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芳录》小楼解佩

1、泉府女霸

　　“老爷可醒了？”
　　年十四的半夜，黄家独女黄璎瑶站在大厅阶前，一一点过今日请来帮忙的几个雇工，转头问自己父亲的贴身仆从。
　　“老爷刚醒，还在洗漱。”
　　“知道了，你先去把今日要承的祝文准备好，一个也不要漏了，若是发错了，你自己知道要受什么处罚。”今日杂务太多，黄璎瑶对下人的语气也显得更为严厉。
　　“阿金阿银，你们两个好好地守着，若是看到山上的人来了，立马通知我，可别等进了门了才有人招待。”黄璎瑶刚说完，阿银便伸手拉了一下阿金的袖子，紧张得不行，小声地低估着“天这么黑，哪里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要你们脑袋。”黄璎瑶敲了敲这个比自己小了五岁的男孩的头，捏着账本往正房走去。

　　“父亲醒了。”才走到东厢的窗前，黄璎瑶扣了扣支起的木窗，笑着看着里屋的父亲。
　　“进来吧。”不同于黄璎瑶爱笑，黄海凌板着一张脸，看了一眼窗外穿得一身黑的女儿。
　　“祠堂祭礼都落实好了，祝文也写好，只差礼生就位，方可祭祖。”进了屋后，黄海凌根本就没理她，然而黄璎瑶却是很自然地将祭祖进展一一汇报，她都忙了一夜了，除了杀牺牲时不要她在场，倒是事无巨细一一落实。
　　“那就去把衣服换了，早些歇息。”黄海凌抬眼看了一下，就要遣走女儿。可是，黄璎瑶双目一凝，却叫了他一声“阿爹。”
　　“你及笈的时候我就说好了，以后我们家的事，跟山上无分毫关系。”更为亲昵的叫法，根本没办法动摇他的心，黄璎瑶看撒娇不成，跺了脚囔了一声“你不求，我自己去求。反正要把我推入火坑的都是你。”
　　虽然黄璎瑶负气而去，黄海凌倒是不为所动，他这个女霸主似的女儿，这天下谁管得动，不过他倒是知道，求人这种事，她是做不出的。
　　黄璎瑶冲了出去，往东厢跑去的时候，却迎头撞上了奔来的人，她吃痛地揉着被撞上的右肩，阿银也是被撞得头晕眼花，连为自己求情都忘了，顾着揉脑袋。
　　“要你脑袋。”黄璎瑶伸手支开了他摸着脑袋的手，“哇，都淤青了，我骨头真硬。”
　　阿银抬头看着黄璎瑶，眼里都有了水花，“山上的人来了，我都赶紧跑来了报告小姐了，怎么还是要了我的脑袋。”
　　“父亲在里面，你去跟他说，回头我赏你糕点吃。”黄璎瑶笑着冲她脑门吹了几口气，安慰了一下这个弟弟似的小男孩。
　　仿佛是对奖赏不够满足，阿银还是愣愣地看着小姐，眼里的水花越聚越多，快要坠了下来。
　　“男孩子这么没出息。”黄璎瑶笑着用袖子给他擦了眼泪，“好了好了我帮你去说，哭完再去做事。”黄璎瑶知道阿银是怕别人看他哭，所以不敢见人，她倒是无所谓跟刚闹了一局的父亲说话。
　　“山上的人来了。”一阵轻掠，黄璎瑶跳过阶旁的花树丛，直接落在正房门前。
　　“胡闹。”黄海凌怒斥了一声，走了出来却看着刚才负气而去的女儿一脸笑颜，“快去找你娘。”
　　黄海凌走了出去，阿银赶紧蹲到一堆花丛里，还没藏好就被黄璎瑶扯着耳朵揪了出来，“别哭了，我数到十。一，二，三，四……四……五……五……五……”
　　知道是黄璎瑶故意逗他，少年委屈地抿着嘴，“小姐金玉之体不怕疼，也不看我们这种下人，哪有你那么多保命的绝技，哭一会不成么，又不掉肉。”
　　黄璎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再哭晚上就我和阿金自己出去了，你慢慢哭。”
　　“别，别，我也想去看花灯。”
　　“那就别哭，我们黄家人顶天立地，我都不哭，你也不哭。”
　　“好，不哭。”阿银捏紧了拳头，用力地擦了擦脸，整张脸更红了，却是笑着跑了出去，边跑边吸着鼻涕。
　　黄璎瑶摇了摇头，帮父亲把门掩上，叹道“哭若有用，我们还争这口气干什么。”

