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愿》悟盐

1、暗访 允柔：明天

　　允柔：明天晚上一点之前收不到东西你就给我待在那儿再就业。

　　“啧啧……黑寡妇这张嘴啊……”陆璟面如土色地看着卢鲤手机上显示的短信，一头五颜六色的碎发被她一摇，顿时像支十元店的鸡毛掸子，“你确定黑寡妇跟你是从小穿纸尿裤的交情？”
　　卢鲤灿烂一笑：“我没见过允柔穿纸尿裤。”
　　陆璟顿时恍然大悟般重重地点了点头，瞪着水汪汪的美瞳表情严肃地看着卢鲤：“你说得对，黑寡妇哪有如此天真纯洁的婴幼儿时代！黑寡妇果然一出生就已经是黑寡妇了！”
　　卢鲤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搭档绞尽脑汁地运用她有限的成语库存对她们的主编大人进行长达一个钟头的人身攻击后，没气儿似的瘫在了床上。

　　为了这次D市色情业揭秘的专题，她跟陆璟已经在这里住了快要半个月了。听着隔壁白天黑夜不停传来的诡异声音，卢鲤嘴角一抽，还真是爱岗敬业啊……

　　扫了一眼屏幕上一片空白的文档，卢鲤挑了挑眼尾：“走，咱们体验生活去。”
　　陆璟顿时坐起身，两眼放光，笑容谄媚，鞠躬九十度：“您先请。”

　　于是，二十分钟后，D市最著名的“可风”会所门外，一棕色深V长纱裙女子携一彩色鸡毛掸子并肩而立，面前“男宾止步”四个大字闪闪发光。
　　前台服务生友好微笑，露出六颗整齐的牙齿，灯光一打，熠熠生辉，跟那四个大字相映成趣。该男子声音亲切，彬彬有礼：“女士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卢鲤摘了墨镜，红唇一勾，笑得有些暧昧。服务生顿时抛弃了专业精神，直着眼睛微微吞了吞口水。
　　“一间中包，来个套餐！”陆璟懒得理一边发呆的前台小哥，转身就跟着领路的服务生往装修奢华的长廊里走去，那神情，简直像进了自己家一样稀松平常。卢鲤挑眉看了她一眼，随即悠然跟在了她身后。

　　进了包房才刚坐下没多久，一领班打扮的中年大叔就带了十几个男人进来，在她们面前站了一排。
　　“两位女士请挑选。”大叔恭敬地站在一旁，面带微笑。要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卢鲤真觉得那专业的样子简直跟文家的管家有七八分相似。
　　卢鲤淡淡扫了一眼，随意一指：“就他们三位吧。”
　　大叔略鞠了一躬就带着剩下的人走出了房间。

　　被留下的三个人自动走过来坐在了卢鲤跟陆璟的两边，一时间，让卢鲤有种被围攻了的错觉。
　　不止一种古龙水和发胶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卢鲤不自觉地往香味淡的方向挪了挪，却突然发觉撞上了身边的人。
　　一转头，温和又有些漫不经心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面孔的主人对她浅浅一笑，眼中带着些了然和揶揄。
　　卢鲤心中冷汗，面上却不露分毫，懒懒问了句：“你叫什么？”
　　“容恒。”声音不是少年的稚嫩清亮却也不是中年人的厚重磁性，而是一种热茶温汤般的熨帖。
　　卢鲤状似随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一边被两个男人围着倒酒摇色子玩儿得不亦乐乎的陆璟，心下一叹，果然不能指望花痴在遇到男人后还能保持理智……

　　看着卢鲤对着身边的景象愣神，男人平淡的声音里带着些疑惑：“你是第一次来玩？”
　　卢鲤心下一惊，哪里露了马脚，这么快就被揭老底了？
　　往沙发上靠了靠，顺手从桌上捞了杯红酒，轻啜一口：“只是惊讶于我朋友的‘不挑食’罢了。”
　　男人不经意地笑了笑：“原来小姐是眼光高。”

　　卢鲤看这个男人在刚才就不像其他人一样主动放电示好，或是冷冰冰的带着敌意抗拒，而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由对他起了好奇心。

