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梨花子

54、事件前缓冲中

　　落实努力撑起眼皮，环视夏光刃身后的环境，此处除了海水空无一物，没有海妖也没有人鱼，而夏光刃……
　　夏光刃定定地看着她，原本是红色的虹膜有些发暗。

　　两厢对视，但是一句话也没有。
　　落实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思考对方在想什么或是想要做什么，她突然就觉得很累，有失血太多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心累。
　　似乎还有很多的事等着她做呢，这么一想就觉得好累啊。也许还有些别的原因？不过她已经不想再去细想了，会让人觉得心累的事情，单是想想，都会让人觉得更累啊。

　　不知道阿普怎么样了呢？阿普是很可靠的人，应该会好好对待那些资料吧。
　　那么海妖们就不会再重演悲剧了吧？虽然不能彻底解除诅咒，但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啊。

　　落实在心里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了夏光刃环着自己的手臂上，莫名其妙的感慨就冒了出来，她突然有点想笑，这笑意来得相当奇怪。
　　是因为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吗？

　　说起来，在夏光刃小的时候，她也确实用相同的姿势抱过曾经的小家伙呢，那时候的小光刃还是她一捞就能捞进怀里的大小，既听话又乖巧，而且还很适度地黏人，小家伙既表现出了对她依赖，又不会太过缠人——
　　这样反倒更让人心疼了，落实奈何不了太懂事的小孩。

　　真的有点怀念啊，这样想着，落实的眼帘有些乏力地垂下来，眼中的景色变得模糊，以前可以与小光刃一起安然地入睡的日子却越来越清晰，现在看来着实是……远了啊。
　　时间越长，过去的片段就越远，过往的一切都躲得远远的，再也无法靠近了。
　　明明拥抱是这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对于那时的她和夏光刃而言，就是极为珍贵的温暖。

　　究竟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呢？彼此疏离，不以生死相见就无法再次毫无芥蒂地拥抱。
　　因为长大了吗？
　　唉，养孩子真糟心。

　　夏光刃一双明眸紧紧盯着落实，落实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底，所以落实半阖双眼快要不行的样子，自然也是清清楚楚地被她看在眼里。
　　比起担心落实是否会推开自己，夏光刃此时更害怕对方会就这么死去。

　　夏光刃不自觉地搂紧了对方，苦笑着想，自己真是矛盾到极点了啊，明明刚刚就是想要杀死怀里的人，现在却因为对方的生死而紧张得发抖。
　　落实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克星。

　　因为落实，她意识到了自己对海妖们的怨恨，因此她想要毁掉海妖这一整个种族，然后她又将为了医治落实而回到这个种族之中。落实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不知刚刚那两人究竟为了什么而来，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那个不知名的家伙帮忙，落实怕是真的要死了。
　　夏光刃低头，帮神智不太清明的落实调换了更舒服些的姿势，开始向来时的路游去。
　　是的，她要回去了，在消失了许多天之后，她不得不回去到海妖部落中去。

　　现在，只有海妖部族里的医师才能夺回落实的命。

　　不知为何，夏光刃很轻松地接受了“不得不回去”这个现实，并且没有从中察觉到任何勉强的意思。她会回去那个愚蠢的部族，如果是因为落实的话，那么她不会为自己做出“回去”这种行为而感觉到羞耻和不甘。
　　但相应的，让她做出这种选择的人，必须是落实才行。
　　这是种平衡。

　　所以，海妖部族终于迎回了她们完全不负责任的首领，就在他们失去了领地的第二天，决定举族流亡的第一天。
　　面对着一盘散沙般的海妖们，没有做出任何解释的夏光刃仅仅用了些许手段，就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和那个被流亡到外面的“罪犯”一起，不过这种时候，已经没有海妖能对此提出任何抗议了——仅仅是夏光刃消失这件事，就差点让海妖灭族，现在夏光刃好不容易回来了，固然海妖们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怨恨，但是他们无可奈何。

　　因为此刻只有手段强硬的夏光刃，才能让每个海妖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为此他们首先要安抚好夏光刃，即治疗落实。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的海妖部族人员组成很精简，他们的伤员大多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能够逃走的伤员大多都伤得很轻，而留在海妖部族领地内的老弱病残很不幸地被进攻的人鱼军队俘虏了。
　　仍在逃亡的海妖们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负担，多出一个落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落实那所谓的“罪名”究竟是怎么回事，海妖们心知肚明。不如说，现在的海妖们对落实存在着某种希望——当时的落实凭一己之力改变了海妖部族首领之位争夺战的局面，那么现在的落实……说不定也能挽回他们的败局。
　　哪怕落实已经伤到无法长时间维持清醒的地步。他们也还是对落实抱有某种希望。
　　夏光刃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些海妖在想什么，不过她没有戳破这些海妖的美梦，她只是嗤笑着替这些海妖拖延一些时日罢了。
　　落实若是知道了，大概是要气得醒过来。

