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小妖横行

2、惟恐君 永以伤

　　第二天一大早，我习惯性醒了。睁开眼往床上望去，没有人。
　　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灶房那边传来细碎的声音。
　　慢慢走过去。是夏念在拨弄炉灶。炉灶里还有一星半点的火苗，夏念又是加柴又是吹气，忙得根本没发现我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好一阵后，他才准备起身。
　　“砰”得一声撞上了在他后面的我。
　　“离遐？你起来了？”夏念摸摸撞到的脑袋，“为什么没喊我啊？”
　　我望了炉灶一眼。
　　夏念随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嘿嘿笑了：“我准备弄早餐呢！可是这个炉灶怎么弄都烧不起来……”
　　我看着面前不好意思地少年，垂下眼，牵起他的手，往屋外走去。
　　夏念乖乖地跟我走。
　　这个笨蛋，海边的小镇上有早餐店，做什么早餐。

　　我掏出银子，两根油条四个包子。
　　我把包子放夏念手里，自己拿着油条啃起来。
　　夏念傻傻地笑，拿着包子也不知道啃。
　　我也没说什么，转身开始往海边走。
　　夏念还是傻傻地笑着跟上我，包子在手里也不啃。
　　结果我们俩瘦子双双坐海边。我继续啃油条，夏念也开始啃包子。

　　啃完油条，我伸手摸进口袋。结果摸到一个圆圆的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夏念昨天来时放桌上的石子。
　　我呆了半晌，把石子丢到夏念怀里。
　　夏念愣了愣，包子也没啃了，捡起来发现是他的石子。他望着我：“离遐，你不喜欢这个？”
　　我没说话。
　　夏念把手伸进口袋，居然掏出七八颗各色的石子：“离遐，你喜欢哪个？挑一个吧。”
　　我看着捧着石子虔诚望着我的夏念。一时记忆开始错乱。

　　当年离月崖还没有分崩离析的时候，有次我在院子里遇到夏念。
　　那时他正在坐在石椅上，抛着什么东西。
　　在他再一次抛起来后，我走近接住了。
　　摊开手心。原来是一颗小石子。
　　只是那颗小石子确实比较漂亮，不仅形状圆润，而且颜色也是淡淡却不显杂的蓝色。
　　夏念见我来到他身边，忙慌张地站起身：“离少爷……”
　　我和善地笑笑：“很漂亮的石子。”说完将石子重新抛给他。
　　夏念愣愣地接住，目光还是锁在我身上。
　　我点点头，离开了院子。

　　那天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打开门一看。夏念居然睡在房外的门旁。
　　蜷缩着瘦瘦的身子睡在地上，怀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手臂箍得很紧。
　　真像是猫科动物。
　　我站在门旁看了他片刻，终于走过去碰碰他。
　　夏念立刻睁开了眼，眼神清醒透彻。我简直怀疑他根本没睡着。
　　他从地上一跳而起：“离少爷！”
　　我“嗯”了一声，目光放在他怀里的小布包上。原来他抱那么紧的是个小布包。
　　夏念站直了身子，搔了搔头，把小布包递到我面前：“这个……是给少爷你的。”
　　我看了他好一阵。夏念紧张地绷直了身子，不安地等着。
　　沉默了半晌，夏念的手缩了缩，想收回布包。我快速伸手拿过布包，意外地手一沉。
　　有点重量啊。小猫居然抱着睡了一晚。
　　我皱眉看看布包，对夏念点点头：“好，你走吧。”
　　夏念看到我接过布包，脸上满是欣喜，开心地鞠了一躬，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是在等待我打开布包。
　　我莫名烦躁，并不想打开布包，瞪了夏念一眼：“还不走？”
　　夏念愣了一下，好像是明白过来了，沮丧地垂下了头，慢慢挪出我的院子。
　　等到夏念的身影消失了很久，我才打开布包。
　　里面是石子。
　　我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把布包随手扔在房里，出了院子。

　　走到大厅，奴仆们都开始做事了，依次向经过的我打招呼。
　　做下人的最喜欢嚼舌根，搬弄主子的是非。很显然，我家的没有例外。
　　“哎哎，听说那个夏念，就是上个月白少爷带回来的那位。”
　　我站在拐角处，听到夏念的名字，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知道，就那个瘦瘦的但是很厉害的那个。怎么了他？”
　　“他啊，昨天的刺杀行动人不知道跑哪去了，白少爷急得派人到处找他，可惜哎，没找着，柴大人因为昨天行动的失败，气得病床上都起不来了。”
　　“哎，我看啊，那个夏念也是风头盛了，胆子大了。你别说，昨天半夜我跑茅房，还看见他了！”
　　“哦？怎么？你有没有看见他干什么？”
　　“那倒没有，就是瞧见他抱着个布包。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小心地搁怀里藏得紧紧的。”
　　“我看啊，恐怕是背地里弄来的什么宝贝，这么小心。”
　　“没错！十之八九……”
　　……
　　我站了会，转身回了房。

