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碎片》草函

6、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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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越来越烦躁了，即将失去一个朋友的恐惧感令我坐立不安。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帮助她，而我又该不该帮助她？她的确是杀了人的，她为了让雷高兴就夺去了一个人的生命，这太可怕了，就像一个真正的恶魔一样。她应该明白人人生而平等，谁都有生存的自由，谁都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命运及生死。反正我是极厌恶被人束缚的，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主宰我的生活，我的命运。她杀死了一个人，理应受到惩罚。但那位教皇也的确是罪有应得的，他为了取代旧教用了极为血腥的手段，死在他手中的人又岂能计算得清呢？我虽不能苟同她杀人的行为，但看到她天真执着的样子，又不由得心软起来。她还太小，或许在她看来为了所爱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正在休息室看书，有人来告诉我，小魔女哭了起来。谁也不明白她是怎么了，从关进来到昨天，她一直是满不在乎，天真乐观的，与任何一个囚犯都不同。他们都说她是真正的魔女，已经完全精神失常了。可今天她的表现又突然转变，可能是感受到死亡的逼近而害怕了。
　　我很担心她，便匆匆赶去看她。远远的我看到她坐在牢房的一角，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我来到门前，看到她瘦削的肩一上一下地抖动着，她的确是哭了。可能还是怕吧？只剩一天了，雷仍然没有出现，再乐观的人也会趋于崩溃了。我轻声唤她，她没有反应，我又连续叫她几声，她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我叫她过来，她便乖乖起身走了过来。她漂亮有神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晶莹的泪珠，又红又肿的眼睛令我揪心。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为她擦干眼泪，告诉她我的心很痛。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她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我太激动了。”她的声音很小，“可是我很怕，真的很怕！只剩一天了，雷还没有来，我很怕！”她用力抓住我的衣袖，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我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想告诉她有我呢，我可以带她离开这里。“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呀？”我呆了，都到了这种情况了她还在为他着想，还在为他的懦弱寻找借口。这个雷究竟给她施了什么法术？我硬硬地告诉她，雷根本不会来救她，让她不要再傻下去了。她有些生气地望着我，大声地说道：“不会的，雷一定会来的。他说过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的！我相信他，我相信他会来！”我想让她从梦幻中醒来，想让她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为了别人而拼上性命——除了她以外，在这个世界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可对于单纯执着的她，什么话都是枉然。她不停地摇头，不肯相信我的话，也不允许我诋毁她的雷。
　　我们又沉默了几分钟后，她说我不可能理解她和雷的关系，她和雷是密不可分的。她又不断强调雷的好，雷给她的承诺。我实在不能理解她何以对这个人抱有如此执着的信心，在我看来别人都是靠不住的。
　　我正想再多问一些关于雷的事情，监狱长派人来叫我了。我只得不舍地离开，去见监狱长。我已经开始讨厌这个爱说教的老头了，他总是不允许我同情犯人，可他又怎么能明白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儿，有着多么大的吸引力。他对我说，明天正午小魔女就要行刑了，他不希望在此之前出现任何状况。看来他已认定我会干出劫狱的事情来。其实他太高估我了，这种事我还只是想想，根本没有胆量去实施！我的确同情、喜欢小魔女，可她的行为并没有充分的理由说服我，我是个喜欢自由的人，但同样是个崇尚平等的人。她做错了，她理当得到相应的惩罚。说这么多，我自己还不也是个胆小鬼，我根本不敢将她从死亡中救出来，因为我也是自私的！和监狱长谈话时，已经有人替我去送饭了，下午他们又给我放假。他们做了这么多无非是要让我离她远一点，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我沮丧地回到家，正好那个做记者的朋友来找我，将雷秘密藏身的地点告诉了我。我想，为了她也为了我，我必须去找到雷。
　　我依地址来到一处废墟，这里原本是旧教的一个神庙，雷会躲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最危险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地方嘛。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天也很黑了。我走进神庙，看到四处都是桌椅的碎片和厚厚的尘土。从这里的装饰残迹来看，这里也曾经辉煌过，可惜如今已落迫至此。我越往里走心跳也越来越快，不停地在脑海中勾画雷的样子。他是个二十多岁的英俊男子，还是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士呢？我想应该是前者吧。
　　“什么人？”当我走到神庙尽头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我闻声看去，只见黑暗中一个中等身高，极为瘦削的男子，他——就是雷吗？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并说我是为了小魔女而来的。他一直站在黑暗中，但当他听到小魔女的名字时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和我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我本以为他无论如何都该是阳刚且挺拔的，可单从外表来看，他却是个斯文白皙文弱的男人，有着一双不安的双眼，完全暴露出了他内心的脆弱和矛堋Ｋ淙晃易约翰还煌?陀辛Γ?膊还怀墒煳戎兀??一故翘盅嵯袼?庵钟凶拍承┡?蕴卣鞯哪腥恕Ｕ饩褪潜壬喜蛔惚认掠杏喟桑刻?尚α耍?裎艺庵旨性诹街种?涞娜耍?褪侨绱俗鹁聪勰角空撸?晔颖茸约喝醯娜耍?
