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开始》水晶蓝雪

27、第 27 章

　　亮对着棋盘出神。他的对面没有对手。分手那天之后，光就再也没有在塔矢家的围棋会所出现过，而亮对此似乎也不加理会，依旧每天来会所，打谱，复盘。我还在期待什么吗？亮也说不清楚。
　　亮强迫自己将精力集中在所摆的棋谱上。喉咙中的涩痒引起他一阵剧烈的咳嗽。这几天时常咳嗽，喉咙酸痛，脑袋隐隐约约有些昏沉。亮思忖着，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思绪回到前天，亮与远在中国北京的参加交流研讨会的父母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父亲简述了他们的近况后，告诉亮：好好照顾自己。
　　对亮而言这不能不说是个意外。父亲并未问及亮的战况，他只是关照儿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感受着父亲不溢于言表的体贴与关怀，亮既感动又无奈，他实在不能算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除大大小小的棋战外，还要参加检讨、下指导棋，真是一天到晚有下不完的棋。这种紧张状态下，身体的疲劳和精神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可是亮清楚，他必须挺住——心中曾经坚不可摧的支柱已经坍塌了，除了自己之外，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力量可以支撑着亮走下去了。
　　不过，好在只是感冒，身体并未出现其他异状。
　　“小亮，不舒服吗？要不要紧？”市河小姐注意到亮的脸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亮对市河小姐微笑了一下，试图让她放心。
　　市河小姐不便再说什么，她为亮换了杯茶，然后皱着眉头回到柜台前。进藤好几天没来了吧？小亮这几天好安静，事实上，进藤不在的几天，整个会所都异常的安静。会所是下棋的地方，本来就该安静，可是……市河小姐叹了口气，从何时起自己对安静的会所感到如此不适应呢？
　　还未等她回过神，会所的门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市河小姐向来客致辞。
　　“那个……请问，进藤光来过这里吗？”
　　清脆的女声问话一瞬间攫住了亮的心，他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发问者。——藤崎明，亮认出来了，光的青梅竹马。
　　明明窘迫地低下头回避着棋客们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亮的心中闪过片刻的犹豫，但他还是站起身，迎着明明走去。
　　“藤崎小姐，好久不见了。”
　　“塔矢君？”明明没想到会碰上亮，所以完全没有准备对亮的说词，“我，我只是来找阿光……”
　　“进藤，”亮差不多已经学会如何隐藏提及这个名字时产生的失落，“他不在这里，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了。”
　　“真的吗？”明明不相信地睁大眼睛，“他不是每天都来这间会所吗，怎么会不来了？”
　　亮苦笑着，没有回答。为什么不来？难道我能告诉你是因为我跟他分手了，因为我伤了他的心，因为我们之间完了？
　　亮苍白憔悴的脸让明明心里沉甸甸的，她不明就理，但潜意识中的不忍不允许她发问。亮虽然在笑，明明却觉得他好像要哭出来了。
　　“塔矢君，你……还好吧？”明明忍不住问。
　　“嗯，没事。”赶走那些纷乱的心事，亮淡定地一笑，“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其实……没什么事，”明明始终没法否认自己在亮身上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以至于她的语言功能都受到影响，“我要参加高中校际围棋比赛，想找阿光跟我下几盘，帮我指导一下。他还没回家，所以我想他会不会是在这里……既然他不在，那我告辞了。”
　　明明转身欲离开，亮的话阻止了她推门的动作。
　　“那么，我跟你下，可以吗？”

　　“你这一手不是很慎重，”亮指着盘面的某处，“如果我下在这里，就可以截住你。”
　　“那如果用‘跳’呢？”明明沉思地盯住棋盘。
　　“不太有笑。这块棋要想活下去，必须重新做眼。就像这样。”亮拈起一颗黑子，稳稳地按在自己示意的地方。
　　“那边的白子可以征吃掉吗？”明明试探地征询。
　　“原则上是可以，不过这么做有点太急躁了，应该先看清白子后方究竟有没有埋伏，再作打算。”
　　面前沉稳地指点江山的人脸上恬淡的表情令明明有刹那的失神。这个温和地指导自己，偶尔会露出笑容的男孩，与棋局上那个攻势凌厉气势逼人的塔矢亮真的是同一个人吗？眼前的少年，肌肤莹白胜雪，一双清灵的碧眸使人想起倒映在湖水中的树影；低眉弄首之间，飘逸的微笑透过翠墨的秀发轻扬而出。在亮身上，由心而生的纯净和从容与摄人的压迫感交融在一起，形成的气质是如此独特，如此充满吸引力。
　　那一刻明明甚至想，无怪乎光喜欢塔矢亮，光喜欢的人，只能是塔矢亮。
　　“塔矢君。”明明低低地叫了一声。
　　“嗯？”
　　“你和阿光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明明怯怯地问。
　　亮执棋的手猝然停在棋盘上方。他收回手，缓缓抬起头。
　　“你知道了？我们……”
　　“嗯，阿光告诉我了，就在上次到我们学校下指导棋的时候……”
　　亮没有作声，手心里紧紧攥着一颗白子，仿佛那是一个集中了他所有力量的质点。
　　“你……恨我吗？”好久，亮才开口。
　　“恨？”明明顿时愣住。好一会儿，她才从暂时的思维短路中恢复过来。对了，塔矢亮知道自己对光的感情。那么，我应该恨他吗？以“情敌”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把眼前这个人当作朋友要比把他当作情敌自然得多呢？
　　顷刻，明明脸上漾起苍白而纯美的微笑，“塔矢君，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做他的恋人。我喜欢阿光，可阿光并不能成为我的所有物。所以我希望，我爱的人能停泊在他所爱的人身边，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用自己的双眼亲自见证他所得到的幸福。”
　　“所以，”声音微弱，但却没有一丝迟疑，“无论阿光做错什么，请你原谅他，不要……离开他，好吗？”
　　“他不需要原谅，他……没有错，”亮颓然地摇摇头，“错在我……”
　　错在我起先不理智，之后却太过理智；错在我低估了在这世界我们所需要的坚强。亮在心中自语，喉部的不适又引来几声微咳。
　　“塔矢君，不要紧吗？”明明有些担心地望着亮脸上因喘咳而泛起的潮红，“都怪我，你不舒服我还叨扰你这么久……”乍入九月，虽然天气尚属炎热，但已隐约有了转凉的痕迹。
　　“没关系，是我自己提出要跟你下的。”亮对明明宽慰地一笑，“在下一战之前我也想跟同龄人对练一下。”
　　“下一战是……阿光吗？”明明轻轻地问。
　　“是呀。”亮答道。而后，他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补充道：“不过不管结果怎样，断点已经没法再粘补了……”
　　“不能试试两个人一起努力吗？”略带哽咽的声音。
　　亮扬起头，惊愕地发现明明眼中竟然闪动着水光。
　　面前少女含泪的微笑宛如玫瑰花蕾缀着凄然的露珠。“阿光和塔矢君一起，总会找到出路的。”
　　亮无法言喻此景此言带给自己的震撼有多大。那个女孩，即使不恨自己，也不该如此坦然地面对来自所爱人的伤害。不管追逐与成全相隔多远，她已然跨过了这段距离。
　　亮突然发现，世上最强大、最能够荡涤灵魂的力量，不外乎几滴善良真挚的泪水和一颗纯洁无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