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遗珠》霜昭

1、苦梦

　　（一）苦药
　　每个栖息在千鸟渊的人都有一段缠绕一生，不能摆脱的噩梦。没有谁的梦颜色比别人更浓重更污浊，因为每个人心中仿若与生俱来的阴影都已经深入骨髓，
　　夜色缠绕的重楼高阁中，笼罩在浓重雾气中的每个人都睡得不甚安稳。
　　风很大，白色的纱帐在地上漂浮不定，缓慢而沉重的钟声穿过浓重夜色传来。凌乱而飘拂的白色碎片中，翎音看到一个女子艳丽而模糊的侧脸。举起的白色衣袖蒙住她脸上的泪痕，掩在布帛中的哭泣声压抑而细碎，如同秋风里坠落一地的枯黄树叶，脚踩上去时发出细碎而扭曲的声响。
　　翎儿……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的小碗，碗边装饰着描绘精致的水蓝色藤蔓，衬着里面浓褐色的液体如同深潭不见底的湖水。翎音看不清昏黄烛光里她的脸，只听得到她瘦弱而伶仃的手腕上叮当作响的一只翠玉镯子，在幽暗的屋子里，闪着点点荧光。
　　翎儿……
　　翎音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她的面容，女人却不看她，只将手里的小碗凑到她的嘴边。她怯怯地张开嘴唇啜饮一小口。
　　好苦……
　　娘……好苦……
　　女子在帐子那边僵直地立着，身姿细瘦窈窕，隔着纱帐的面孔像经历着难以忍受的苦痛，而端着碗的手指莫名颤抖。
　　然后她的手，手背上浮起的青筋像寄生在她血管中的植物，她细瘦白皙的手指缠上翎音的脖颈，然后冰冷的碗边用力磕在翎音的嘴唇上，苦涩的液体就那样漫进她的嘴巴。
　　她挣扎着，呜咽着叫着她，娘亲……不要……不要……
　　女人犹豫一下，手上的动作停顿在那里，然后翎音看到帘子外她下垂折皱的眉梢和眼角滴落的眼泪。翎音解脱一般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滴落在碗里，泪眼朦胧中女子像一只覆着白色严霜的影子，倏忽远离又片刻走近。
　　女人的眼泪浸湿在印着淡淡花纹的帐子上，浮起翻腾烛影的侧脸慢慢显得狰狞起来。
　　好孩子……我没有办法……
　　女人的手指再次用力掐住翎音的下巴，黑色的污浊的液体就那样灌入口腔，涌入她的鼻子，挣扎中顺着她的脸颊蜿蜒流下，呛得她无法呼吸，眼前空气稀薄，她的视线终于模糊，被隔断空气的胸口渐渐窒息……

　　翎音在睡梦中猛地坐起来，一瞬间忘记呼吸，脑海里还是那个女人眉毛皱起的模糊面孔，和她那只叮当作响的手腕。她瞪大眼睛抱着被子坐在床的角落，不安地四处张望。空荡的屋子里只有一地如烟的月光，窗子外面隐匿在浓雾中的屋子飘渺而虚幻，远处有隐晦的铃声穿越层层山色而来。浓重的夜色中像有一只巨兽窥伺着她的梦境，窥伺着空荡房屋中弱小的她。
　　她想起住在隔壁屋子的沉鸢，那是她第一天来到这里后见到的孩子。她走下床去，光脚走在地上，衣裳的裙裾和披散的长发拂过冰凉如水的地板。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紧追不舍一样，她快步走出房间，伸出双手推开隔壁屋子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