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妖无迹》很懒很懒的云

10、2.6 一场春梦一场空

　　“是我！整件事全是我所为，不关别人的事……”
　　娇小女子英勇自首，立即林秋离被截断话头：
　　“喜儿！你在胡说什么？！”
　　“秋离，我们不能……”
　　她还想说话，却被林秋离一把拉到身后护住。
　　“狄小姐，她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胡说八道的！”
　　当然是胡说八道，小红姐可不是被这么个气虚质弱，如风烛残喘，自保尚且不能的女妖精迷住的，狄白莉点点头：
　　“哦，情急什么？”
　　不指望他会回答，随口问问而已，果然只见他正色说道：
　　“久闻白家历代出伏妖宗师，我虽然没有见过令兄，但也知道令尊在阴阳界前辈中乃是最正直公允，通情达理的。”
　　谁跟你说的？她矢口否认：
　　“那是谣传，其实我爸不讲道理着呢！”
　　“我知道狄小姐或许有疑虑，但师傅的为人我可以做保，绝不会贪图巧红的内丹。事情未查清之前，还望狄小姐千万慎重。若莽撞行事，日后悔憾事小，污了白家盛名事大呀！”
　　“什么盛名！做事碍手碍脚都是被这些虚名所累，早就不想要了！”
　　“……那是狄小姐超脱了。”好言相劝她不领受，林秋离不免动气，“只是你虽不在乎虚名，道中诸人却多还不能免俗。珍重自己名声的，只怕都不会容你如此胡来。”
　　话中带刺，偏偏有人装听不懂。
　　“胡来？”狄白莉惊讶地叫道，“怎么会是胡来？！斩妖除魔是我辈中人第一等重责，珍重名声的只有一呼百应，前仆后继才是！”
　　“你……”
　　她软硬不吃，林秋离脸色阴沉，眼中已见怒焰，她紧赶着往上浇油：
　　“可惜你师傅还是个人，不能当作妖怪对付，不然怎么轮得到他作怪！其实像他这种贪恋美色，自甘堕落，与妖魔鬼怪为奴为役的，哪里还配做人？应该……”
　　“住口！”林秋离大声喝道，强压怒气冷冷凝着她：“狄小姐，我念你是巧红的妹妹，不跟你计较。但是请你不要擅自猜测，一再诋毁家师！巧红的内丹失自我手，不管多久我一定找来还她。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你出手！”
　　他转头望着胡巧红，换作柔声道：“巧红，你相信我，不管多久，内丹我一定还你！”
　　突然间见他家里冒出个陌生女子，胡巧红本来正自惊疑呆怔，一见他柔情似水的目光，立刻又如坠梦中。
　　“离……我相信你！你不用着急，我可以……”
　　不待她说完，狄白莉伸手过来，也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可不是护着她，是嫌她碍事。
　　“林先生，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明明有简单快捷的办法，干吗要舍近求远呢？”
　　林秋离怒火中烧：
　　“这种滥杀无辜的办法，我做不到！”口气直冲，连迂回婉转也省了。
　　“不用你做啊，我来就是了。林先生怜香惜玉下不了手，这不成问题。杀鸡焉用牛刀？碾死几个蜘蛛精还不容易？看你想要它们怎么死，嫌麻烦呢就捉齐了一把火烧光，有兴趣呢一只只慢慢折磨也行……”
　　她笑得轻松愉快，很乐意代劳的样子。林秋离终于忍无可忍：
　　“涂炭生灵，赶尽杀绝，这就是你们白家的作风？难道你就不怕怨魂缠身，天道报应？当初若不是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伪君子，喜儿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愤然指向身后，却不见身后有人回应。一抬头，惊见喜儿从内室捧出一只黑木盒子。
　　那盒子大不过一掌，通体透着荧荧红光，不断释出惊人妖气。胡巧红身上的淡淡光晕忽而华芒大放。
　　这软绵绵不够邪气却兼有道家浑厚特质的妖气，狄白莉再熟悉不过了。盒子里装的必定是小红姐的内丹。凡修行者所炼就的内丹或法宝，凝心聚血，多与其主人互有感应。先前不知林秋离使什么东西封住了它，胡巧红竟毫无所觉。此刻一被取出，妖气法力立时激起，不受约束地肆意迸发。
　　胡巧红好歹也是个千年狐狸精，虽然恋栈红尘，俗事不断，清心修习的时间不多，但是千年累积下来，道行也不算浅了。所幸走的是正统道家法门，狄白莉和林秋离这两个阴阳界出身的人类勉强可以承受一时。东方——狄白莉偷瞄他一眼，正对上他饶有兴趣的凤目——看来也没受影响，对这出深夜剧场还颇满意。但喜儿原本就微弱的气息却几乎要被吞噬，捧着盒子立不住脚，颤颤巍巍的开口道：
　　“内丹……内丹在这里……还、还给你……”
　　话未说完，手一松，身子滑了下去。林秋离又惊又痛，抢上前去接住她，一脚将盒子踢开。
　　黑木盒子一路滚过来。
　　“我、我的内丹……”胡巧红后知后觉地喃喃，犹不能跟上眼前突变。
　　狄白莉白她一眼，中场一脚，把盒子踢到她跟前。然后明知故问：
　　“林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林秋离神色复杂，一抬头对上胡巧红迷惑受伤的表情，眼中愧疚更浓，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只是低下头心疼地抱着喜儿，抚过她苍白的脸，眼底尽是痛楚怜惜。良久，才淡淡的说道：
