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梨花子

53、淡金色鸣奏曲

　　于是王小明开始到处找落实。

　　不得不说，这真是王小明迄今为止见到的最难找到的人，幸好他当初留了个心眼，发现落实能极大地影响卫无霜和卫狱朗，所以他就在这个海妖身上多用了些心思……好吧，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卫无霜这家伙超级在意落实，而他作为卫狱朗的手下，不得不担当定期汇报消息的角色。

　　但是前段时间落实进行了出人意料的出逃，在这之后，王小明就彻底失去了落实的行踪消息。
　　王小明这辈子还没见过出逃能逃得这么坦荡的人，但忒么的后来落实就彻底不见了。王小明本来是想去问刘四的，但刘四这家伙肯定还记恨着他呢，而且刘四的嘴也严得一绝，所以王小明根本就没法问，而落实又藏得太严实，王小明只知道刘四和落实有来往，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甚至要不是他偶尔经过图书馆时撞见了落实出逃时转换形态的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落实会离开人鱼国度。紧接着王小明就死命地追上去，因为他相当介意落实怀里抱着的那一摞书，不过最后还是在战场附近跟丢了。

　　落实的逃跑技能要称第二，王小明是再也找不出第一了。

　　说实话，落实做事，他从来也看不透。目的不明确，条理不清晰，但似乎是在遵循着什么规律或者说是条理一般，好好地活着。看起来挺好，可这个海妖却又抱着“有一天的命就活一天，快死了就认命”的心思对待自己的生命，她看似很好心，发起狠来却也够可怕。落实周围总是萦绕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看上去她对谁都不抱太大希望，就算是当初面对卫狱朗的时候，这海妖也没有全身心地信任依赖卫狱朗，她始终保持着与任何一个人的距离……
　　那样子，就像是永远都不愿意失望一样，落实谨小慎微地控制着自己的希望，却给了别人太多的希望。

　　王小明不太喜欢这样的落实，甚至觉得对方有些可恶，甚至是可怕。

　　就在王小明觉得这海妖可恶的时候，口谕上最小的那一行字终于被他看清楚了，于是王小明不得不咬着牙去找落实。
　　他的运气也算是好得不可思议了，一直没露面的落实竟然忽然出现在了海妖领地之外，似乎还带着另一个海妖，王小明怕对方像上一次一样神经过于敏感在潜意识里发现自己，不得不用了特殊能力，这次倒是尾随得很顺利，但意想不到的变故又发生了。

　　原本像是在等待什么的落实，突然一脸淡然地叫住了另一个海妖，并且还嘱咐了一些话，这让王小明觉得有些不妙——他觉得正常的落实应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这种完全放轻松才能露出的表情，还有那些像是要彻底交付出自己的希望的话语，都让王小明觉得很不妙。
　　而被嘱咐的海妖，肢体看上去有些不协调，王小明的经验告诉王小明，这个海妖似乎是被麻痹了。
　　王小明虽然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已经先于意志本能地向上冲了，他已经养成了以任务为先的本能反应，终于及时派上了用场。

　　但是。
　　王小明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来得及还是没来得及，他看到了落实的血，这场景就像是那些已经成年却没有成功狩猎人鱼的海妖死去的场景，但是落实的身体没有爆裂开来。
　　海妖如果因为成年而死，那么身体是会爆开的。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极力思考有没有补救的可能性，手下的拂尘已经开始发挥作用，王小明苦苦思索，一件被他忽略很久的非常重要的事情终于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落实和卫狱朗相同，同样也不是单纯的某个种族的生物。

　　落实的父亲落戈是海怪啊，落实并不是完全的海妖。
　　虽然这可能让落实保住一命，但他也必须先确定一下对方的生命体征。
　　而此时另一只海妖那里似乎也发生了什么，那姑娘似乎是把命器一样的东西插到了自己的手中，之后海水的流动变得激烈起来，王小明不知对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本能和对未知事物的警觉让他不得不暂时停止对还活着的落实的关注，转而开始观察海妖。
　　也许这也是完成任务的重要线索。

　　那确实是某个海妖的命器，因为他看见了命器周身萦绕的淡淡光芒，这就是海妖命器的最典型的特征。
　　就在他觉得这姑娘可能就要死了的时候，命器似乎是碎了，而这姑娘也像是获得了新生的样子，连身体都变得自由起来了，王小明还在继续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他不怕被看到，但是落实……