　　不过经过十几日的调养，落实的情况也好了很多，夏光刃总是像没事人一样守着她说些有的没的，就像是两人从来就没分开过一样。
　　也是，刚刚被带到海妖部族时的落实不太清醒，而夏光刃从那时起就这么向她说各种各样无关紧要的事情，要是落实现在才觉得别扭，也着实晚了些。

　　“阿实，这附近有很漂亮的鱼。”“那很好。”

　　“阿实，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吧？”“你很喜欢这里啊。”

　　“阿实，你尝尝这个，我以前不知道海菜能这么好吃。”“确实好吃。”

　　所以无论夏光刃说什么，她都听着，点头称是就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附和了。

　　落实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阿普。落实必须弄清楚自己没死的原因，这样才能真正明白海妖诅咒的原理。
　　但是阿普没了下落，连那些资料的下落也一起消失了，这让落实心里着实没底。她也想相信阿普，可担心却没法停止。

　　落实尝试着向夏光刃提出寻找阿普的要求，夏光刃听完后表情相当微妙。显然，夏光刃不会放她出去找人，落实自己也无法相信夏光刃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派人出去找人。
　　夏光刃身上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落实已经不再熟悉眼前这个夏光刃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落实不会对此感到惋惜，她不打算继续深入地理解夏光刃，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自己会出现在夏光刃剩下的人生里。
　　所以同样的，落实也不希望对方太看重她。当然，适当的挑明这一点是必要的，但不是现在。现在的落实没有实力去忤逆夏光刃，更何况她的命还是对方救的……但说实话，如果能跑，她肯定一早就跑了。
　　落实有些惧怕夏光刃，从夏光刃囚禁卫狱朗开始到现在，落实一直都在怕夏光刃。
　　这位首领大人身上的不确定性太大了，她总觉对方会有一天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其实已经做了不少了，只是落实不知道罢了。

　　那么阿普究竟去了哪里呢？
　　这姑娘被人鱼捉走了。

　　阿普刚回到领地内，就发现了偷偷潜入的人鱼，这些人鱼不知为何，把守着落实留下的资料，她一时间无法将资料拿回来，在夏光刃离开的情况下，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向谁报告这件事，只能等待时机。卫无霜这时带着人去寻找落实的踪迹，剩下的人鱼大军彻底占领了海妖部族的领地，为了拿回那些资料，阿普扮作俘虏，被人鱼关押起来。
　　因为留在领地内的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所以负责关押的人鱼武力等级也不高，这种程度的关押对于保护过海妖首领的阿普而言，完全不是问题。她只是在等待着时机——
　　落实用命换来的资料，她不想丢掉。

　　失去了线索，卫无霜不得不停止寻找，再这么找下去也是徒劳，她回到了落实和阿普住过的那间破旧草屋里，手下的侍卫都在她的示意下四散开来，这样一来，声势倒是有点大了。
　　于是，一直等待着机会的阿普，也得知了人鱼女王来到领地的事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简单许多了，阿普不要命般地攻击那些负责关押自己的人鱼，一路溅着血花地打到了破旧草屋前，如果卫无霜再晚出来一会儿，阿普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那些侍卫手里了。
　　幸运的是，阿普活着见到了卫无霜。

　　“人鱼女王，你应该见过我。”原本已经瘫在地上的阿普撑起上半身，沾满血的脸上有着称不上善意的笑容。
　　卫无霜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当然见过眼前这人，当初落实独自躲在鲸鱼骨架下的时候，就是这个海妖找到了落实，还问了落实很多的问题。
　　她会不会知道落实在哪里？！

　　“我知道落实在哪里。”汪普颤巍巍地站起来，又接着说道，“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但我有条件。”
　　卫无霜虽然心里在意到恨不得立刻揪住对方问出落实下落的程度，但她的理智还是制止了她，既然这人还能提出条件，那么她就一定不会随便地死去，于是卫无霜试探道：“你连命都保不住，还有条件？”

　　“对，因为只有我知道落实的下落。”阿普站得笔直，明明马上就要倒下去，可周身的气势却是前所未有的迫人。

　　卫无霜盯着她许久，努力地回忆过去，她确实见过这个海妖，但这只是单方面的见面，卫无霜那时躲在暗处，而这个海妖在明处，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自己？
　　“我为什么要知道落实的下落。”卫无霜再次试探。

　　“既然如此，那你就干脆地让这些侍卫杀了我吧。”

　　卫无霜一噎，后槽牙咬得死紧：“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准确地说，不是见面，而是感觉，”阿普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能感觉到别人的感情，当初只有我一个海妖找到了鲸鱼骨架下的落实大人，您觉得是为什么？当然，在我和落实大人谈话的时候，一旁的你的感情也传过来了，具体是什么感情……我想我不必多言了。而且我知道最后是你带走了落实大人。”

　　卫无霜不再言语，只是一挥手让侍卫带着这个海妖进入草屋。

　　看来这个海妖确实知道些什么，而她，已经不能再错过任何一丝有关于落实的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