　　“你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是看见了，可是听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都不高，尤其小红姐又是个死心眼的傻妖精，需要狠狠地敲醒她，干净明白地断了她的念头。所以，原谅她，她还得继续得理不饶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口口声声说在你师傅手里的东西，现就摆在你家，怎么你不觉得该解释一下吗？”
　　“……是我拿的。”事已至此，他无意再隐瞒，也不愿多解释。“喜儿她那时受了重伤，我急着找东西给她续命。道行深的妖魔我捉不到，修为浅的小精怪拿来又没用。刚好遇见了巧红……”
　　他停了一下，咬牙不去看闻言哭出声来的胡巧红：
　　“喜儿是我妻子，只要能救她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做，她死了我也不想独活。从头到尾这都是我的主意，喜儿是后来才知道的。茅山不容师傅同师母之事，自然也不容我和喜儿，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提及，怎么会帮我做这种事。师傅十年前就和师母归隐，更不知情。要怪罪找我一人就是了。”
　　看来她刚才乱嚷一通，虽不中亦不远。师傅换成徒弟，蜘蛛精换做——她望着瘫软昏厥在他怀里的人儿：
　　“你夫人也是——蜘蛛精？”
　　“是。”林秋离点点头，轻轻拂去落在喜儿脸上的发丝，深情款款。
　　怪不得听说要捣“盘丝洞”虐杀蜘蛛精她这么激动。但是看她此刻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样子，特意骗去的内丹似乎没什么作用嘛。
　　“你拿到内丹四年了，怎么她还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不用？”
　　“这内丹对她而言太强了，反倒要命。喜儿身体太虚弱，当年被人捉去关在炼妖炉三天三夜，几乎被化去所有修为。我本想等再她调养几年，没想到……”
　　没想到苦主这么快找上门了是吧？难怪把房子弄成这样，原来是要给蜘蛛精养伤。从炼妖炉里拣回命来的妖精还能保持住人形，这林秋离也算厉害。她暗自点头，推推正盯着人家深情鸳侣，哀悼自己红颜薄命枉自多情的狐狸精。
　　“小红姐……哎，别哭了，快把你内丹收起来。”
　　然后上前一步，蹲到林秋离面前，问道：
　　“林先生，你希望夫人恢复到什么程度？”
　　“什么？”林秋离惊讶抬头。
　　“夫人现在只有在这个阵里才能维持人形吧？炼妖炉不比寻常皮肉伤，你花那么大力气，四年来能保她这地步也已经算奇迹了。小红姐的内丹或许可以帮她恢复法力，但是就算我们没来拿，她又得调养到几时才能用得上？你就打算一直在这房子里陪她？几十年困守在这么个又冷又黑的屋子里，就算你们是有情饮水饱，也缺乏生活品质啊！”
　　不明白她滔滔不绝想说什么，林秋离搭不上话，只是看着她。
　　“其实你不过是个人类，能活多久？她死了你都不肯独活，你死了，她会不会独活呢？反正几十年后都要殊途同归，与其在此苦捱，等着不知何时才能使用的灵丹妙药，不如另谋蹊径。”
　　林秋离睁大眼，屏息瞪住她。
　　“哎，别这么看我，要完全复原我是没这本事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如果你只想让她形如常人，不需整日关在这房间里，自由自在地活三、五十年倒也不难。你既然什么都愿意为她做，那么——”
　　说着凑近他脸，低声耳语。
　　东方徒劳地拉了长耳朵，什么也没听到。
　　只见林秋离闻言脸色大变，刚才黯然无神的眼瞳突然闪放亮彩：
　　“你是说——”
　　“没有！”她起身笑道：“我什么也没说，不是我说的喔！”
　　好了，收工，回去睡觉！一转眼看见胡巧红还站在原地，痴望着林秋离。
　　“离，你爱过我吗？”
　　短时间内大悲大喜，林秋离犹沉浸在震撼中，没调整过来，只是一面对胡巧红，愧疚又涌上心头：“巧红，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要你听说这个！”她一口喝断他话，“你就只有这些要对我说吗？！”
　　“巧红……”林秋离望着她，有满腹的愧疚，无论他有多少理由为喜儿背信弃义，面对胡巧红也说不出口，更无法回应她的感情，“……对不起。”
　　还是对不起，几年痴恋，到头来只换得一个“对不起”。胡巧红只觉得自己很悲哀，心里冰凉，咬牙定定注目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唉，狄白莉见状，叹口气，插上来：
　　“小红姐，你还在干吗？不是叫你收拾东西走了吗？”
　　她拾起黑木小盒。一掀盒盖，夺目红芒满室流泻，一颗圆润剔透的红丸缓缓浮出，飞近胡巧红身旁。
　　胡巧红从林秋离凝视到他怀中的喜儿，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良久，终于别开脸，一口吸进红丸。内丹进腹，满室红光不见，连她身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半透明的身体随之轮廓清晰。那黛眉娟秀如细柳，星眸莹碧仿佛春澜，冰肌雪肤皓齿朱唇，倾城艳色风姿卓绝。
　　喜儿若论姿色，不过清秀而已。她胡巧红这样稀世的美貌，在林秋离心里却争不若一个喜儿，这彻底打击到她的骄傲。难不成太美丽的女人真的没有男人敢爱？
　　她不再看林秋离，一甩手直接转身出门。
　　小红姐就是这点好，爱恨都简单直接，来得浓烈，去得也干净，绝不死缠烂打。狄白莉笑笑，同林秋离告辞：
　　“我们走了，再见。”

