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妖无迹》很懒很懒的云

6、2.2 食妖鬼

　　“……所以说男人说话全是放屁！口蜜腹剑，一肚子的坏水！莉莉，你说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总是遇人不淑，一下山就又给臭男人骗了去！想我这几年在湖底凄凄惨惨，举目无亲。怪不得人家都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呜呜呜呜……”
　　“恩。”
　　这声回应纯属敷衍。以上哭诉中的大概说辞，她在自己尚不足二十年的生涯中，算算也听过七、八次了。唉！一个修行千年的狐狸精，数历红尘种种，语言词汇仍如此贫乏，说来说去都没什么新意。
　　狄白莉转过头去看窗外飞逝的夜景。托刚才那位业余兼职导游的计程车司机之福，一路来的重点建筑她多还有些印象。那么此时两旁房舍渐稀，林木渐密的景象，可以肯定不是原路了。
　　“等等，停一下。”
　　狐狸精正哭得起劲：“……呜——什、什么？”
　　“没说你。”她瞥一眼红光减退，哭得梨花带雨的狐狸精，“不过你先打住也好。”
　　再看向前排充当司机的莫家保镖，“大哥，能不能先停一下？”
　　“有什么事吗，白小姐？”保镖车速未减，只从后视镜中看着她反问道。
　　“我们这是去哪儿？”
　　“当然是送您回宾馆，您忘了？”
　　“呵，我是挺健忘的。大哥怎么称呼来着？”
　　“你不是叫我大哥了吗？”
　　“呵，也是。”她点点头，“那，大哥，这儿我看已经够偏僻的了，就不用再开了吧？走太远我等会儿回去也麻烦。”
　　说着对上后视镜中的熠熠眼神，笑得极有诚意。
　　那镜中目光一敛，沉吟片刻才道：“……白小姐别误会，只是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待会儿我自然送你回去。”
　　“既然如此，有什么不好当着莫老板讲的话，你就直说吧。”
　　“爽快！我要你消了这畜生身上的护咒，把它给我留下。”
　　畜生？哦，是说小红姐吖。消了护咒，把小红姐给他留下？留下做什么？她还没分析完他话里的意思，旁边已经炸开雷了。
　　“放屁！你好大狗胆！随随便便就叫把老娘给你留下？！”刚才还楚楚可怜的狐狸精转眼化为青面獠牙，铜铃牛目，血盆大口。“你算哪根葱？！竟敢在老娘面前充大！把老娘我当什……”
　　“小红姐，你和保镖大哥有过节？”
　　“老娘根本不认识他！”
　　“真的？”粉怀疑的眼神，“你发誓没对人家始乱终弃？”
　　“哈，怎么可能？你看他那一身肌肉疙瘩，根本不是老娘喜欢的那一型！他暗恋老娘我还差不多！”
　　“暗恋你？”她看一眼尤处在暴走状态的狐狸精，“大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莉莉！你怎么……”
　　“闭嘴！”
　　前座传来一声短喝，保镖放慢车速，停在路边，冷冷地命令：
　　“下车。”
　　狄白莉粉听话地马上下车，顺手一拉，把不识相还在骂骂咧咧的狐狸精也扯出来。指尖凝起白光，拈着“禁”咒迅速在狐狸精眉心划过。
　　“你个两脚羊，老娘——唔……”夜晚终于归于平静。
　　保镖也从车上下来，穿着黑衣的高大身型溶入夜色，如暗影一般。但是除了人看起来有些阴沉，没感觉出他有其他什么异样，她不太明白他的意图。
　　“白小姐，对你而言，这不过举手之劳，也要考虑吗？”
　　“呵呵，大哥，你看她内丹、肉身全无，只剩下元灵在这儿。你要我消了她灵体上的护咒，岂不是要她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我小红姐说跟你没过节的，莫非你跟她有过节？”
