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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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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和镇民陷入僵持的爱丽丝感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她的额头一阵眩晕。被几乎半个镇子的人围住指指点点她都能忍受,只是——万一被那个男孩子看到她是这个样子,肯定就不会再理她了吧。
她这样想着,同时也不安地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云层渐渐变得稀薄,洒到地面的阳光开始恢复了原有的热度和光亮。
你怎么还不回来呀,她深深地咬住了嘴唇,其实这时候回不回来她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注定无法改写。
温柔的清风追随着脚步
西可尔的左手里满满的一束野花——是他凭记忆和感觉挑选的成果。除了香子兰,他还摘了其他的一些漂亮野花。
如果是那个女孩子看到的话,也许会再次展露那样快乐的笑容吧。他想到这里,没留意自己的脸上留存的淡淡微笑。
一想到那个女孩还在原地等着自己,他回去的脚步也变得匆匆。他很想看到她笑起来的模样,即便他们互不相识。
欢畅的笑声传遍了四方
“这是怎么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带着一个小伙计站在外围,初来乍到,他还不怎么熟悉本地风土人情。头一次见到这种阵势,心里好生奇怪。
“哎呀,是这样的……”旁边的几个人三言两语。他差不多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又踮着脚尖看见了在树阴里瑟缩的小女孩,大声说道:“诶大伙儿,你们让开一下……让开下嘿,行个方便!”
人群配合地分散出足以让他挤到前面的通道,爱丽丝眼睁睁地看着他步步上前,碍于已经会对她造成负担的阳光和亲口许下的承诺,她只能呆在原地不动。
走到距离她约二十米的样子,商人自己心里虽也有些发毛。但掂量对方是个小孩子,而且又是白天,估摸着不会吃大亏——于是他尽量稳稳地站定,将盘算许久的说辞一气念出:“你就算再厉害,再神通广大,也敌不过我的独门法宝——”像变戏法一样,他迅速举起一样东西。
“哇!痛,不要啊!”爱丽丝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顿时,她感到浑身就像暴露在阳光下,无法言语的痛楚在全身炸裂开来。
“诸位,这是鄙人专门从遥远的大陆彼端、费劲千辛万苦运来贵镇出售的货物:素还真人偶。对付这种不死系的恶灵,嘿,那叫一个有效啊,你们看……”商人一看随身所带的样货起了奇效,立刻把之前不成功便跑路的担忧丢到枫丹白露之外,开始自吹自夸地兜售起来。
爱丽丝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听着商人的话,一颗颗眼泪滴到花下的泥土上,泪珠悄悄渗了进去。
不,不要……她努力地移动着身体,尽管连思考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还是滚到了树干后面,暂时躲过了那可怖的金光。
“居然还敢逃!”商人走了几步,想将人偶对准爱丽丝,她立刻又站到了树干另一边。一人一幽灵围着树干躲猫猫一般滴溜溜地转开了圈子。
受到商人不断的鼓舞和怂恿,周围的围观镇民议论纷纷,舆论渐渐倒向了一致:
“不能让她逃了!”
“对!不能让这种东西在咱们艾里镇成气候!”
“快点消灭她!”
“趁她还小,咱们把这个鬼彻底除掉!”
听着这些言论,爱丽丝心如同刀割,她猛地瞪圆碧玉一样的双眼,将这些人一个不拉地看在眼里:
你们就真的这么想让我死吗?
无论是人也好,是鬼也好,就真的想让我死吗?
我也想看着这个世界,我也想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连这个小得可怜的请求,我都不可以拥有吗?
我能做的,只有哭泣,示弱,呻吟,忍受,求饶吗?
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却得不到回答。
为什么还要等待,我的朋友
回到旅馆翻出老板存货小伙计利索地回到了湖边,开始高声叫卖。商人看准了众人不敢接近的心理,将自己的货物夸说得天花乱坠,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现在换位置,她一定还会逃到树干对面。不如我们围在一起,从四个方向把她包围起来,这样她一定无处可逃!”
