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之塔》雨满衣

8、第八夜 灵魂血契

　　弗瑞焦躁的在原地转着圈。
　　阿亚诺被他弄得头晕，索性闭上眼躺在沙发上挺尸。
　　尼娅不断重复着拿起杯子又放下的动作，从频率来看她的心情和弗瑞一样焦躁。
　　三人现在正聚集在格兰瑞斯学院，费利克斯和格兰的宿舍里。
　　半个小时前，他们同时收到了来自费利克斯的请求。这个很少愿意去麻烦朋友的人用极其郑重的语气邀请他们到他的宿舍里来一趟，却没有说明原因。
　　收到消息的时候弗瑞和尼娅正被中午亡灵法师在教会门口重伤格林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原本以为学生会抓到了犯人，拖了许久的事件终于能够结束了，却没有料到在最后关头闹出了这么一遭。
　　弗瑞又急又气，却没法拒绝费利克斯邀请，只好和尼娅连忙赶到了学院宿舍。来的时候阿亚诺已经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傻站在客厅里，而费利克斯扶着一个高了他半头的人正往卧室里走。
　　弗瑞和尼娅赶忙进门一人一拳狠狠地敲了一下呆愣中的阿亚诺，转身刚想帮费利克斯扶人，视线却在触及到那人的脸后同时石化。
　　直到费利克斯扔下一句“帮我看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接着走进卧室后，三个人才迷茫的面面相觑。
　　弗瑞首先开口，谨慎的，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刚才，没有看错吧？”
　　接受到他视线的尼娅和阿亚诺没有迟疑，拼命的点头附和。
　　弗瑞：“……”我宁愿我看错了！！！
　　一阵默然。
　　然后，三个人就保持着最开始的动作，持续到了现在。

　　对三个好友内心经历着怎样的狂风暴雨毫不知情的费利克斯一进入卧室，就将格林放倒在床上。
　　他擦了擦鼻尖渗出的汗水，抬起手做出施放结界的样子，念了好几段冗长的咒语。
　　连续五六个水系高级结界将卧室保护的密不透风。费利克斯脸色白了几分，持续这么多的高级结界让他有些吃不消。
　　但是他依然坚持耗费巨大的魔力又设下了几个结界。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外面有弗瑞三人帮自己守着，教会找到这里还需要一点时间，而这点时间，对他要做的事来说就足够了。
　　费利克斯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床边靠近格兰的地方。
　　床上的人双眸紧闭，浅色的羽睫在肌肤上打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柔软的金发细碎的铺在枕头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等待王子吻醒的睡美人。
　　费利克斯被自己诡异的想法逗笑了，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格兰会有什么反应。
　　当然，他现在还没有闲到有心情将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付诸行动。
　　“我可不想欠着你这么大一个人情啊……”费利克斯半蹲下身，视线和格兰离得更近了一些，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迷迷蒙蒙的染上了一层诡谲的暗红。
　　压抑的极低的声音从费利克斯的嘴里，不，应该是从整个房间的四面八方开始响起。
　　空气中稀薄的黑暗元素忽然多了起来。水元素构成的多重结界动荡了一下，沉默的听从主人的安排没有和黑暗元素产生排斥。
　　“沉睡于无尽黑暗的尽头，执掌漆黑之界的神啊，在此处奉献我的生灵之弧，请予以我唤回生者碎魄的力量！”
　　——响应你的召唤，我的子民啊，黑暗的荣光永存于世。
　　极其飘渺的，清冷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费利克斯闭上眼睛，感受着跨越界限的封印的神祗，传递给自己的庞大力量。
　　没错，远在阿斯加特极北的漆黑之界，从众神所处的雅格拉亚堕落的黑暗之神，听到了费利克斯的祈求并给予了回应。
　　费利克斯从未告诉任何人，他实质上是一个黑暗法师。
　　和亡灵法师一样，黑暗法师在这片大陆上也是被人们极其排斥的一个职业，唯一不同的是，亡灵魔法任何人都可以修习，而黑暗魔法却只有能够感应到黑暗之神的人才能修习。比亡灵魔法更加稀有且残酷的黑暗魔法，是大陆上最为禁忌的存在。
　　如伊格尔用过的血裂之蚀，以及现在费利克斯将要使用的灵魂共享，所付出的代价基本上相差无几。生命，或者灵魂。是黑暗之神最喜欢的贡品。
　　也正因如此，黑暗魔法才能复原光明魔法都不能复原的灵魂。

