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妖无迹》很懒很懒的云

5、2.1 池子里的妖怪女鬼

　　狄白莉当然知道新生报到还没开始。她对于大学生活的憧憬，还远不到迫不及待的地步。但凡不太上进的学生，高考过后无不卯足了劲的醉生梦死，她当然也在这个范畴之内。所以呢，真不是她自己想要这么早到学校来的。
　　“唉。”
　　看看窗外，月亮已经升得老高。她叹口气，随手拿抓夹把头发盘起来，带上钥匙出门。宾馆前台的值班小姐基于职业道德，周到地替她叫来出租车，一点没过问她夜里十二点过出门要上哪儿。
　　但是出租车司机基于职业道德没放过她：
　　“小姐，去哪儿？”
　　“江北——”她再看一眼地址，“石马河。”
　　“好嘞。”
　　司机师傅显然刚接上夜班车，精神奕奕，侃劲十足。
　　“小姐第一次来重庆吧？”
　　“恩。”
　　“哎呀，那要好好玩玩了！哪，你听我跟你说，就说这石马河吧，本来是叫‘石马活’，也有叫石马湾的，都是后来依着崇德堂门口的石头马叫。那马刻得跟真的似的，传说一到晚上就会活过来，自己游到嘉陵江对面偷庄稼吃，结果被人家发现了打断一条腿。哈哈哈哈……当年……”
　　这位师傅车开得相当保守，但是嘴皮子速度惊人。等到狄白莉下车站到大街上时，这一路来的名胜古迹已经听了个遍。
　　『江北石马河来鹿寺一号』
　　路灯明亮，她左右一望，很轻易地找到了地址上写的人家。
　　那是一幢很大但不失精致典雅的三层楼房，说不清属于什么建筑风格。高墙里围着郁郁葱葱的庭院，晚上看去好象处处堆砌的黑影。她站在高大的铁艺门边观望了一下，只觉得里面深不可测。
　　“白大师？你就是白大师吧！”
　　门里传来惊喜交加的声音，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急急冲过来，后面影子似地跟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她这才注意到原来墙内门边还有间门房。
　　大宅主人莫大延顶着满头大汗，不顾身份亲自过来开门。终于不用守在自家门口喂蚊子了，中央空调没覆盖整个院子简直是装修上的重大失策！
　　“您总算到了。把我急得！白大、大……”
　　看清楚人，“大师”二字就卡在他喉头叫不出来了。眼前这位太清宫邢天师推崇备至，并亲自代他请来的白家传人，未免太年轻了点。
　　“呃，白——”
　　“白莉。”她适时提供其他选择，看他急成这样，又问：“我迟到了吗？”
　　不会吧，她虽然没带表，不过刚才在车上有看过，时间刚好的吖。
　　“没有没有。”莫大延是长年跑生意，见过世面的人，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何况家宅不安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有求于人姿态总要放低些。他连忙收起惊讶陪笑道：
　　“呵呵，白小姐，我是怕您改主意不来了。这大半夜的，您也不接电话，又不让我派车去接。”语气听来似乎还有点委屈。
　　“抱歉，我没带手机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您来了就好。家里人我都打发睡了，就等您了。这位是我的保镖，李苏勇，身手非常好，可以做个帮衬！呃——”突然想到这些“世外高人”忌讳颇多，又小心地加上一句，“白小姐不介意吧？”
　　“不会。”她扫了一眼默默立在莫大延身旁的男子，便望向楼后：“在后面吗？”
　　“是是，就在后面水榭里，这边走。”
　　莫大延领头，三人绕过主屋，直奔后园。
　　“对了，白小姐，怎么没看见你的法器？”见她一身轻装，包都不带一个，莫大延有些奇怪。
　　“不用。”
　　“啧啧，白小姐真是年轻有为！赤手空拳就能驱鬼除魔，不愧是白家的传人啊！”
　　“过奖，我只是说您家这个妖怪用不着法器收而已。”
　　“白小姐太谦虚了。呃，话说回来，邢天师那天来见了也只说可能，万一要不是那个妖怪呢？”
　　对呀，她停步寻思：邢叔叔看上去一本正经，其实做事也不是很靠谱的。说是个失了肉身，有白家银印护着灵体的妖怪，但也说不准……