　　“你是有基础工资的么？”
　　原本男人正陷在自己的思路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卢鲤的问题来得太奇怪，一下子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微笑道：“你刚才问我什么？”
　　“我说，”卢鲤浅笑着看他，“你似乎并不怎么积极的样子，是因为你有基础工资……之类的么？”
　　男人不由地笑了起来，不再是刚才有些漠然和客气的样子，而是真的从眼睛里散发出了笑意：“我跟别人……没什么不同，只是我比较懒罢了。”
　　想到隔壁房间那个不分昼夜辛勤劳动的人，卢鲤越发觉得这个人可能会是一个突破点，眼中的光芒亮了亮，暧昧一笑：“你出台么？”
　　男人渐渐敛了笑容，无谓地平淡道：“100一个钟，包夜700，特殊服务另算。”

　　直到卢鲤带着男人从会所里出来，一边的陆璟还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卢鲤……你这个……需要我给你另开间房吗？”直勾勾地盯着一边的男人，陆璟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
　　卢鲤想了想，笑着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嗯……也好，你帮我另开一间吧。”
　　陆璟一听卢鲤的回答，心里更是肯定卢鲤准备“亲身体验”一下了，顿时小脸就垮了，对着卢鲤不停地挤眉弄眼。
　　卢鲤却没看见似的只顾带着男人往酒店房间走去，到了她们住的房间门前，卢鲤顿了顿，转头向陆璟伸出了手：“是你出去，还是我们俩出去？”
　　陆璟皱着眉头瞪着眼不情愿地把门卡放进了卢鲤手心，见卢鲤转身要走，赶忙奔上去小声道：“你……你记得……安全……”
　　卢鲤听了陆璟这话，又看她这副神态，故意憋着笑，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说着便带了男人往走廊尽头的房间去了，留陆璟在门前独自发呆。

　　刚一进门，卢鲤把包放在一边准备换鞋，男人便开口道：“我先去洗澡。”
　　卢鲤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只微笑点头说“好”。男人便转身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就有水声传来。
　　等到卢鲤卸了妆，换了T恤短裤，正在用一支笔把头发盘起来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

　　脱离了会所房间中昏暗的光线，卢鲤这才看清楚了男人的长相。湿漉漉的短发有些散乱地伏在他的头上，江南水乡般温润的眉眼，面部轮廓柔和得像是打了柔光，嘴唇薄薄地抿着，半裸的身体既没有肌肉也没有健康的肤色，单薄苍白得有些透明，把整个人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汽里。而这个男人的柔和，不像未经人事的少年所拥有的温软稚嫩，而是像被急湍逆流不断冲击而打磨出的鹅卵石，柔和圆润中带着隐隐的坚韧。

　　卢鲤就这样打量了他几分钟，见他走到床边坐下才收回了视线。
　　“开始么？”男人抬眼问了卢鲤一句，就准备伸手解开腰间的浴巾。
　　卢鲤唇边蕴着笑意，礼貌道：“不急，我们不是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么。”
　　男人缓缓放下手，看着卢鲤：“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卢鲤爬上床，盘腿面对着男人坐下：“咱们聊聊。”
　　男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了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伴着隔壁不断传来的呻吟声和床发出的吱呀声，卢鲤极有技巧地从男人口中了解到了D市色情业从行业潜规则到会所里每个人怎么对付有奇怪要求的客人等一系列详细情况，整理整理简直可以出一本D市色情业百科全书。

　　就在卢鲤准备找个借口让男人先睡，自己回房间整理材料写稿子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卢鲤有些疑惑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一看，顿时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门一打开，三四个警察打扮的人就冲了进来，高喊了一通表明身份以及要求他们出示证件的话之后，卢鲤就被反扣着双手带向了酒店门外的警车。一路上各种衣着打扮的人纷纷被以同样的姿势带往酒店门外。跟卢鲤在同一辆车上的除了同时被抓的男人还有另一对发福中年富商和妖艳浓妆少女的组合。
　　富商貌似对现在的情况并不惊慌，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卢鲤和男人，露出一丝猥琐的笑容：“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啊。”
　　卢鲤心里一阵恶心，不过转念一想，能这么近距离采访到嫖客真是难得的机会，微微一笑：“过奖。您这也是老当益壮。”
　　“妹妹你这话说得不错，别看老哥我奔五的人了，平常保养身体那可是一点不含糊……”富商一听卢鲤的话便自动称兄道妹起来，正准备来一番养生宏论，却没想到被副驾驶的年轻警察打断了。
　　“呦！□□被抓了您老还觉着挺光荣的是吧！”

