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愿》悟盐

2、雇佣

　　到了第二天有人来保释卢鲤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跟着允柔的朋友回到酒店，卢鲤赶紧趁着记忆还清晰，把关于D市色情行业的整体状况从男性性工作者这个新颖的切入点做了一个长篇综合专题，赶在送去印刷厂之前发给了允柔。
　　听着电话那头允柔明显满意的声音，卢鲤非常适时地要求补偿她的精神损失。果不其然，程主编大笔一挥批给了卢鲤长达一个月的休假，连总编的意思都不用问了。
　　看着被允柔连夜召回去做苦力的陆璟弄得一片狼藉的房间，卢鲤揉了揉眉头，拎了箱子退了房就准备搭当天下午的飞机回S市。
　　出了酒店大门正要上车，卢鲤却远远看见了昨夜那个叫容恒的男人。他似乎也看见了她，便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到了面前卢鲤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并不是昨晚跟她回酒店时穿的那身衣服，于是便想起昨夜他被抓时，也只是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心中不觉有些愧疚。
　　“你退房了？”男人走上前声音平静，眼中却带了一丝焦急的神色。
　　“对啊，我马上要离开。”
　　“你在房间有没有看到一条核桃手串？”
　　“好像……在洗手池旁边的地上。”
　　男人一听，匆匆向酒店里走去，连声“谢谢”都没留下。卢鲤不在意地扫了一眼他的背影，拉了箱子便走出了酒店。
　　刚准备再拦一辆车，卢鲤就发现昨晚的会所居然大门紧闭贴着“停业整顿”的牌子，门口堵了一大帮子男人，看打扮，应该是“员工”。门口的几个保安正奋力拦着要往店里冲的男人们，卢鲤一见这情景，心想自己如果再不抓住机会就太不给老天爷面子了，马上掏出手机先拍了两张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打了个包直接发送给了允柔。
　　程主编一收到文件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温柔似水：“宝贝，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答应！”
　　“最近房租又涨了，我还想换辆车……”卢鲤阳光下笑得灿烂，抬手扶了扶遮了半张脸的墨镜。
　　“明天……不，今晚我就跟老头子说，让他给你涨工钱！”程允柔那笃定的神态，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至于跟社长报告什么的……不过就是个过场而已。
　　卢鲤满意地笑了笑：“谢谢允柔。”
　　挂了电话卢鲤定睛一看，刚才还急急忙忙往酒店里赶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在了人群中。只见他刚从会所里出来就被众人围住了，领头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人群轰然上前就把那人身影彻底淹没。卢鲤抬手看了看表，无奈地叹了口气便走向了人群。

　　挤进人群中央，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个已经被打得直不起腰的人，只见一个男人拿起手中的砖头一挥，那人眉骨上瞬间洇出了粘稠暗红的血迹，径直顺着眼睛流了下来。卢鲤见那男人抬手还要再打，赶忙一步上前反手夺下了那砖头，抬脚便把那男人踹到了一边。
　　卢鲤向一边被推倒在地的人伸出了手，脸色却不怎么好地说了一句：“你这人可真麻烦。”
　　那人拉了卢鲤的手站起身，苦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都住手！”
　　见卢鲤刚才把那男人踹得不轻，一时间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只是满脸怒意地盯着卢鲤身后的人。
　　“容恒，你这个贱人！老板凭什么只给你发工资？你把话说清楚！”
　　“对！说清楚！”
　　“还说什么说，还不是因为他主动往老板女儿身上贴！”
　　“不要脸的贱人！”
　　接下来的话越来越难听，纵是卢鲤这么多年来什么肮脏的地方都去过也没听过这么多花样繁多、措辞粗俗恶毒的话，于是，原本平和的面色上升起一丝恼怒来：“都住嘴！不然我就报警了！我可提前说明白，就凭他身上的伤，足够关你们半个月的！”