　　王小明想要抓住对方，但却被突然动荡起来的海水推开了——鲸鱼竟然在这个时候游了过来，而且还翻了个身，它周围的海水像是被施了咒一般，混乱地流动着，气泡纷乱，他一时间竟然也看不清落实究竟被海水冲去了哪里，只能尽力放大感官。
　　没办法，他是个更擅长精细活儿的海怪，遇上这种混乱的情况，只能抓紧召唤救兵了。

　　卫狱朗就是这样被王小明召唤来的。
　　无巧不成书，落实顺着水来到了夏光刃的面前，而夏光刃想要杀了落实。

　　王小明和卫狱朗自然是不能让她下手的，于是王小明先挥舞着拂尘上去夺过落实，而卫狱朗从被告知一切的那一刻，就准备好了与夏光刃的再次见面。

　　卫狱朗一直等着这一天。当年她和夏光刃谁都没赢，如今是一定要有个终结了。
　　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在那种环境下选择自我了结，如果夏光刃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只遇见了落实，那么她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个问题无法随着时间的不断延长而渐渐消逝，相反，它渐渐变成了卫狱朗的执念——
　　她找不到答案，她始终困在过去里出不来。以前的落实还不足以把她从王宫的泥潭中拉出来，而夏光刃促使她心里的黑暗不断滋生，如果不是王小明这家伙突然出现，她一定会死在自己给自己设置的牢笼里。
　　可她现在就不再身处牢笼中了吗？

　　如果她遇上的只有落实的话，她是不是就能得救了呢？

　　与以前的卫狱朗不同的是，现在的卫狱朗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
　　如果没有夏光刃，落实也一定不会是她遇到的那个落实了。卫狱朗很庆幸自己能意识到这件事，她一直都足够清醒，她很清楚自己对落实有太过分的期待，所以最后的失望也变得必然了，明明只是一段简单的缘分而已，她却希望这个海妖能成为她的指引者，落实因为夏光刃而变得悲伤的时候，她及时地给予了落实温暖。同时由于某些无法言说的心思，她诱导着落实和夏光刃彻底分离，而且她们的关系本就岌岌可危，她需要做的只是推一把。
　　同为孤独者的话，会更亲近一些吧？而且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夏光刃也确实需要一些教训呢。
　　卫狱朗这么做的时候，心里的阴影却越来越大，即使是一切都如卫狱朗所料到的那样进行着，她也还是无法满足，越是如意心就越空虚，她无法因为落实和夏光刃的分裂得到任何幸福感，这反而进一步促进了卫狱朗黑暗面的扩大。

　　她以为看到夏光刃恼怒绝望又怨恨的表情，就能平息自己莫名的怨气和空虚。

　　但直到卫狱朗自以为的死前最后一刻，她都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平静。
　　再醒过来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没人能够救得了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所以她的那些期望不过只是笑话而已。

　　大概是因为想通了太多以前没想通的事，卫狱朗放得开了，她想明白了很多事，包括战斗方式。当年能威胁到她生命的夏光刃，如今远远不如她了，卫狱朗现在正完全控制着战斗的走向，只要她愿意，夏光刃立刻就会失去性命。
　　不过卫狱朗不打算这么做，她和夏光刃之间的了结，绝对不仅仅是生死搏斗这么简单而已。

　　王小明拂尘下的落实似乎努力地想要恢复意识，夏光刃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攻击的招数也渐渐变得不要命起来，她只一心想要抢回自己的落实，但是卫狱朗却像是经过了特训一样，夏光刃完全压制不住卫狱朗。
　　卫狱朗把夏光刃的焦急看在眼里，不由得突然笑出了声：“她快要醒了。”

　　夏光刃不回应，只是努力地想要压制住还有余力笑的对方。

　　“她醒来后看见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是厌恶呢——”

　　夏光刃的红色丝线有一瞬间失了力，虽然夏光刃及时控制住了它们，但这一瞬的失力还是泄露出夏光刃心底的焦躁。

　　“还是说，她会因为再次见到卫狱朗而觉得惊喜呢？”

　　仿佛爆发一般，夏光刃削去了卫狱朗衣角的一片，卫狱朗的眼睛稍稍瞪得大了些，却是笑得更开心了，连连后退，对着王小明招手。
　　接到示意的王小明低头，看了看已经被处理好的落实，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来，向卫狱朗点点头。

