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妖无迹》很懒很懒的云

8、2.4 所谓精英“人”士

　　夜里，零点过后，热闹喧腾的商业街沉寂下来，只剩楼群上方的夜景霓虹仍静静变幻着瑰丽炫彩。灯下有小猫两三只的路人，行色匆匆——哦不，也不是全都行色匆匆，至少这边这个女孩看起来非常悠闲。腰间系着迷你腰包，手腕上栓只氢气球，脚下步子从容散漫，不疾不徐，走几步还摇两下，左右看看夜景。闪着荧光的红色气球就随她走动飘飘忽忽。走到四下无人处，气球突然开口：
　　“你答应过我不动手的喔。”
　　“嗯。”
　　再次得到肯定答复，“气球”放下心来，就着街边的橱窗顾影自怜。出于女性固有的虚荣，不管是去见情人，还是去见旧情人，都希望能展现出最美丽动人的一面。但是看看她现在这副红彤彤、半透明、落魄倩女幽魂的样子，怎么挥洒得出她的万种风情？所以胡巧红本打算依附肉身，恢复原形后再去叙旧的。奈何某人不愿意，嫌麻烦，拒绝得非常干脆。一点儿不体谅她的心情，一点儿不顾惜姐妹情谊。她哀怨地瞥了某人一眼，刚好看到某人亮出三尺长刃，急得她立刻跳起来嚷：
　　“你答应过我不动手的！”
　　“知道了，”某人把刀调整到一指长度，掏出颗小巧玲珑的香桃，慢条斯理地开始削皮：“你要说几遍？我看起来象言而无信的人吗？”
　　就算看起来不象，但你其实就是那种人。白森森的“水果刀”还在眼前晃，狐狸精只敢在心里嘀咕。转念又想到一事：
　　“要不——我们改天再去吧。”
　　“……”当作没听到，某人埋头削皮。
　　“你下午才提起来，晚上就要我去，人家……人家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啦。”
　　“……”啃果子。
　　“时间这么晚了还去打扰别人也不好。”
　　“……”接着啃。
　　“那至少换个地方吧，干吗非要去别人办公室？”所谓叙旧，应该找个充满浪漫气息，能勾起往昔风花雪月美好回忆的地方嘛。
　　“……”好了，啃完了扔垃圾，擦手。
　　“莉莉，你又不理我——”
　　话尾一路拔高，眼看又要飙出刺耳魔音，狄白莉赶紧出声安抚：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诶？”
　　胡巧红一扭头，龙腾商住大厦赫然屹立在眼前。
　　狄白莉也抬起头瞻仰这座地处黄金地段的钻石旺楼：地下设有双层停车场，中间是十八层高级写字间，转换层上还有少量仅供精英人士尊享的楼中楼典藏住宅。整个楼层不算太高，但是建筑气势恢弘。
　　“这、这么晚了，哪有人还在办公室嘛~~”狐狸精在做最后的挣扎。
　　“没关系，他就住办公室楼上。”
　　根据她前天跟地头蛇交换来的情报：狐狸精的上一任旧情人，风水阴阳界新秀兼感情骗子嫌疑犯的林秋离先生，去年在此开了家风水堪舆馆，生意红火。于是又在楼上买了一个住宅单元，平日除非必要绝不出门，整天死守在这里与精英人士为伍。
　　她们此番前来，扑空的可能性倒不大。遗憾的是龙腾的物管也属精英级别，视保护业主隐私为天职。对待访客十分慎重，没经过业主确认绝不放行！
　　这就不太方便了。
　　她刚上完大门前的台阶，门卫立刻走近前来关心：
　　“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嗯，有事。”
　　她要上去耍流氓，教训负心汉，顺便再暴力要个债。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见她说得含糊，门卫大伯好脾气地再问道。
　　“等我想想——”
　　是让小红姐拿出狰狞样儿吓晕他呢，还是引开他注意力偷溜进去？这大厦有监控录象，偷溜进去还不知道谁在明谁在暗呢。再说值夜的肯定不只这一个保安，万一他没晕过去，倒咋咋呼呼地把其他人招来就不好了。干脆直接敲晕了他！但是这位大伯正当壮年，人高马大，看起来也不像好欺负的主……她盯着亲切的门卫大伯，脑子里斗争很激烈。作战方案从A到E编号排开，飞快闪过——
　　她举起手，指头都还没来得及动，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叫唤：
　　“小狄。”
　　那种慵懒的语调，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她错愕地回过头，只见一个欣长的身影慢悠悠地拾阶而上。优美薄唇擒着轻浅笑意，狭长妖魅的眼瞳在月光下看去熠熠生辉。
　　貌似是——呃——前天预备拐了她去下饭的妖怪。
　　真是冤家路窄！她暗恨。
　　不过人家妖怪显然不这么想。东方手里玩着车钥匙，走近来先看看她，再看一眼拽着绳子装气球的狐狸精，凤眸里兴味十足：
　　“我就说看着眼熟，绕过来一瞧还真的是你。”
　　你是什么修炼成精的，大半夜的眼神儿这么好干吗？狄白莉正考虑要不要装不认识，却见门卫礼貌恭敬地同妖怪打起招呼：
　　“东方先生。”
　　妖怪随便点点头回应，转头换一脸感动的表情望住她：
　　“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真让我受宠若惊。”
　　没搭理他的自作多情，她感兴趣的是：
　　“你住在这里？”
　　“就算是吧，看情况偶尔也来住几天，这边晚上太冷清了。哈哈哈，这样也能碰上，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呢，你说是不是？”
　　“呵呵呵……”她跟着笑，有没有缘她就不知道，不过他来得很是时候——她低下头，绞着手，一副欲语还羞的样子：
　　“这么晚还来打扰，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晚？哪儿的话！这美丽的夜才刚刚开始。”东方说着一伸手揽住她肩膀，再自然不过地拥着她朝电梯走去：
　　“来吧，我们上去坐。”
　　她乖乖跟去，留下门卫站在门口目送着二人背影。大伯不知道自己刚刚卸下某战略打击目标的身份，尚自感慨：这位东方先生，虽然神出鬼没，但是每次出现都携有不同类型的美女相伴。今天好难得单独回来，居然又有清粥小菜等在门口，啧啧。

