膀子与白府划了道不可逾越的裂痕。卯劲不停的死勒缰绳，再身下全麻。她用一月时光习惯了溪畔胡脸，吞隔夜凉饭。白簌用一种直观的方式放空了自己的无处安放。直进至汝阳，见确山依稀浮着烟云伫在眼前，心一落摔跌下马，疲累加着阵阵晕眩直侵脑后。白簌支着头看向隐在山间的金色飞檐，串着的大铃铛随风晃摆，兀自笑出声来，低低沉沉的，掩目仰躺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心下一片恬静。
确山天外的蓝纯粹，目睹昏暗的点点变更，会让白簌回忆起十三岁月。每个人皆聒噪干涉，告诫着她若有不慎全盘皆输，死气的重复让白簌日日逃家，看着渐变的长天放纵着情绪或是与花依汀在落殷宫后山倚竹闲话。这样的对话让白簌看见了自己的坦诚。夜里临窗，书堆中倏忽一抬头，窗外墨黑，白簌望着通明与暗淡的碰撞，有种去除众星捧月的萧条。
落殷宫浑厚苍劲的殿门被闷声推开。
一人立在殿外，日光布于后辩不清样貌。殿中女徒皆惊诧回首，被光打得措手不及抬袖遮眼。人影缓步上前，污发披面。褴褛白衫混着泥灰似幅泼墨错落有致叠层而上。两颊冷峻削廋，灰黑的眼睛填有红丝，嗜血净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 一品青欢（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