　　卫狱朗又笑道：“落实一定还因为你当年杀了狱朗的事记恨着你吧？如果狱朗就这么瞒她一辈子，她是不是就会因此恨你一辈子呢？”

　　夏光刃恼怒地看向卫狱朗，眼神里的恨意都要滴出血来。

　　“我，拭目以待。”

　　卫狱朗话音刚落，她和王小明的身影就骤然消失，夏光刃讶异地环视一周，确实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来不及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便立刻冲过去看落实的情况。

　　“你居然答应我不带走落实？你这个变态都偷偷看了落实这么多年，居然能忍住不带她走？”回程的路上，王小明憋不住话，先发问道。

　　卫狱朗完全不在乎对方对自己的称呼，脸上甚至带着微笑：“狱朗我啊，确实很喜欢落实，不过也就只是喜欢罢了。”

　　“妹控的变态……那个夏光刃不是一直喜欢落实吗？她今天分明是想杀了落实吧？就这样你还放心把落实放在她手里？我可告诉你，我的任务要是失败了……”

　　卫狱朗的表情依旧未变：“你说的，落实和海底的战争息息相关，为了完成任务，不想突然把她从这种纠葛中拉出来，你忘性未免太大了点。”

　　被卫狱朗噎了一句的王小明又争辩道：“我那时以为夏光刃会好好对落实，所以我才……”

　　“会的。”

　　“你说啥？”王小明摸不着头脑。

　　卫狱朗的嘴角渐渐放平：“夏光刃会好好对落实的，因为她喜欢落实的程度比我严重多了。”

　　王小明都快气笑了：“这都要下杀手了，还算是喜欢呢？”

　　“看你蠢的份上，卫狱朗大人就再给你解释一下吧，”卫狱朗嘴上这样说着，双眼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如果你有一件非常喜欢的东西，你要努力攒钱才能买到它，你会怎么做？”

　　“攒钱呗。”王小明皱眉，这家里蹲王女的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

　　“为了攒钱，你很努力地做你能做到的一切的事情，眼见着钱快够了，它突然被别人预定了，你可以出更高的价格，但你需要更拼命地赚钱，你怎么做？”

　　“那就…再拼命一点试试？”

　　“好，你的钱攒够了，你终于买到它了，结果它突然有了意识并且开始说话，并且告诉你它其实就是一直雇用你的老板，你的钱都是它给你的，现在你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它也就对你没有留恋了，于是它留下了钱，准备干干净净地离开你，这时候给你一个可以做任何事情的机会，你会做什么？”

　　“不做什么，虽然过程挺糙蛋的，但它也确实是个好人……”

　　卫狱朗又笑了起来：“这是你的选择，你的生长环境让你变成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人，但夏光刃不是，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黑暗面，如果是她，她会把她想要得到的束缚住，如果不能束缚，她会毁了它。”

　　“……那你还把落实留在那里！不行，我得回去！”王小明急了。

　　卫狱朗按住他：“落实对夏光刃而言，不仅仅是这样一个十分想要得到的东西，她是夏光刃的执念，这点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夏光刃想下杀手，只是因为见到落实伤成那样子受到了刺激而已，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受了刺激，‘如果死了就不会再受伤了’之类的……说不定她的潜意识里是在想着这个呢。而且，行凶过程被我们打断了，夏光刃多少都会清醒些，落实的生命安全就不会再受到威胁。说不定夏光刃还会为了救治她回到海妖部族中去。”

　　“虽然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啊，算了，就那样吧。”王小明皱眉，看着卫狱朗的眼睛，认真地道，“不愧是妹控，果然观察得细致。你不会还想和落实…她可真是你表妹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事说了多少遍了，”卫狱朗有些无力，“我已经说过了，只是喜欢而已……”

　　“毕竟，她不能救我。”
　　这句低语在卫狱朗的唇边徘徊了一会，终究还是消散了。

　　．

　　落实费力地睁开眼睛，满眼的赤红色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尽可能地挣扎起来，但却只是没力气地动了两下而已。

　　似乎有什么一直附在她周身的条状物慢慢收紧了。

　　落实警觉地瞪大了眼，却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的脸——

　　正抱着她的人是夏光刃？！

作者有话说

　　哎嘿，落实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