　　“不是的话，我就回去了。”
　　说完不管闻言傻在一旁的莫大延，径自觅着水声找去。

　　夜更深了，星星和月亮都陷进云层。偌大的莫家花园悄静无声，只开着几盏刚能照径的庭院灯，灯前缭绕着不知名的飞蛾。
　　园子中央是个人工湖，湖心有一座大型叠石造景假山。山上草木错落，涌泉潺潺。旁边依着山势建了半片水榭，朱檐画栏，琉璃青瓦。俨然一个微缩仙境。
　　她沿着水上回廊走到假山前，赏景似的仔细研究。
　　“白小姐，”莫大延回过神追上前来：“白小姐，不管是什么妖怪您都不能撒手不管啊。有什么条件您尽管说，事到如今咱们……”
　　“那是——”
　　狄白莉没理他，一手指向假山石壁上贴的符纸。
　　“哦，那是邢天师走时留下以防万一的。自打贴上之后，夜里太平多了。”不愧是天师。
　　她点点头，上去一伸手，撕掉。
　　“啊！”莫大延惊叫。
　　“有这符压着，妖怪出不来，我怎么收它？”
　　原来如此，莫大延暂时把心放回原处。只见她走开一步，左右看看像要亮出架势。莫大延赶紧往后退出安全距离，马上就要刀光剑影天崩地裂了，再退一点再退一点……然后，只听她唤了一声：
　　“小红姐。”
　　什么？
　　“小红姐。”她音量放大了些。
　　他连忙四下张望，没看见什么“小红”。
　　“小红姐！”
　　他正要开口询问，又听见她自语似的大声咕哝道：
　　“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唉，果然是上年纪了，妖精也成‘老’妖精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
　　一道红光伴着凄厉的怒吼从石缝中急旋冲出，直扑体积最大，目标也最大的莫大延。红光里隐隐可见有个面目狰狞的女鬼，半透明的鬼爪子狠狠地一把揪住他衣领。
　　“啊？！你刚才说什么？！”
　　“不、不是我~~~不是我说的~~~”明明是个女声的，怎么会找上他？冤啊！
　　“小红姐，这边。”
　　女鬼猛地扭头，看见狄白莉。先是一怔，接着浑身发颤，鬼爪子抖了两下，松开莫大延，朝她扑了过去，随即响起惊天动地的声音：
　　“莉莉啊~~~你终于来了，姐姐等你等得好苦啊~~~~~~~”
　　“哦，乖，我知道。”
　　什、什么？莫大延刚从鬼爪子下逃出生天，看见女鬼扑过去，抱着狄白莉嚎啕大哭，从惊魂未定直接跳到傻眼。
　　“呜呜……我以后再也不相信那些臭男人了！”
　　“好，好。”
　　“我就知道还是你对姐姐最好，最挂念我，一看我不在山上就知道我出事了……”
　　“我？这几年没回去过，你在不在山上我根本不知道。”
　　“那，莫非是你哥——”
　　“不是。上个月莫老板找人安宅，刚好请到我爸的老朋友邢叔叔。他认得你身上有白家祖传的银印，所以没贸然出手，打电话告诉了我爸。”
　　“于是你马上千里迢迢地来救我了？呜呜呜……莉莉吖，我好感动啊，姐姐从小到大没白疼你……”
　　“也不是。我只是刚好考上这边的学校，要过来上学的。是我妈说要敦亲睦邻，尊老爱幼。让我顺便过来看看……”
　　“哇——”号哭声陡陡拔高八度，魔音灌耳，“你嫌我还不够惨，非要这么伤我心！就算不是，你就不能顺着我说吗？！哇……”
　　为了保全自己那还预备继续服役几十年的耳膜，狄白莉立即翻供：
　　“是。我听说你出了事，考试都不安心，一撂下笔立马就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披星戴月地赶来。预备先把你救出去，再帮你报仇，把那个男人……”
　　“男人算什么，都不是东西！全滚一边去！呜~~~莉莉啊，姐姐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以后咱俩相依为命~~~”
　　“好，好。”
　　……
　　眼看那里女鬼抱着狄白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上演八点档狗血乱情戏，这边莫大延是欲哭无泪，只想直接晕过去。这算什么事儿啊？他望眼欲穿盼来的收妖大师居然是妖怪女鬼的妹妹。噩梦啊！现在妖怪姐妹团圆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要在他家就近吃顿团圆饭，把他挟来做配菜？他的肉又老又肥，还有脂肪肝……