　　布包还在我随手放置的桌上。
　　我打开。
　　里面全部是石子。每一颗都是圆润光滑，颜色各异。清冽的色彩凑在一起，给人清澈的感觉。
　　我拿起一颗，放在手心细细摩擦。
　　确实是很漂亮的石子。

　　我看了一眼紧紧盯着我的夏念，在他手中那堆花花绿绿的石子里拣了一阵，选择了红黑相间的一颗。
　　夏念嘿嘿笑了，开心地看着我把那颗石子放进口袋，把剩下的石子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然后在沙滩上撒丫子跑起来。
　　看来是真的很开心。我看着乱跑的夏念。宽松的白袍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显出细瘦的身材。
　　夏念的身影渐行渐远，我晃了一会神，他就跑到了那边的礁石旁。
　　我蓦地紧张起来。
　　夏念难得的活泼，在礁石上磨了一阵，开始动手动脚爬起来。
　　果然！我立马起身，向夏念和礁石跑去。
　　夏念已经爬了上去，高高地站在礁石上，看到我跑过来的身影，使劲招手。
　　我的心越来越慌，高声大喊：“夏念！快下来！”
　　夏念没有动，隐约可以看到他脸上兴奋的笑容。
　　我还来不及思考更多，突然海风变狂，一个海浪瞬间打了过来！
　　顷刻海浪便又退去，礁石上却已经没有夏念的身影。
　　我的心刹那缩成一团，脑子没有思考的时间，立刻不顾一切跳进海里。
　　海水冰凉，眼睛没能马上适应，模糊一片。
　　我凭着感觉向前拼命游。
　　游到快接近更深水域的地方，我终于看到前面有个身影。
　　立刻加快速度，游上前抱住夏念，往岸边游去。

　　到了岸边，我把夏念放在沙滩上，拍拍他的脸。
　　被海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水滴划过脸庞，略显苍白的脸让我慌得忘了呼吸：“夏念！夏念！”
　　睫毛微微颤动，大眼睛慢慢睁开了。夏念皱着眉，撑起身子，咳出几口水。
　　心脏好像此刻才开始跳动，怦怦响地震破耳膜。我一把抱住夏念：“你这个家伙……”
　　夏念身子软趴趴的，无力地躺在我怀里，乖乖地没有动。
　　我无奈地叹气：“不要随便跑，现在是夏天，海浪总是来得突然，礁石上滑脚……要是下次再被卷进海里，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夏念，你知道了吗？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夏念？”
　　夏念趴在我肩上，没有一点动静。
　　“夏念？”我又开始心慌，松开抱住夏念的手。夏念的身子不着力地往后仰，我一惊，立刻又伸手，把他重新抱住。
　　夏念闭着眼，皱着眉在我怀里翻了翻身子，贴紧了我。
　　这家伙……睡着了。
　　我无可奈何地苦笑，只有抱起他，往小屋走去。

　　海边的天空很美。不过我想，无论是哪一季都比不上夏天的星空。
　　今晚便是夏夜。海风和煦，轻轻拂过。
　　我站在沙滩上，没有进屋的打算。
　　身后传来细碎的踩沙声，是故意放轻了脚步的声音。有人悄悄靠近。
　　我慢慢呼出口气：“夏念，不要装神弄鬼了。”说完转过身。
　　夏念愣了愣，不满自己的计谋没有得逞：“离遐你都不会装一下。”
　　我笑笑，朝他张开手。
　　夏念笑得无比灿烂，飞一般扑进我怀里。
　　我摸摸他的头，示意一起坐下。
　　夏念在我怀里无比的乖，紧紧抱着我顺从地坐下，眨巴眨巴大眼睛：“离遐，果然夏天海边的夜晚最美呢。”
　　我没有作声。
　　万物和我们一同沉默，只有潮水声声不息，时起时伏。海天一线，浩淼无边，深重的墨蓝吞没了天地，只剩繁星璀璨，仿若碎片的美。
　　“离遐，你说过最喜欢夏天吧？”
　　“……”
　　“果然夏天是最美的。离遐说的都是对的。”
　　“……”傻瓜。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来。
　　“离遐，海的声音很好听吧……”
　　“……”
　　“肯定是很绵长，很深沉，让人望不了，每次想起来就要好好体会一阵……”
　　“……”
　　“不过怎么样都没有离遐的声音好听的！”
　　“……”
　　我一直缄默，夏念也渐渐没了声响。
　　我们坐在海边，吞没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