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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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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站在仓库一层的角落里等待夜晚降临。因为担心会有人不经意地闯进来,她不敢上楼,只是在楼梯口附近兜兜转转。她无数次幻想着自己一踏出门外就有一大群举着发光人偶的人向她奔来,随后又深深责怪自己的疑心和妄想太重。
毕竟,在他们眼里,她是“绝对要被消灭”的东西,必须保持着警惕和敏感。拥有可视的形体也是一种负担,她是决计不敢像从前那样贸然出去的。
她忽然很恨那些导致了她今天这般的命运的人,却深感无力。她不知道该确切地恨谁,但是,她确确实实憎恶着、讨厌着艾里镇的“人”。她的两次死亡,都和这片土地有着分割不开的羁绊和联系。她是如此痛恨这种束缚,以致于她选择了遗忘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
其实装作很不在乎,适应这样的生活,享受简单的乐趣也不是很难。可是要时时刻刻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报复的仇恨,那样真的好累。
心累。
等她从这些情绪里回转过来时,已经是黎明前夕。天刚擦亮一丁点时,她听见门锁轻微的响动。将半个身子探出楼梯向门口张望,她计划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缩回去。
门开了,一个金发少年拎着一个比自己高大富态的男子,走了进来。
“西可尔!”爱丽丝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一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此时,他的身量比他高出一截,不再是同龄小男孩的模样。
“下楼,爱丽丝。”他的声音短促得像命令。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蹦下楼梯,跳下最后几阶时,她觉得脚踝都隐隐地震得作疼。在跳下落地的瞬间,她的左脚甚至崴了一下。
西可尔提着那个男子站在楼梯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漏过爱丽丝的任何一个动作,包括这个细节。然而,那双金色眼睛里只是冰凉的漠然。
“退后,再退后——可以了,你右手边的柜子上有烛台和火柴,点起来。”他看见爱丽丝退到适当的距离后,叫住了她,然后把身边的男子直接掷了下去。
沉闷的一声钝响震得楼梯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男子扭动着身体,脸上的表情宣泄着他□□上的极度痛苦。燃起了蜡烛的爱丽丝不用旁人提醒,立刻就认了出来:就是那个推销伤害了她的人偶的商人。那人同时也认出了她,眼睛里流露出了极度的恐惧之情。
爱丽丝不解地看着他,又看着依然停在一层楼梯口的西可尔,彻底呆住了。
“你想报仇吗?”西可尔露出了一种让她心神大震的笑容——那笑容很诡秘,透着“恶”的气息。
“想。”她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那商人听见这一问一答,发出了一种接近滑稽的呜咽声,在狭窄封闭的过道里听着既好笑又毛骨悚然。
“你想怎样报仇呢?”西可尔开始往下一级级地走,鞋掌碰击木板,发出好听的踏步声。
“不知道。”爱丽丝仰视着他,迟疑一会儿后摇了摇头。
“我来教你。”西可尔丝毫不理会在地上蠕动如肥虫的商人,径直走到爱丽丝身边。
“你难道要教我怎么伤害他吗?”爱丽丝的语气里多了种莫名的期待和兴奋。
“比‘伤害’更糟……比如说——”他贴着她的耳朵,吐字优雅清晰,“我要教你怎么让他死。”
死。
爱丽丝的瞳孔瞬间涣散了,她缓缓抬起头,西可尔早已绕到她身后。他的左手牵着她的左手,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右手,他的唇贴在她耳边,轻轻告诉她要做些什么。
他的手好温暖——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持续地机械地想着,想着那个字和发音——“死”。
“看着他在地上匍匐,你会想到他曾经是怎样对待你的吗?”
“会的。”
“你想用比他对待你的方式还要残忍的手段去对付他吗?”
“什么叫‘残忍’?”
“残忍就是……”西可尔在爱丽丝耳边低语,“就是因为你自己的不幸,而要创造比自己还不幸的世界的那种决心。”
残忍吗?想死吗?
