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开始》水晶蓝雪

22、第 22 章

　　亮望着宫坂手中的花束发愣。宫坂低头瞟了一眼手中的花，浅笑了一下。
　　“不如跟我一起去吧。”
　　“去哪儿？”亮不解。
　　“九段下。”
　　“我可不要去参拜靖国神社。”（注：靖国神社位于九段下站）
　　“谁说我要去参拜靖国神社？”
　　“那是要去看演唱会？”（注：日本武道馆也位于九段下附近）
　　“看不出你倒挺会开玩笑的嘛。”宫坂有点哭笑不得，“我是要去栖竹坛（注：陵园名，偶瞎编的）。”
　　“你……去扫墓？我干吗要跟你一起去？”亮暗自揣测宫坂是否心怀鬼胎。
　　“你疑心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宫坂不以为然，“我只是看你穿得这么正式，神情这么凝重，很适合去扫墓罢了。”
　　亮淡淡一笑，是啊，我是想去扫墓，我想扫我自己的墓……
　　对方不为自己的戏谑所动，这让宫坂有些诧异：塔矢亮原来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神经质。“那你……”
　　“我去。”亮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可能好奇心是一大理由吧，尤其是在听说了宫坂的往事之后。

　　如果墓地可以用美丽来形容，那么栖竹坛的景色可说直逼风景名胜：浑然天成的秀色，一点儿也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迹。鸟雀呢喃，翠木成荫。
　　有两个人在绿树葱茏中穿行。宫坂忽然停在一座墓碑前，跟在后面的亮也停下来，打量着墓碑。
　　花岗岩雕成的石碑，没有镌刻任何花样，朴实而厚重。碑面刻着“宫坂家之墓”。
　　亮想说点什么，宫坂的动作阻止了他。他看着宫坂俯下身将怀中的鲜花放在碑前，然后从袋中掏出线香点上，插在碑前的炉中。
　　他直起身。“今年我带礼物来了哦。生日快乐，妈妈。”
　　宫坂转而看着亮。“我妈妈很随和的，送不送她生日礼物她都不计较。”清淡的笑容，象是在谈论母亲庆生会的计划。
　　“令堂是……？”亮习惯性地用了敬语。
　　“宫坂宁香，本名是武原宁香。”
　　“她是……演员吗？”亮很难得地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宫坂略显惊讶地挑起眉。“你这个年纪竟然知道她的名字，真不简单哪。”
　　亮对宫坂以长者自居极为不满：“什么叫我这个年纪？你只不过比我大三四岁而已吧？”
　　宫坂微微一笑：“抱歉抱歉，其实我是想说你除了围棋之外竟然还会关注别的东西，有点不可思议罢了。”
　　光也说过这样的话。亮的心中恍如打碎了五味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我的母亲，”宫坂将目光移回墓碑，“她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女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和我父亲结了婚。”
　　儿时的回忆随着这一席话如滚滚浪潮般汹涌而来。
　　「……妈妈，这白布底下盖的是什么？」
　　「是你爸爸。」
　　「爸爸，他为什么不动？」
　　「他……他再也不会动了。」
　　「那，我不会再被他打了吗？妈妈也不会再挨骂了吗？」
　　「嗯……来，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
　　爸爸，再见。
　　可是，从那时候开始，心中就有个声音不断对自己说：不对，你想说的，不是再见。
　　你想说，“谢谢”。
　　谢谢，谢谢，谢谢你，爸爸。
　　——为了妈妈和我，你就永远不要动了吧。

　　“……宫坂，你怎么了？”亮的声音刺穿重重记忆震动了宫坂的耳膜。宫坂抬起埋在双手中的脸，对着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一些无聊的事。”
　　“你以前……是不是当过院生？”亮踌躇了许久，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孰料这句问话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宫坂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你听谁说的？是谁告诉你的？”他一把拽住亮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呼号。
　　宫坂的反应让亮吃了一惊，他盯着宫坂的脸，试图判断出宫坂此时是愤怒抑或是悲哀。
　　亮格开宫坂扯着自己衣领的手，后退了几步然后站定。
　　“是仍然对你有印象的人告诉我的。据我所知，院生时期成绩优异的你却因为某些围棋以外的原因与职业棋士失之交臂，我觉得很好奇——仅此而已。”
　　亮的回答冷静而得体。宫坂的狂躁得以平息，而后竟轻笑出来。
　　“好奇？你不是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吗——我当过院生，后来被棋院开除了，你还有什么可好奇的？”
　　“这……”亮一时语塞。他不想直言自己所好奇的是宫坂没有成为职业棋士的原因，那个有关他身世和母亲的原因。
　　宫坂并没有看透亮此时内心的活动，但他却出乎亮意料地主动引起了话题。
　　“我妈妈虽然优秀，可是并不精明。尤其是她几乎可以称之为逆来顺受的忍让，实在说不上是明智。所以，她的死，至少有一半应该归咎于她自己。”
　　“那，另一半是……?”亮开始猜测宫坂的母亲是否死于非命。
　　“是‘真实’，”宫坂侧过脸看亮，“是大家都看得到的‘真实’杀死了她。”
　　“我不懂你的意思。”亮老老实实地承认。
　　“所以我说你还是个小鬼嘛，”宫坂耸耸肩，“即使你看了十年前的《朝日新闻》也不会明白的，因为你跟我不一样。”
　　亮盯着宫坂，目光中透着征询。宫坂没有再作解释，只是抬眼注视着萦绕天际的云卷云舒。
　　十年了。曾经为大小报记者直追紧挖的、纷扬一时的新闻也早已烟消云散，宛如夏日的一阵骤雨，转眼渗入泥土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刻在自己心中的印记。
　　天资聪颖的少年被棋院极为干脆地扫地出门，因为他的母亲，那样一个被绯闻包围而自寻短见的、美丽开朗而温和的女人。不管是否仍然有人记得她，她也已经在这里静静沉睡了十年，与她儿子的所有棋具和棋谱一同安眠了十年之久。
　　一步也不能动的人，是我呀。
　　我应该也能够响亮而又带点骄傲地说：“我比任何人都热爱围棋”，我应该也能够成为五百多名棋士中的一员，我也应该能够让别人记住我的名字，而不只记住“塔矢亮”和“进藤光”等等等等……
　　所有“应该能够”都变成现实，世界就过分美好了，不是吗？
　　亮端详着宫坂的眼睛。那眼神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悲凉的缅怀。
　　“要不要跟我下一局？”
　　宫坂惊奇地抬眼望着提议的亮。
　　“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天才院生，现在该不会是生锈了吧？”亮的话语半是玩笑半是挑衅，但他眼里真实地燃烧着宫坂可以分辨出的斗志，“真可惜那时候我我还不认识你，否则你未必能够自信到现在，我也不会觉得日子过得很乏味。”
　　亮的口气如此之大着实让宫坂再吃一惊，他见识过亮强势的一面，但未曾想过塔矢亮的强势竟充满火药味。
　　“你现在不觉得乏味了吧，你已经有一个强劲的对手了，不是吗？而我，也早已没有了自信的资本……不过，”宫坂话锋一转，“我不会就此罢手的，那些条件依然有效，你不接受的话，后果我不敢保证。”
　　“你想做什么都随便你，用不着征求我的意见，”亮的脸上带着轻蔑的笑，“你早就该把那张罪证交给棋院了，何必等到现在？”
　　宫坂微微一怔，继而淡淡一笑：“因为我跟你一样，很好奇——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会让我看到什么样的结果。”
　　“你有兴趣就拭目以待吧，”亮转身向陵园出口走去，“就算我会失去一切，原因也绝不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