　　卢鲤一听这警察一口脆生的京片子，不觉有些好笑，但转念一想便疑惑起来。若只是这个警察个人是从B市来的就算了，如果是从B市调了警力来D市协助办案……难道上面对D市色情行业要有大动作了？
　　想到这里，卢鲤压抑着心中涌上来的兴奋，柔和了语气跟年轻警察搭起话来：“同志，听口音您是B市人吧？”
　　“啊？是，有这么明显嘛？”年轻警察听到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在B市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听得出来。”
　　年轻警察一听，回过头来看了后车厢里坐着的卢鲤一眼，声音里带了几分亲切：“不是我说你啊妹妹，凭你这长相，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能找不着啊！干嘛还……”
　　卢鲤笑得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就是这次来D市玩，朋友们好奇就……我自己也觉着怪别扭的……”
　　警察一听卢鲤的话也忍不住笑了：“要说D市啊，这儿的一些人还真把这行业当成旅游项目做了。我们这次被派过来也觉着够新鲜的……”
　　卢鲤眼睛一转，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次行动必然是上面准备要在D市进行大规模的扫黄活动了，摸了摸口袋，感觉到手机还在里面，马上就开始思考一会儿怎么把手机留下好给允柔打电话报信。

　　到了派出所，卢鲤被跟一群打扮或清纯或妖艳或怪异的女人关在一间牢房里。思索了片刻，见刚才的年轻警察正端了水杯从门外走过，卢鲤轻轻叫了一声：“同志……”
　　那年轻警察丹凤眼一挑，要不是穿着一身警服，卢鲤竟然觉得他有那么几分B市顽主的痞气。他走到卢鲤的牢房门前，隔着栅栏一勾嘴角：“妹妹怎么了？”
　　卢鲤眼神扫过他胸前的名牌，有些急切有不好意思地悄声说：“陈哥，我在这儿没有认识人，你能不能让我给我姐姐打个电话，让她找个这里认识的人把我保出去？我跟她们关在一起，有点害怕……”
　　警察看了看牢房里打扮得千奇百怪的女人，再看看穿着一身居家衣服素面朝天的卢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把卢鲤的手机递给了她。
　　“要快点啊，被我们队长看见就完了。”
　　“谢谢陈哥！”
　　卢鲤对着警察温柔一笑，拨通了程允柔的电话号码。
　　“喂？姐姐，我在D市被抓起来了。”不等电话那头出声，卢鲤就赶紧用一个“姐姐”堵住了程允柔的嘴。
　　程允柔跟卢鲤认识了快要二十年，一听她说话的语气就明白，她现在不方便说话。于是“嗯”了一声，等着卢鲤的下文。
　　“你快找个D市认识的人帮忙把我保出去吧。我因为这种事被抓起来，真是太丢人了……姐姐，你千万找个很熟的朋友来啊。这次多亏了从B市来的陈警官我才能给你打电话，你回头记得让咱爸给陈警官送面锦旗去！”卢鲤说着还满脸感激地看了一边听她说话的警察一眼，警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电话另一边的程允柔却已经明白，卢鲤的意思是她因为□□被抓了，而这次的行动B市有派人过去协助，说明马上会有大动作。因为卢鲤口中所说的“咱爸”，指的正是她在B市警界颇有影响力的父亲。
　　“算你将功赎罪，等着吧。”程允柔淡笑着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转身便拿起电话通知社里的人准备扫黄专题去了。
　　卢鲤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知道允柔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便也不再着急。感激地把手机递给了年轻警察，微微一笑：“谢谢陈哥帮忙。”
　　“小事儿，妹妹你以后出来玩可要当心一点儿。”说着警察便拿了手机回办公桌跟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