　　“小红姐，这位是莫老板。”
　　莫大延还在胡思乱想，那里乱情戏已经演告一段落了，妖怪妹妹突然指着他介绍。
　　“啊！”莫大延心惊肉跳，已、已经开始报菜名了？
　　但是女鬼姐姐只瞥了他一眼，鼻子朝天：
　　“哼。”
　　哼？意思是不是没看上他这道菜？阿弥陀佛——谢谢观世音保佑！他上有七十岁半瘫老母，下有三代单传的宝贝儿子，还有一个老婆、两个前妻等着他养活；两间即将上市的公司，几百号员工等着他领导；家庭担子重大，社会责任艰巨。作为新一代台商，促进两岸和平统一的伟大历史使命也还尚未完成，他还不能在这儿倒下……
　　“你在人家府上打扰这么久，跟莫老板打声招呼吧。”妖怪妹妹说。
　　女鬼姐姐眼睛一瞪：“打什么招呼？这地方我先来的，他在这儿盖房子还没经过我同意呢！”
　　“咦？你先来？可我听刑叔叔说你年前才开始作祟啊。”
　　“什么作祟？！你听那老头胡说？！我在这池子下面睡了四年，这家姓莫的两年前才搬来。搬来就搬来吧，还整天东敲西挖的，一会儿修亭子，一会装喷泉，拆了假山又再垒一个，弄得左邻右舍都不消停。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来制止他的！”
　　应该说多亏人家在池子里捣鼓，破坏了水底下封印你的石阵，把你放出来了才对吧，妖怪妹妹心想。但是女鬼姐姐气势汹汹，张牙舞爪的，莫大延立即倒戈了：
　　“是是，仙姑先来的。我不对，不该在园子里动土，打扰了仙姑修行。”
　　“你听听，我没说错吧。他还四处找些半吊子的神棍巫婆来对付我，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是是，我不知是仙姑在此，多有冒犯。仙姑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哼。也罢，今天看在我家莉莉面上，暂时不跟你计较。你现在知道自己理亏了吧？”
　　“知道知道，仙姑真是菩萨心肠！”
　　“以后别净顾着自己，装修改造什么的要先和邻居商量商量，是吧，莉莉？”
　　“仙姑教诲的是，我一定铭刻于心，奉为圭臬。请仙姑和白小姐相信我，啊，白小姐？”
　　“随便你们。”狄白莉翻个白眼，打跑一只已经叮上她胳膊的花腿蚊子。唉，园子大了也不全是好处。
　　“小红姐，你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吗？没有就走了。”
　　“东西吖，我想想……”女鬼开始绕着湖面转悠，“我倒是没带什么东西过来。不过水底下那块大石头，我躺上面睡了几年，也有感情了。池子里这群锦鲤，蠢蠢肥肥的，看习惯了也算不错的宠物。你瞧新盖的这亭子，虽说修的时候挺吵，不过盖好了一看，还蛮符合我的审美情趣。还有这喷泉……”
　　大石头、鲤鱼、亭子、还喷泉……
　　“小红姐，看来你真是很喜欢莫老板家。那就不要勉强了。想留下就留下吧，我不介意。”她挠挠刚才蚊子叮过的地方，准备走人。
　　“别呀，白小姐——”莫大延赶紧拦上去。你不介意，但是他很介意啊！
　　旁边红光一闪，女鬼先扑了过来。
　　“不要——莉莉，你不能丢下我吖！我跟着你就行，那些身外之物姐都不要了！”
　　“那走吧。”
　　“好好好。”
　　骚扰他家大半年的妖怪女鬼就这么要走了？幸福来得太突然，莫大延尤不太敢相信。
　　“阿勇，扶、扶我一把……”腿怎么有点发软？
　　“莫老板，不耽误您睡觉了，我们走了。”狄白莉转头告辞。女鬼死命抱着她胳膊，生怕她飞了。
　　“是、是，二位慢走，再见……不不不，”别“再见”了，“走好，走好……”
　　“老板，大半夜的不好叫车了，我开车送白小姐回去吧。”从头到尾很没有存在感的保镖突然提议。
　　狄白莉不由看了他一眼，这位保镖叫什么来着？
　　“对呀，”莫大延马上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好，好！”快点送走，离他家越远越好！阿勇真是忠勇可嘉！竟然主动请缨送瘟神，回头一定要加他奖金！
　　“白小姐，这边请。”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