这一说法立刻得到周围人的响应,他心花怒放地将价格提到三百金币一只,不料这样昂贵的价格立刻将跃跃欲试的人们给吓了回去。但很快就有人欢天喜地地跑回来对大家宣布已经征得了镇长的同意,这笔钱将算入今年的税收公平分摊到每家每户,不必担心谁吃亏谁省钱的问题云云。
爱丽丝默默地听着这些讨价还价,竭力不让自己再流泪。她早就不抱什么被轻轻饶过的念头了,唯一的想法只有在湮灭前再见到她那个贪玩的、不知道姓名的只勉强做了一天伙伴的男孩。
他现在在北森林里独自玩耍吧,她想到,很可惜……没能和他一起去。一个人的游戏总会陷入寂寞的吧,她都寂寞了那么久了,个中滋味最是清楚。
镇定地看着人群里挤出圈子的胆小鬼和一门心思往前挤胆大者,爱丽丝双手合十抱在胸前,望着北森林的入口微微一笑。站出的四个人分别占据了树的四周,高高地对着她举起了金光万丈的人偶。
也许很多人,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所听见的声音:
划破天空的,凄厉得不似在人间的,泣血的哭喊。
猎月了,我们去采花
当人们将注意力全放到伏在地上的粉红色长发的女孩身上时,没有人特别地关心北森林和镇子的交界处的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他看着这一幕气到浑身发抖。他的靴子边上,散落着美丽的花枝;他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黯羽灵风!死之流歌!”
一眼也不想再多看下去,用最快的速度念完咒语后凭借风暴中大量红白两色的花瓣作为掩护,西可尔大力拨开人群冲进中央的树阴,一把抱起失去意识的爱丽丝,折向仓库——他记得自己的口袋里还装着今天早上打算还给管理员的仓库钥匙。
几秒钟后,他横抱着她,倚在关好的木门背面。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感觉怎么样?”他将手指搭在她的额上,低声问道。
爱丽丝睁开了眼睛。她看着他,似乎无法相信:“你——”
“我就是他。”身形已经拉长的少年的装束变化不大,只是随着体型的改变,式样更加成熟。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相信他说的一切。回味刚才的一幕,身上的许多地方仍然在灼痛。再一次死去的感觉,不过如此。
“谢谢你。”她看着救了自己的少年的脸,金色的眼睛里的感情她看不懂是什么。
“你也是幽灵吧。”西可尔平静地陈述着,爱丽丝默认。陡然,她惊讶地抬头,她才反应过来“也”字的意义。
原来真的是同类……怪不得他可以看见她。那,为什么今天别人也……也能看见她呢?他既然是以旅人的身份出现,也就是说,人类一直都能看见他么?
爱丽丝心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她隐隐约约想到自己重新长出的手和能被看见的身体,也许都跟在手里消失的“石头”有关。问题太多了,多到她拿不准先问哪个比较不唐突。
然而真正到了嘴边,开口的第一句问话却成了:“请放我下来吧,你这样很累的吧?”
西可尔顺从地把她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听见什么很可乐的事一样:“你这点重量……也能把我累着吗?我很怀疑你的常识啊。”
做惯了女仆的爱丽丝还不是很习惯这种玩笑,她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低下了头:“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都是死去的人,难道还要在意名字这种可有可无的事情?”西可尔的回答相当随性坦率。他也不想惹过多的麻烦,今天的事情迟早要传到父亲耳朵里,回去已经够他受的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别走!小心阳光!”爱丽丝满脸恐惧地拉住他伸向门锁、即将碰到通过门缝射进来的一缕阳光的手。
“你害怕阳光?”西可尔注意到她流露出的作假不了的强烈恐惧感。
“是的,我觉得——阳光和那种光是我最害怕的东西。”爱丽丝如实回答道。
西可尔看了看爱丽丝的眼睛,平静地别过头。朝阳的一缕散光透过虚掩的门缝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和金色的发。爱丽丝回想起阳光曾带给她的痛苦,畏惧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抬手,让那缕光在修长的手指上流泻。
仿佛是在玩弄,在嘲笑,太阳……对他没有任何伤害,即使有,他已经强到足以克服那种灼烧的痛楚。
幽灵不能在太阳下直接活动,这个所谓的“定律”在一定程度上,不就被他打破了么。
“曾经我也害怕过,”西可尔的视线移回到爱丽丝,她发现他的目光里是忧伤和悲哀,“和我经历过的事情比起来,阳光又算得了什么?”