　　“是她让你来的？”他的眼神哀伤而毫无自信，说话的时候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令小魔女对他如此信认，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将她从霍尔斯维救出去呢？我告诉他明天小魔女就要行刑了，她一直盼着他的出现。听到这里，他的双眼垂了下来，一言不发。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头，问起我和她的关系。我很坦诚地告诉他，我是个普通的监狱看守，几天前才认识她，但我很喜欢她也很关心她，为了帮她我才来找他的。
　　他叹了口气，请我在一边干净些儿的地方坐下，他似乎开始信任我了。他说：“原来你们是这样认识的，我想她一定是将你看作知心朋友的。我很了解她。你也很了不起，能耐心地去接近她的人也错不了的，毕竟她的外表是可怕的。”我问他是否真得愿意相信我。他温柔地望着我，但这样的眼神也似乎可以看透人心。他说：“你似乎不太愿意相信人。我可以理解，在俗世中生活的人永远在互相猜忌和勾心斗角中挣扎，那份彼此之间的信认感与谅解早已被磨灭掉了。我认为人的确是需要信仰的，失去了心灵寄托后，人心都失去平衡了。”我静静地听他说，对他的印象有所改变。但我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小魔女。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你很关心我和她的事情吧？是她对我的依赖令你产生了好奇，对吧？也对，她太信任我了，她对我的依恋超越了所有感情。可她太高估我了，十年来的苟且偷生早就使我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连当年的勇气也所剩无几了，我只能让她伤心了。”他的话太过悲哀了，可面对疲惫不堪的他，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似乎许久没有和人这样交谈了，渐渐地他将他俩之间的所有故事都告诉了我。
　　十年前旧教遭遇浩劫时雷还是个二十岁的年青人，他为了保护旧教的许多著作不被摧毁而从国教的包围中拼死逃了出来，为的是有朝一日能重振雄风。就在他四处逃亡的过程中，他遇到了当时年仅五岁的小魔女。她被家人丢弃在山间，几天几夜没有吃饭，已经奄奄一息了。当时的雷正是血气方刚，正义感十足的年纪，想也没想便救下了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她是个相当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完全不了解别人的阴险用心，在她眼里世界充满美好光明，每个人都是友善的，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极为相信雷。雷明白如果将她送回去，迟早有一天她还是要死的，况且她真的十分可爱，所以就收养了她。十年来两人一直相依为命，雷既是个父亲，又扮演着导师和好朋友的角色。
　　听他说到这儿，我已很清楚他们相识的过程了。我猜十年前的雷必是个充满理想，信心十足的人，可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物，漫长的逃亡和不断地打击已使他变得悲观、软弱了。但这些也并非我所关心的，我更想了解他们之间究竟是种什么关系，不会只是单纯的养父女的关系吧？小小的，单纯的女孩儿会爱上对自己最好的男人并不奇怪啊！
　　我犹豫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时，他笑了，那笑容很奇特，包含着幸福、苦涩、矛盾、无奈……太多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了。“对我来说，她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朋友。在这十年漫长的苦痛逃亡中，除了我所笃信的宗教外她是我唯一的依靠和心灵支柱，我一心只想将她培养成一个开朗乐观善良的人。每当我承受不了生活的压力时，是她的存在令我感受自己的责任和生活的乐趣，使我得以努力地活下来。对于我来说，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能离开她……”说到这儿，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那种躲躲藏藏的生活一定是很压抑的，除了她以外他不敢与别人交往，她必然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早就超过了父女、朋友的关系，那种亲密无间和彼此依赖是外人根本无法介入的。我问他，小魔女对他又是如何看待的呢。他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地笑了，然后告诉我说：“她很单纯，很可爱，愿意抛开偏见去了解她的人都会被她吸引吧？但是她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你应该去问她。她很信认我，一刻也不愿离开我身边。她曾告诉我，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在她单纯的想法中，她和我就是最幸福的家人，谁也不能离开谁。”我说，她是爱他的。他摇摇头，说：“我们之间的关系超出了友情、亲情和爱情，是种一般人永远也无法了解的感情。不，我们之间不是爱情。”他不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爱情，使我很生气，我告诉他，小魔女为了他而杀了一个人，并为此即将断送了性命。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她真傻，她根本就不明白这场宗教斗争的一切，她甚至不了解我的过去。我一直努力不在她面前表现出痛苦和担心，想必是我的演技太差了，她还是了解了一些。半个多月前我听说政府要摧毁我们的神像，我几乎快气疯了，匆匆带她赶来。原想一个人去拉尔多山的，可没有想到那天早上她给我吃了安眠药，当我醒来时她已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她的意图呢？我应该告诉她杀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我从来就不赞成暴力的行为的。哎！还是我害了她的。而现在我连去找她的勇气都没有，我要怎样才能进入守备森严的霍尔斯维呢？不是我为自身的卑劣寻找借口，我也很痛苦。为什么十年的时光将我改变了这么多，当年那个为了宗教存亡而奋不顾身的年青人上哪儿去了？有时我问自己，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对于事物那么执着，而我自己曾拥有的执着和勇气为何不见了呢。哎……我快不行了！我连她一半的勇气都没有，连去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说着说着，他哭了起来。看着他痛苦的泪水，我满腹的指责也说不出来了，最后我将小魔女行刑的时间地点告诉他就离开了。
　　我知道自己无权指责他，他所经历的事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他缺乏勇气去见她，也是可以理解的。凭他的处境和他的处境要如何去救她？可这杵一来，小魔女也未免太可怜了，她满怀信心地等着，盼着，可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了，雷永远也无法去救她了。我的心突然很酸，很难受，泪水不知不觉间顺着脸颊滑下。

　　（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