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青敷

27、章二十七

　　送走了老夫人，顾清和便忙不迭地赶回病房。正巧碰上近卫兵匆匆往外走，一见着他就大声喊道：“军长！林先生醒了。”
　　林子亭方醒来那会，对事情还不甚了解明晰，只隐约记得是在游行上有人开了枪，然后人群乱了起来，他在里面见到了顾清和——是了，顾清和那时的眼神还很惊恐。后来，后来他胸口一痛，便意识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清醒时顾清和仿佛疯了一般。
　　前胸被扎了厚重的白绷带，麻醉还未完全失效，但是已经能感觉到些许痛意了。
　　既还有痛觉，那约摸是死里逃生了。
　　林子亭忽地松了一口气，没有甚么必要的事情，人到底是想活着的，况且——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忽然很想见顾清和。
　　心里这么想着，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沉稳有担待的顾军长一头撞了进来，对上了林子亭微微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一酸，走过去把林子亭紧紧抱在怀里。
　　"子亭，我......"
　　林子亭被牵扯到伤口却不做声，只是尽量抬起手抚了抚顾清和的后背，轻轻说了一句:"没事了。”
　　他知道那人有多怕，正如他有多怕，惧怕一闭上眼睛，以后也不能再醒过来，这个人受伤、这个人流泪，他统统都不知道。
　　他只想抱一抱他，告诉他他不会走，不会离开。
　　抱了一会，顾清和像是忽然意识到一般，猛地放开了林子亭，轻轻扶他躺回病床上去。
　　"痛吗？是我疏忽了。"
　　顾清和看着林子亭苍白的脸上有些冷汗，心里后悔地要死。
　　林子亭摇摇头，主动把手伸过去，“不妨事，我没那么娇弱。”
　　顾清和一把抓住林子亭伸过来的手，又塞回被褥里去，自己的手却没有伸出来的意思，只是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两个人都有些恍如隔世。
　　“要吃些东西么？”
　　这做了一晚上的手术，自受伤之后就就没吃过些甚么，顾清和有些担心他这副虚弱的身子若是饿着了，就更是遭罪了。
　　林子亭虽没有胃口，看着顾清和担心的眼神，却生生把拒绝的话吞下去，便点了点头，“想吃些粥。”
　　顾清和拍了拍他的手，“你别乱动，我出去吩咐一下便来。"
　　"好。”
　　......
　　吃完了粥顾清和想扶林子亭躺好，林子亭却有些不乐意，自己若是吃饱了就睡，真真是像了某种家畜了。
　　顾清和见此便替他把枕头扶了扶，让他轻轻挨在枕头上。
　　"我陪你聊聊。”
　　"在这忙乎了快两日了，军部那边没有事情吗？"林子亭是着实有些担心这人此番又是因私废公，因他之缘而误了公事，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没有用。
　　顾清和笑了笑，"没事，大哥让我好好地看着你。"
　　这话说的是实话，不是甚么用来塞搪林子亭的话。祁白雨第一天夜里便来过一次了，当时顾清和还处在惶惶然的境地，一副疯魔的样子。此时祁白雨才知道这世间种种事，并非都有缘由可说。
　　顾清和从没在他面前那么脆弱过，即使那一次顾清和来求他陪他做戏诓林子亭来见他，他也没有那么绝望过。
　　他的战友，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兄弟，在枪林弹雨里救了他好几回的小青年，那天晚上既然就抱着他，发出一种悲戚的哭声。
　　他的弟弟眼里没有往日那种锋芒，只有一点垂死的星火。
　　"大哥，我没了他，我活不了，我活不了......"
　　祁白雨仍是不懂，但是这已经没甚么关系了，他已经知道林子亭对于顾清和而已，是可比性命，不，是重逾性命的存在。
　　所以祁白雨推了军部的事情，陪着顾清和在医院外头坐了一晚上，两人沉默无言。直到天刚亮的时候，祁白雨才站起来，重重拍了拍顾清和的肩膀，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
　　"看好他了，我回去了。"
　　林子亭有些惊奇，祁白雨一向对他们的关系不予置评，但绝谈不上好感，更有甚者，祁白雨的态度很明确，就是林子亭妨害了顾清和的事情。现今竟然会与顾清和说这样的话，着实让人有些不解。
　　顾清和笑笑，他隐约知道祁白雨的想法，"大哥他......说，这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懂了才做的。"
　　林子亭明白，至此，祁白雨是认可他与顾清和的事情了。
　　"是了，游行的事情，到底是甚么人做的？"
　　“先头的两枪是我开的，楼上有埋伏，我开枪惊乱了人群，却没料到人群里还有他们的人。”
　　说起那日的事情，顾清和颇为后怕，他是有些考虑不周了。若是那日他不是求祁黛丝带他出来，若是他当时没有在现场，那么林子亭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们？"
　　"多半是政府那边的人，我手下的人还在查，那天我情急之下直接把那人给打死了，断了线索。"综合各方势力，的确是政府的人最有嫌疑，他们拘捕学生在先，再来阻挠游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是......林子亭微微敛了敛眼皮，不叫顾清和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顾虑。
　　还有一个人......
　　末了顾清和又冷笑一声，"查到了我叫他生死不得。"眉眼间尽是戾气。
　　林子亭皱眉，他不喜欢顾清和这副样子，便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我没事。"
　　顾清和心里一动，便靠过身去，轻轻吻了吻林子亭的侧脸。
　　林子亭脸色大红，旁边还有近卫兵看着呢，偏这人怎么这般不害臊。
　　顾清和看他窘迫的样子，心里极为高兴，方才感觉到这人真实还在他身边。
　　又聊了一会，顾清和担心林子亭劳累，便不与他继续聊下去了。整了整被褥，便扶着他卧倒休息。
　　"别累着了。"
　　林子亭顺从地点点头，看着顾清和眼下有些发青，"你也去睡一觉罢，没事的。"
　　顾清和一笑，作势要上床陪他睡，林子亭吓了一跳，面色绯红，往后退了一退，"你还没个正形!"
　　顾清和怕他牵扯到伤口，才没闹下去，他伸出手给林子亭理了理被他拉扯乱的被褥，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你睡罢，我在这里趴一趴便好。"说着便在林子亭床边趴了下来。
　　林子亭也慢慢闭上眼睛，他的确有些乏了，而顾清和在他身边让他无比安心。
　　这一觉便睡到了薄暮，顾清和在陌生地儿本来就睡得浅，林子亭呻吟的第一下他便被惊醒过来。一张眼见到林子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里发出些难受的声音。顾清和一惊，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滚烫无比。
　　他不敢用力，便轻轻地摇着林子亭，"子亭!醒醒！"
　　林子亭恍若未觉，却似乎难受得更厉害了。
　　顾清和转身一吼，"还不去找医师!"
　　近卫兵应了声，便匆匆往门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