作为幽灵,也许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丰富自己的记忆,不然总是对着自己的过去咀嚼、回想、惋惜、愤怒,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泥沼,品味死亡时到达极点的负面情绪,那样的话,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可笑的是,哪个幽灵的存在不是因为有强的可怕的执念——通俗的说,就是怨念——不然也不会变成幽灵。过去背负的记忆是存在的证据和原因,也是他们不想面对的、竭力想抹去的事实——这就是矛盾,幽灵要承担的不可逃避的矛盾,是幽灵所面对的不可回避的、最终端的苦痛。
西可尔没有说更多,他觉得没有必要把这些过于沉重的事情强加给一个小女孩——虽然对方也是幽灵。他默默地看着在阳光映照下的自己的手,忽然,一只纤细的小手搭上他的袖口,然后,把他的整个手臂拉离那道阳光。
爱丽丝小心地不让自己暴露在那缕温暖的、带着朝气的淡橙色光芒下,领着西可尔和她一起走到阴影里面。
绿色的眼睛你盈着水一样的波纹,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不要这样……”
“呃?”西可尔一时不明白她的话。
她松开手,按照做女仆时的习惯替他捋平袖子上的褶皱:“这样会很疼的。”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在做完这些时候爱丽丝站远了些,微微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地上的一道光亮的白痕,像某种神秘的分界线。
“你厌恶阳光么?还是喜欢它?”西可尔不由自主地问道,“你喜欢活着,还是死亡?”
“阳光很明亮,很好,我曾经很喜欢,可是再也接触不到的话……我也不会特别难过。我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碰到过很难过的事情,”爱丽丝随意地踱着步,双手背在身后,“不过,死了以后,反而比活着轻松。例如在这镇子上,人人都讨厌我,可是我知道有只猫咪很喜欢我,它不怕我,还会来和我一起……”
露出明净的笑容的她显得很快乐:“更何况我不用再逃了,不用再接触那些我不爱的人了,不用再被当成替代品了,我……很高兴呢!”
眼前的小女孩扬着脸,就像得到心爱的玩具,糖果或是其他奖励一样,透出她这个年纪特有的娇憨和得意。
“哦?你真有是一个有意思的……你叫什么名字?”西可尔喃喃地问道。
“我叫,叫……爱丽丝。”爱丽丝仔细地想着,猛然发现其实自己没有名字——母亲从来没有说过,别人从来没喊过。父亲——老爷——则给了自己一个带来死亡的新身份。
“不过我其实,不是叫这个名字的。我没有名字。”
他把她突然的失落看在眼里,长长的睫毛染着忧郁垂了下来,脸上失去了光彩。
“我觉得爱丽丝这个名字很好听,”少年蹲了下来,视线与女孩平齐,他认真的表情让她瞪大眼睛,“而且,很适合你。”
将她的一绺刘海抚平,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盛着对这个举动的轻微的惊讶和疑惑。西可尔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手背——一个很短暂、礼节性的轻轻擦过的吻。
“爱丽丝,很荣幸见到你,”标准的半跪动作,像英勇的骑士拜见守护的公主一般,“我叫西可尔•安德豪威尔。”
爱丽丝轻轻地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甜美至极,只是那一晃眼的功夫,她便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软绵绵的身体被西可尔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