　　电梯里，东方伸出长指弹了弹“气球”，看它竭力入戏地左右摇晃，笑着问道：
　　“这是你养的宠物？”
　　狐狸精难得缄默，拽着绳子浮在半空，专心一意地扮演背景道具。
　　狄白莉瞟了她一眼，不见她跳出来否认，只好代劳，
　　“不是。”
　　“不是？”他作出有点吃惊的样子，“那干吗拿绳栓着牵出来散步？”
　　“她喜欢嘛，由着她去。”
　　她喜欢？只见“气球”闻言很明显地抖了两下，东方忍着笑道：
　　“是吗，那随便它了。不过难得我们俩约会，它跟着来做什么？这么大个电灯泡，真煞风景。”
　　“当她不存在就是了。”
　　“丁”一声轻响，电梯停在18楼。东方领着她出来，输入密码打开铁门，换乘另一部电梯穿过转换层上住宅区。
　　“……想不到你会来，家里也没什么准备，真叫我过意不去。”他一脸“招待不周”的歉意，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下“23”楼，“下次来记得早点告诉我。”
　　“好。”
　　狄白莉答应着，伸手按下“22”。
　　东方挑挑眉毛：“没记错的话——我家住23楼。”
　　“是吗，你请便，我到22楼就好。”
　　“咦？！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
　　“那你又跟我一起上来？”
　　“顺路嘛。”
　　“……”
　　东方使劲眨眨眼，如梦初醒般，一手捂胸，一手指着她控诉：
　　“你、你是在利用我？！”
　　声音轻颤，凤眸含怨，震惊心痛之情完全溢于言表，唱作俱佳，可惜没有人欣赏。
　　丁！
　　22楼到。电梯门滑开，狄白莉径直走了出来，任东方前后脚的跟着。这个妖怪可不是做完了好事就悄悄离开，不张扬不留名的雷峰。既然撞上了，不纠缠到他尽兴，绝不会撒手。他要是没跟上来那倒奇怪了，所以她也不阻拦，指着22-1的房门问道：
　　“这家的林先生你认不认识？”
　　他平均一个月在这儿住不到一天，哪有工夫敦亲睦邻。
　　“不认识。”
　　“他是捉妖的。”别说她没事先提醒。
　　“喔？”久仰久仰！
　　看他一副思慕已久，急欲登门拜访的样子，狄白莉不再多说，伸手去掀门铃。
　　叮~~~~~~~~~~~~~~
　　午夜电铃声惊人刺耳。只过了一会儿，猫眼处就透出玄关的灯光，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声：
　　“喂？”
　　“你好，我找林秋离先生。”
　　“你是——”
　　“我是南纪门丁家的，我叫丁菊华。”丁家在本城阴阳界举足轻重，她决定借名头用用，随口给孝顺师侄捏造个远房堂妹。
　　“……”门里的人略一沉默，随即道：“进来说吧。”
　　名头响亮果然好用。

　　开门的男子年纪大约三十左右，长相斯文俊朗，戴一副金边眼镜。
　　“林先生？”她问。
　　“我就是。”
　　林秋离点点头，几纽发丝随之垂落额前，搭在细细的金色镜框上。长眸从镜片和发络后面望出来，有一种淡淡忧郁且风流的感觉。不象胸藏万壑的风水大师，倒象个多情善感的诗人，小红姐最欣赏的典型。
　　虽然曾有媒体称其是阴阳界近年难得的人才，但他主攻的是风水星相，于鬼祟妖邪方面却不算高明。比如东方今天出现得很低调，妖气藏得滴水不漏。林秋离就没发现他有异，只一个劲盯着她手上的那个进屋后就一直抖个不停的“气球”。
　　唉，好好的一人，怎么就偏偏自甘堕落，沦为感情骗子呢？
　　她看着他，暗自惋惜了一下，伸手解开系着“氢气球”上的绳子。这绳子可以封缄灵体，制形制气，是传统捆妖索的改良创新品种。使用简单，便于携带。不过是问别人借来要还的，先挽起来收好。
　　绳子一解下，“气球”便化为红色光团，渐渐拉长，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眼角垂泪，楚楚可怜。
　　林秋离立时呆住，如失了魂魄般，只是定定的望着那影子，半晌方低喃道：
　　“……巧红，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