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青敷

26、章二十六

　　顾清和不是没有想过，若是没了林子亭，他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他第一次那么真切地害怕失去这个人，比那一次林子亭因为陈老夫人而离开他还要害怕，因为若是那人死了，他连一个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娶妻生子，颐养天年的机会也没有了。
　　若是真的......
　　顾清和想，大概自己也活不下去了。
　　与林子亭有关的一切事情上，他从来就是个懦夫。
　　他的手自抱着他开始便抖个不停，从西街到车上，再到医院，直到林子亭被医师们推进手术室也没有停下来。手上还沾着血，他闭上眼睛，仍能看到鲜血不断从林子亭的上伤口里涌出来，祁黛丝从裙子上扯了块布料，让他紧紧摁住伤口止血，他的手却不停的发抖，最后祁黛丝没奈何地推了他一把，自己使劲草草地给林子亭包扎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林子亭的脸那么苍白，身体那么凉，怎么叫也叫不醒，像是沉沦在一场噩梦中。
　　他听到有人来了又去了，甚至还听到祁白雨威严十足的声音，但是这些人，说到底又与他何干呢？
　　他的世界，到底是只有林子亭一个罢了。
　　外头的天空黑了又亮了，而西洋医师的手术房的灯，却始终亮着。
　　中途祁黛丝安排好事情，又来看了他一回，他听见她说甚么让他回去先歇一歇，可别那个醒了这个却倒下了，顾清和觉得这人天真得有些可笑，若是里面躺着那个是她心尖上的人，她有这闲工夫说这些风凉话么。
　　直到次日清晨，主刀医师才走出门来。
　　等到这时，顾清和却又害怕起来，总怕那金发碧瞳的洋医生告诉他人没救了。
　　他迟迟迈不动脚步，那主刀医师左顾右盼了半天，方才发现坐在角落的顾清和，招呼了一下，发现那人根本没有动的意思，便朝他走了过去。
　　"家属？"
　　"他......他怎么样。”
　　"子弹，拿出来了，伤口，慢慢养，没事。"
　　这医师的中国话讲得可比魏尔伦差多了，但是在顾清和耳朵里，没有比这更悦耳的声音了。

　　做手术时西洋医师给林子亭打了吗啡，这时候药效还没过去，他便沉沉地睡着。
　　天刚亮不久，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的阳光还不甚猛烈，柔柔地给披上一层微光，显得林子亭皮肤白得有些发亮。
　　顾清和拿手帕沾了沾清水，给林子亭细细地擦了擦脸跟手。
　　几日不见，这人又清减了些，哪怕他千叮万嘱，可见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顾清和真恨不得把这让人操碎了心的家伙要碎了吞到自己的肚子里，好让他再也不能离开他，再也不能任他那么糟蹋自己。
　　心里尽管是这么想着，他下手却是极细致的。
　　顾清和将林子亭的被子轻轻地拽好，手也仔细没有落在外头，做好这一切之后，他又伸出手去，握住林子亭藏在被子里的手，又嫌太过冷，就两只手慢慢给他搓热了。
　　看见那人有些苍白的嘴唇，上面有些干裂，顾清和只觉得揪心无比，看着分外难受。神差鬼使之下，他便低下头，轻轻舔着他的嘴唇，舔着舔着，却又有些心猿意马，于是暗骂自己一声禽兽，子亭都这样了，他竟还想着那等事情！

　　他折腾了整整一夜，此时也是精疲力竭的时候，这么看着看着，困意便不由得上涌，于是便握着林子亭的手，挨在床边沉沉地睡去了。
　　睡没多久，外头从大院调过来的近卫兵报告说林先生的母亲来了，问顾军长要不要出去接待一下。
　　顾清和没想到老夫人来得如此之快，但是碍于是林子亭的母亲，总不好不见。所以尽管他并不想离开林子亭身边，还是吩咐近卫兵看好了林子亭，一有甚么状况立马找他，便拾掇了一下自己，出去见老夫人了。
　　陈老夫人这头气火正旺呢，本来嘛，老夫人按理不该知道这事，偏生谢遗琅觉得这事情闹得不小，该是知会老人家一声，便着何其光去林公馆留了口信。
　　老夫人一听到消息吓得一下喘不过气来，林公馆上上下下是慌了神，这头伺候老夫人醒了呢，便急冲冲地往医院来，老人家也是不容易，这老来得子，出了个甚么差错，可不就是愧对祖宗的下场了。
　　这到了医院，却被门口的卫兵拦住，说是没有顾军长的允许，谁都不可以进去。她竟来看一下自己的儿子也要旁人的许可了！
　　见到顾清和，老夫人更是气的不打一处来。
　　她是对他们俩的事情只眼开只眼闭不错，可她把林子亭交给顾清和也是信任这人对自家小儿子的情分，怎么想到能受这么重的伤？
　　老夫人一气上来便有些失控，甫一见面便杵着手杖往顾清和身上狠狠抽去，这都半百有多的老人了，动作多少有些慢，顾清和若是想躲的话总不至于躲不开，偏偏他就不闪不避，硬生生地吃了老夫人一杖。
　　卫兵有些急了，便想上前去制住这人，顾清和摆了摆手，“你们下去。”老夫人见他不躲，还吩咐卫兵走开，便冷笑道：“顾军长这是苦肉计？我可不吃这一套!”
　　顾清和摇了摇头，便朝着老夫人跪下了。
　　"是我没有照顾好子亭。"
　　老夫人倒也不是一味胡搅蛮缠的妇孺，见顾清和这样的态度，大概也知道这事约摸与顾清和的关系不大了，但是心里既忧心林子亭的伤势，又恼恨这顾清和竟敢拦住她，便还是冷言冷语地道："顾军长这好大的规矩，我竟连自己的儿子也见不得了。"
　　顾清和心里一动，还是跪着，"子亭刚做完手术，医生说现在不能见外人。"
　　陈老夫人一愣，倒是被顾清和唬住了，这老夫人是传统地道的中国人，根本不待见些甚么西洋医术的，也不知道这里面的讲究，光说是手术是甚么她便不是很懂。
　　“那我甚么时候可以瞧瞧子亭？”
　　顾清和难为地沉默了一下，“大约要半个月。”
　　陈老夫人吃了一惊，“要这么久是甚么道理！”
　　"子亭伤口还未愈合，此时见外人容易伤口感染，到时候便容易落下病根了。"
　　其实顾清和自己也并不是很懂西洋医术，只是祁白雨身边跟着个魏尔伦，平日里没少聊天，这一来二去，却也知道些西洋医师的专业术语，此时也可唬住老夫人。
　　果然老夫人皱了皱眉，"我且信你一次，子亭可以出院之后，必须回家里来住。"
　　顾清和连连点头，这才把老夫人这尊大佛送走。
　　他虽答应得爽快，可是这之后的事情，谁又能决断呢，到时候回不回去，他再想办法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