　　“我是人，她是妖，还需要有什么过节？”
　　“大哥你也是道中之人？”
　　闻言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屑，没有回答，只道：“白小姐，多说无益。你我都是人类，何必护着个妖怪？只要你照我的话做，我绝不难为你。否则——”保镖拉长声音，顿住话尾。
　　她十分配合地适时跟进：“否则？”
　　“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老掉牙的台词，但见保镖伸出右臂，臂上青筋突起，缕缕黑色烟雾散出，包裹住整条手臂。雾气中隐约可见似乎有东西慢慢绽出，很是古怪。
　　她仔细看了看，皱皱眉头。这个保镖明明是人，却能随意释出妖气。看他双目清明，眉宇间不见晦色，不像是有妖邪附身。
　　“大哥，我还有点不明白，想请教一下。”
　　“你问。”
　　“你也知道这狐狸精现在全靠身上的银印护住元灵。我要是消了去，她就烟消云散了，还怎么给你留下呢？”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然有办法。”
　　“那就好。不过你一个人类，留下她的元灵有什么用处呢？”
　　听见她这样问，保镖露出冷笑：“哼，白小姐出身阴阳世家，不会没听说过炼妖灵吧。这狐狸精虽然没本事，却有副修行千年的元灵。反正她烟消云散也是迟早的事，不如收来助我修行。”
　　原来如此，狄白莉一脸“恍然大悟”地点头。炼化万物众生之灵来成就自身修行是阴阳界常见的手段，各宗各派都自有其法门。炼取其灵气，净化之后，或附着于外物，或施加于鬼役，或融会于自身清奇。像他这种——她又看一眼他黑气益盛的手臂，突然灵光一闪，问道：
　　“你是食妖族的？”
　　保镖只“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其实这世上有妖怪吃人，也有人吃妖怪。只是吃人的妖怪多数是为了填肚子，吃妖怪的人却是贪图承袭其妖力。这虽然是条取得力量的捷径，却并非坦途。妖力不加化解就加诸人身，本来就没有几个人承受得了。勉强承受下来的人不像人，妖不似妖。妖自然不容他，连人也憎其妖力，呼之为鬼，不齿与其为伍。如此两界不见容，到最后多沦入魔道了。所以食妖一族古已有之，却从不见兴旺。
　　只见黑雾淡去，现出的手臂上青鳞遍布，指爪嶙峋，腕间生着尺长角刃，已完全异化成一只鬼手。保镖冷道：“我既然敢来问你要，就不怕被你知道。”
　　“咦？”被她知道又如何？她又没打算替天行道，代表月亮惩罚谁。
　　“想清楚没有？”他脸上现出不耐神色，鬼手蠢蠢欲动。
　　“呃，大哥，咱们打个商量吧。”
　　“……你还要说什么？”
　　“大哥，你要吃妖怪，哪里不抓几个吃吃。别看这个狐狸精活了千年，可惜凡心太重，到处厮混的日子多，清静修行的时侯少。千年下来也没什么道行，有点灵气也不多，其实不值得一吃。”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呃——”好吧，换个说法，“这狐狸精平时除了闹绯闻没别的嗜好，一无贼胆，二没能耐，就是支使她去兴风作浪都还有点困难，不是作奸犯科的材料，没必要一定要降了。”
　　她有些谄媚地笑道，保镖只是冷眼看着她：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保住这畜生。”
　　“是啊是啊。”她赶紧点头，顺着竿子往上爬：“这狐狸精和我家多有渊源，好像是对先祖有什么恩吧，所以我那不知哪一辈的爷爷才下了银印护住她元灵作为报答……”
　　“她跟你们白家有什么关系我管不着，你不用跟我说。哼，只是我在这里守了近半年，既然你一定要护着这个妖怪，那就看看你们白家的有多少本事，能抢我到嘴边的食儿了。”