　　从母亲房里出来，黄璎瑶尽自躺在了房间里，跑出去一夜的狸猫，也跳过来蜷在她的枕边，黄璎瑶悠悠地叹了口气，却是没睡，盯着床帐。
　　祭祖开始，父亲忙着祭拜，母亲忙着安顿女眷，自己反倒是清闲了，想到这里，黄璎瑶从身上摸出账本，挑亮了灯，又一一对了起来。
　　她掌家已有四年，除了一些忌讳她要避开，剩下的家事，倒都是她在张罗。不过，这一切也快到头了。
　　还记得那年初春，她从廿八日开始跪在祠堂，一跪便是十多天，从日出跪到日落，除了仆人给她换拜垫以及吃食，就那样跪着，一直到了元宵祭祖，各家亲戚跪在她身侧，她才恍然如梦醒。
　　那时候的她已经筋疲力尽，梦游一样地跪着，他父亲跪在她的右侧，缓缓地读着祝文，声音就像是附近寺庙里和尚敲的木鱼，一击一响，顿挫有声，她迷迷糊糊的跪着，云里雾里，只知道到了最后，父亲仰天大哭，然后将她从地上拽起。“从今日起，有亲朋为证，黄家由独女接续香火，掌家至出阁，我黄家家产一并出嫁，再与半岭剑庄无任何干系。家女亦不得嫁给半岭人。”
　　彼时，她还被父亲驾着面对众人，双脚发软，头却不曾低下，看着密密麻麻的眼睛，金亮金亮的，指着她，刺着她，她笑了一下，又被父亲按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从那以后，她被从母亲的厢房移了出来，平日里练的刀剑都被收走，反而是一堆一堆的书目，账本往她案上堆。
　　与半岭剑庄断绝关系，并非是什么情仇雪恨，而只是自己历来反叛父亲，不愿学习剑艺，或者说资质愚钝不适合学习剑艺，于是任剑庄将她抛弃。
　　是啊，说什么断绝关系，不过是剑庄人怕这个愚笨的女子接手剑庄，于是将其丢回山脚黄家，一并连掌门黄海凌也卸甲收山，住在这花树满从的桑梓院落。
　　这件事说来利如刀割，但在泉城流传的却是女子持家事父的轶闻，虽有逆天道，然而邻里却不敢当着面对这一家江湖隐客指指点点。
　　女子舞刀弄剑本来就不吉利。
　　说是当年落住山脚的煞神门丁衰弱只生了一个女煞神，却养了一山的桑树，桑荫遍地，荣华富贵。
　　哼，女煞神，黄璎瑶搁下手中笔墨，抬头却见窗外白日已经出了山，竟然出神了这么久，不知道前厅有没有在四处找她。
　　熄了烛火，黄璎瑶看着被自己浪费了的那一截蜡烛，烧得快到了底，蜡泪都滴到了桌子上，没干透的地方还闪着红光，黄璎瑶伸手一捏，却不怕烫，捏了个小葫芦出来，搁回桌上，关门离去。
　　前厅里的仆人都还没回来，估计还在祠堂守着，倒是站在门口打瞌睡的阿银看到小姐，眼里突的都是金光，“小姐醒了？”
　　“阿金呢？”
　　“我去叫她。”也不答话，阿银一溜烟地跑了，黄璎瑶笑了一下，两个家伙为了偷懒还会换岗执勤了。果然过了一会儿，满脸睡相的阿金冲了出来，一身得体的衣服都睡垮了。
　　“女孩子家也不羞。”黄家的女霸主骂着偷懒的女婢，却是伸手帮她整了整衣服。“阿银也去睡吧。”
　　这对姐弟向来只跟着自己，也只听她话，不知道在父亲面前曾帮她撒了多少次慌，挡了多少次打。平时黄璎瑶对她们骂是骂，打是打，却从不下重手。
　　那个叫阿金的女孩子还没回过神来，站在前厅就伸起了懒腰。
　　“都去睡都去睡，两个小毛孩。”
　　“好。”阿银雀跃地跑走，阿金却守着呆呆地站在了黄璎瑶身旁。“让阿银睡吧，我再醒下神就好了。”
　　黄璎瑶笑着捏了下她的脸，“这下醒了没。”阿金却不回答她，伸过手也捏了她一下。
　　“啊。”黄璎瑶惊叫着，又捏了她一下，主仆就这样在前厅打闹了起来。
　　掌家这么久，家里的仆人其实都不怕这个任性的小姐，反而人人疼她，跟她好。只不过主仆之界无法逾越，有时候还得任她打打骂骂，但是他们都是从心里疼她的，特别是看着她长大的那些老仆，深知她肩上有着多沉重的担子，反倒不像外人那样计较起男尊女卑来。谁不知道，小姐都是五更起来练剑，又算账到夜深，有时候还要待在夫人房里刺绣，男人女人的事，她都做了。老爷夫人却好像从来都没有满意过……
　　她自己也好像从来都没有满意过……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尝试写一个这样的自己，不是玛丽苏，只是因年岁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