　　※ ※ ※

　　她反手带上门，左右看看不见胡巧红，正要开口唤——想想还是算了，让她自己静静吧。于是按下键等电梯，一回头见东方正摸着下巴，意犹未尽地抱怨：
　　“这就完事了？怎么没见你打击报复那个男人？”
　　她有点惊讶：“我为什么要打击报复他？”
　　他更惊讶：“你不是来帮狐狸精教训负心汉的吗？”
　　本来是，不过嘛，牛不喝水难道她强按头？再说——
　　“谁负她心了？”她怎么不知道。
　　“诶？”
　　“他看上小红姐的内丹，小红姐喜欢他的长相。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东方皱皱眉：“你觉得狐狸精只是喜欢他的长相，不算真的爱他？”
　　狄白莉睇了他一眼，摇头：
　　“不知道。”
　　她又是小红姐肚子里的蛔虫。不过——
　　“一个人为了坚持所爱，能不顾礼义廉耻，背叛所有，甚至舍弃自己的原则去做自己所不齿的事。这种执念……”她偏头拢眉，想了一下：“……就算我不能理解，也觉得很佩服呢。”说完眯眼笑笑。
　　“……”
　　既然不理解，你在佩服什么？你是想说你被痴情所感动吧？哼，这么容易，东方很不以为然地冷笑，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蠢笨普通的女人。
　　“叮！”
　　一声轻响，电梯来了。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分道扬镳。

　　※ ※ ※

　　稍晚，学府宾馆302。狐狸精正在添她的情伤。
　　“……仔细想想，他只说喜欢我，一次也没说过爱我呢。喜欢，是可以有很多种的，对吧？”吁口气，喃喃轻问，不甘心的成分大过伤心。
　　“爱”不也可以有很多种？狄白莉心里想，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嗯。”
　　“他是好人来的，只怪我们有缘无份。”
　　良缘、孽缘，“缘”也有很多种呢。硬要说成有缘，也随便你了。接着点头：“嗯。”
　　“今生我们错过了，下辈子也许我们能在对的时间相遇吧。”
　　下辈子？狄白莉面皮有些扭曲。
　　“老天不会这么残忍，让我们生生世世失之交臂的。来世你也许不记得我，但我记着，我会找到你，不管天涯海角，我们……”
　　“小红姐，”越说越夸张，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以我对你的了解，别的不说，要是下辈子他长成个腰圆膀壮，五大三粗，一身黑毛的模样，你还能跟他再续前缘？！”
　　“我……”
　　我会以貌取人？！我有这么肤浅？！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始终如一地喜欢他！！胡巧红很想这么大声反驳，可是听她一说，脑海中就自动跳出个“大猩猩”的形象，同手同脚，跳来跳去，生生地把她所有的抗辩跳了个烟消云散。
　　“我、我……”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她恼羞成怒，“我要回去闭关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