　　他嘴角扯出残忍笑意。阴风乍作，青鳞鬼手转瞬逼至她眼前，长长的角刃抵上她的脖子，锋利到什么程度单凭触觉就能想象，要割开她喉咙，削掉她脑袋都不费力气。她立刻举手投降：
　　“有话好说，大哥，我没想和你打。”瞥一眼被定在旁边的狐狸精，“喏，你要吃她就拿去吧。”
　　“把护咒解开！”护咒不解，强吞了也没用。
　　“银印只传历代族长，我不会呀。要不叫我爸或者我哥来？你等几天再吃吧。反正也等了半年，不差这几天……”
　　“你敢耍我？”废话了半天，现在居然说解不了！他顿时怒火中烧，手上施力，角刃微微陷进她皮肤。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脖子上传来刺痛，她粉无奈地两手一摊。考虑到脖子上还架着东西，忍住没耸肩膀。
　　“别以为你是人类我就不能拿你怎样！”鬼手加劲，他凑近她脸，轻声道：“你们这些靠着祖先血脉，生下来就有力量供驱使的人……”
　　语气里突如其来的厌恶令她一怔：难道不只小红姐和这位大哥有过节，她也有份？
　　但是他没把话说完，忽然间撒手退开了，“你使什么兵器，拿出来。”
　　“我不想打架，何……”
　　“我想打！”
　　他眸底涌起森冷寒芒，决意嗜杀嗜血。
　　“……”
　　狄白莉看着他，心中轻叹：沟通不了，装糊涂也不行，这一架是跑不掉了，唉。她手腕轻翻，一道皓白光刃立时破开夜色。
　　绝美刀光映入他眼，只映得那眼中寒芒更盛。
　　“你竟有这样的刀……”
　　“见笑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平常带在身边吓唬个把妖怪，削削水果的而已。”她笑笑，粉谦虚地给他客气一下。
　　谁知人家不买帐，闻言反倒面露愠怒，猛起欺身袭来。她连忙翻回刀刃，只以刀身架住角刃。
　　只听“铿！“的一声，小小的火花四迸。
　　保镖角刃一击不中，也不变招，仗着蛮力一意破开前阻。狄白莉却不想同他较劲，刀身略偏，顺势懈下劲力，转身攻他下盘。黑暗中一时只见青影白光交错。几招之后，她忽然顿住身形，长刃脱手，隔着两步朝他的鬼手掷来。保镖闪身避过，长刃扑空坠地，他上前欲一脚踢起，却见那刀一触到地面就化为点点光影，倏地消逝无踪。正惊疑之时，一个身影已掠至身前。他只觉眼前暗影一晃，额头被贴上一物，充盈体内的妖力骤然被制，四肢僵硬，定在原地。
　　“你做什么？！”他怒道。
　　“禁！”
　　食指在他嘴前一画，封住他嘴。他只能张大怒目死瞪着狄白莉。看她跑去打开车前门又再锁上，回来拎着车钥匙对他说：
　　“你特意这么远出来公干，等会还要回莫老板那儿去吗？哪，钥匙收好别丢了。”
　　说着塞进他裤子口袋。
　　“‘言禁’过会儿就失效。”环顾四周，“这儿看样子也不算太偏僻。明早，哦不，等会儿天亮了有人路过帮你揭了符就好了。”
　　还冲他挥挥手：
　　“再见。”
　　然后她走到狐狸精身边，解了禁咒。
　　“小红姐，走吧。”
　　“你干吗定着我？老娘要教训那个王八羔子……”
　　“你这样子还教训谁？已经完事了。”
　　“诶，完了？”狐狸精跳到他面前，瞪大眼睛瞅他额头上的符纸，“这不是之前那糟老头拿来压我的符吗？怎么你贴他身上去了？”
　　“他是食妖族的，修为极近似妖怪，这符正好。”还好没扔，她心想，一把把狐狸精拖住，边说边往来路走，渐行渐远。
　　“食、妖、鬼？！难怪他要抓我，你还不赶紧宰了他？！”
　　“做什么？他又不吃我。”
　　“可是他要吃我啊！”
　　“不是没吃到吗？”
　　“等吃到就晚了！”
　　“放心，我已经跟他说了你不好吃的。”
　　“什、什么……”
　　“又没营养。”
　　“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