　　一听要被拘留，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卢鲤平静了情绪看着这些满脸怒意的男人们：“我知道你们老板欠了大家的工钱却只给了他一个人遣散费，可如果你们老板真的是想偏袒他何必现在青天白日地把钱给他还让他从正门出来？给一份工钱就把你们的愤怒都转嫁给了他一个人，你们老板真是好打算……”
　　男人们纷纷回过神来，脸上怒意更浓，一股脑地又朝会所的门口涌了过去。卢鲤见状扶了容恒上车直接去了医院。
　　等到容恒缝了针出来，卢鲤已经拎了箱子在一边等他。见他没什么事，卢鲤说了声“再见”就准备离开。刚走出一段距离，卢鲤就发觉手臂被人拉住了。转头一看，那人额角贴着纱布，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卢鲤略一思索便轻声道：“你放心，医药费我已经付过了。”
　　“我是想问，以后怎么联系你？”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小心翼翼。
　　卢鲤想了想，留下联系方式也好，以后如果做后续调查就不愁找采访对象了。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卡片递给那人：“我叫卢鲤，这是我的名片。”
　　那人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的内容，有些惊讶：“你是记者？”
　　不知道为什么，卢鲤见他吃惊的样子心中有些愧疚，不觉温和道：“是啊，有空到S市玩，可以来找我。”
　　那人点了点头，对着卢鲤笑了笑：“我没有名片，这是我的电话。”
　　说着递了一张医院的便笺给她，上面是一行数字，最末签了一个名字：容恒。
　　看这便笺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像是从小练过书法的样子。卢鲤有些奇怪却没有再问，只是礼貌道别，离开了医院。

　　回到S市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卢鲤取了车就径直开回了家。
　　一开门，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就向卢鲤扑来，卢鲤心中一暖，笑着叫了一声“大齐！”
　　纯白带着几片黑斑的灵缇高兴地“汪”了一声，就伸出柔软湿润的舌头在卢鲤的脸上舔来舔去。
　　卢鲤拿了几只鸡□□给它作为奖励，陪着它玩了一会儿就洗了澡上床睡下了。大狗乖乖地睡在卢鲤的床脚，头枕在卢鲤脚上，暖烘烘的。

　　睡着睡着卢鲤突然觉得脸上湿乎乎的，迷迷糊糊睁眼一看，大齐正伸着舌头舔自己的脸，手边是铃声大作的手机。
　　抬手摸了摸大齐的脑袋，大狗便跳下了床，跑出了房间。卢鲤拿起手机一看，是陌生的号码。
　　“你好，哪位？”
　　“是卢鲤吗？”声音好听得有些耳熟。
　　“对，我是卢鲤。”
　　“我是容恒。”
　　卢鲤一下子完全醒了，站起身拉开窗帘，一看床头的闹钟，竟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甩了甩头，清醒了一下，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S市了，你说……可以来找你。”温和的声音中有些犹豫，好像也为自己的唐突有些心虚。
　　卢鲤也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是惊喜还是惊吓，稳了稳声音问道：“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卢鲤推门走进咖啡店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容恒。他穿了一件极简单的白T恤，远远看过去，像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旁边桌的几个女孩正偷偷拿着手机拍照，还不时发出窃窃私语，他却浑然不觉，只看着窗外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好啊。”卢鲤走到他对面，微微一笑。
　　那人转头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浮现出柔和的笑意。卢鲤可以清晰地听到隔壁桌上同时发出的抽气声。
　　卢鲤有些调侃地笑了笑，容恒却依旧对隔壁桌的情景视而不见。
　　“我这么突然来了，会不会耽误了你的工作？”
　　“没有，我刚好在休假。”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怎么会突然来S市？”卢鲤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会就近找份工作。”
　　“按照那天的情况……我在哪里应该是没法继续生活下去了。所以，我就用所有的积蓄买了张机票。”他似乎也在为自己的疯狂举动而困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现在住哪里？”卢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想到了答案。
　　“我刚到，也不知道要住哪里。”容恒喝了一口茶，想了想道：“我要先去找份工作才行。”
　　“我可以帮你跟朋友打听打听。”
　　容恒有些急切地开口道：“你别误会，我请你来这里只是想见见你，谢谢你那次帮我。”
　　“不用客气。你打算找份什么工作？”
　　容恒想了想，有些无奈地笑了：“我从小被买来卖去，也没学过什么。应该还是找份酒吧夜店服务生的工作吧。”
　　卢鲤听到这里，心上好像有一只蚂蚁爬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原来并不是自己愿意去做那份工作，而是没得选择么……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像是大脑中的语言中枢突然不受控制了一样，卢鲤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来我家住吧。”
　　说完不但是容恒，连卢鲤自己都吓了一跳。只能强装镇定地解释道：“我家……有只宠物狗。平常我不在家，需要有人照看它。而且……我也需要有人帮忙做做家务。”
　　“那……谢谢你了。”容恒感激地点点头。
　　卢鲤笑了笑，往咖啡里加了一粒方糖。

　　21.8公里外卢鲤家的客厅，大齐突然打了个喷嚏，站起身抖了抖，跳上沙发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