商人拼命地爬着,他的一只手掌已经搭到了第一级台阶。西可尔带着她走向前去,她木然地停在商人身后,前者似乎非常明白两个站在后面的都不是人类,向上爬动得越发地快。
西可尔的右手带着爱丽丝的右手,搭在了他落在最低的台阶的左腿上,声音里透着某种审判一样的快意。
“败血邪术。”
没有任何预兆地,爱丽丝在听见并大致理解了这个魔法的名称后,她看见商人的左腿立刻奔涌出红色的血液。随即,他浑身都开始流淌出源源不断的鲜血。那红色仿佛自己有了生命,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身体。
爱丽丝看得很清楚,很明白。她想回头避开这令她恐惧的红,可是西可尔在她身后不让她后退。他用手指轻轻抵在她的脸颊上,贴着她的皮肤:“你看好了,别转开头。”
生命走到尽头的商人发出了一种悲鸣声,他发疯似地向上疯狂爬动。每一次用力,血液涌出的速度就越发加快。猩红的血液顺着木制台阶向下汇流,有的渗透进台阶之间的缝隙,漏了下去。在他的呼号的声音间隙里,奏响死亡之乐的副章。
“他的声带被破坏了,所以很难叫喊出来。”西可尔的声音很自然,这是一种平常的说明腔调,在爱丽丝的印象里,就像是小姐的家庭教师在讲解算术题一样。
垂死挣扎的人渐渐不动了,他的手臂犹自搭在身子以上的几级台阶上。他的短衣,绑腿裤都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红,皮肤上到处沾上了血迹,难得有几处干净的地方。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也不过就半分钟的事情。
“这就是败血邪术的应用效果和发动方式,”西可尔继续解说道,“他已经死了。”
爱丽丝想哭,因为她害怕;她更想笑,因为她很高兴,她很解气,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她认为自己只是不习惯而已。
“你所捡到、用来疗伤的,都是人类的灵魂凝结的结晶。”西可尔踏上楼梯,俯身对着商人的一动不动的身体默念着什么。
爱丽丝认真地看着他,西可尔的手掌平摊在商人心口,握紧,松开,然后一小块结晶赫然出现:“很小,因为是一个人的分量。”他解释道。
“他……”爱丽丝刚想说什么,又怯怯地住了口。
“啊对了,我要给你介绍几个新同伴,”西可尔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楼上,“你去把我放在门口的瓶子打开。”
“好的。”爱丽丝顺从地踏上楼梯,她踏过商人尸体和血泊时的颤抖显而易见。
门口果真竖着几个黑色的、绘有奇怪符号的瓶子。她听见西可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直接摔碎好了。”
微微颤抖地举高它们,感到其中传来的骚动和热力,爱丽丝咬着牙将它们一个个摔碎,硬下心来不去看里面装着什么。
一声炸裂声后几缕黑风卷过,爱丽丝用袖子遮住眼睛,直到没了动静才放下手臂。不料,她看见了几团明灭的荧光仿佛是在窥伺一样,正围绕着她滴溜溜地上下飞旋。
“你,你们……”爱丽丝一惊,向后退了几步。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抚摸那悬浮在空中的、有着自主意识的活动的火焰,终究还是缩回了手。
一小团碧火却顺着她的动作跟上她手指运动的轨迹,吻在她的指节上。那是一种麻麻痒痒的触感,虽然在燃烧,那火焰并不灼烫,而是带着微微的凉意。爱丽丝童心大起,不禁伸出手指去挠了挠身边的火焰,逗弄了几下。游走的火焰乖巧地顺着她的意思或迎或躲,附上她的肩膀,发间,胸前,爱丽丝玩得不亦乐乎,俨然成了它们的主人。
在它们的围绕下,她走到了楼梯口,鼓足勇气向那具尸体看了一眼。一群有着暗黑的形体、血红双眼的攫食者正在吞吃着死滞的肉,吮吸着,舔噬着木板上或流动或凝固的血液,就像在饱享美味的胜宴一般。连最坚硬的骨头都咀嚼得嘎叭直响,发出小而密的迸裂声。
“看来你和‘碧磷火’相处得不错么,这些黑色的家伙是‘徘徊灵’——都是些能量被掠夺的家伙,灵智不算太低,好好使用。”西可尔抬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小女孩,一扬手,灵魂的结晶准确地投向她的位置。
爱丽丝下意识地接住了,她差点没有拿稳——在刚碰到的时候,她看见一只徘徊灵朝她抬起没有头颅的兜帽,两滴腥红如血的眸子直直地刺向她。
身后的门传来响声,她回头,捕捉到门缝里的他的蓝色背影。
“阳光……”她呢喃着,向前走了几步。
已是新的一天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