　　强大的黑暗之力在身体里涌动，水元素被挤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元素魔法和黑暗魔法天生的相互不容与相互克制，让费利克斯难受的皱起了眉。
　　伸手摘下脖颈上的水之女神的祝福，等到身体里被神器所聚集起来的水元素随着神器的离开而逐渐融入四周，费利克斯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被温暖的黑暗所包围的感觉。
　　之前费利克斯能伪装成水系魔法师，就是多亏了这条属于水之女神的项链将水元素吸收，利用了水元素特有的镇定安宁的功能，在费利克斯的体内和黑暗元素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即掩藏了他身上的黑暗气息，也让他完美的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水系魔法师。
　　现在，他重新使用了黑暗魔法，平衡被打破，这条项链再带在身上就有可能激发起水元素和黑暗元素的斗争，所以费利克斯不得不摘下它。
　　“抱歉了老师，我没能遵守诺言。”喃喃的对着项链低叹了一声，费利克斯收起它抬头凝视着格兰的脸庞，缓缓地将右手覆盖上他紧闭的眼睛。
　　“在伟大的黑暗之神萨摩贝尔的注视下，吾以灵魂与生命为契，与眼前之人缔结誓约之诺。”咒语蕴含着强大的黑暗之力，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赤黑色的魔法阵，繁复不明的古神语一个一个的浮现在了魔法阵之上。古老的契约开始形成。
　　如果此时魔法失败，那么他们两个人都将性命不保。深知这一点的费利克斯紧张的将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继续念出了冗长咒语的最后一句。
　　“我愿与此人共同分享我的时光，生命，以及灵魂。”
　　复杂的魔法阵随着魔法的完成构建出了最终的姿态，交叠的两个六芒星闪烁着赤黑色的电光分别顺着不同的方向逆向旋转，费利克斯再也支撑不住房间里的十几个水系结界，冰蓝色的结界如同玻璃一般依次崩碎。
　　在最后一个结界崩坏前，灵魂共享终于完成了。

　　费利克斯双腿发软的跪到了地上，严重透支的魔力，以及通过魔法强行分割成了两份的生命和灵魂，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床上的格兰还要差了几分。
　　灵魂共享，通过黑暗之力将自身的一半灵魂分享给契约之人，魔法完成后两人将共享同一条生命之弧，从今以后，生死同期。
　　费利克斯也是在束手无策之下，不得不选择用这个魔法来修复格兰被血裂之蚀所伤的灵魂。
　　“以后，我们的命运可算是拴在一起了……”转了个身换成背靠在床边的姿势，费利克斯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最后一个结界在清脆的破碎声中化成了冰蓝色的荧光缓缓落下。
　　费利克斯困倦的捏了捏鼻梁，嘴里咕哝着：“真是让人不爽啊……”
　　“但我很高兴。”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在空气中震荡。
　　一只手从后边伸了出来，挑起了费利克斯一缕黏在脸颊边的金发。
　　格兰修起身凑到了浑身疲软到连挪动一下位置都做不到的黑暗法师耳边，温热的吐息在极近的距离里不可避免的洒在了对方裸露的颈边。
　　费利克斯恼怒的瞪了刚一醒过来就扬起了一脸欠扁笑容的格兰，然后忍不住说道：“如果你能收回你那恶心的笑，我也会很高兴。”
　　格兰惊讶道：“你不喜欢我笑？”
　　费利克斯迟疑了一下，说道：“……现在不喜欢。”
　　格兰收起了笑容，墨蓝色的双眸里却含满了难以琢磨的温柔笑意。
　　“你比较喜欢海尔米的笑吗？”
　　一瞬间费利克斯神色痛苦的扭曲了脸庞，他震惊的看着格兰，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竟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即使隔了这么久，海尔米这个名字之于他依旧影响巨大。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隔了半晌，格兰突然起身走下床，在费利克斯的惊诧中将四肢无力软成一团的少年抱了起来，轻柔的放到了刚才自己躺过的床上。
　　“……谢谢。”别过头，费利克斯为自己被人像个女人似的抱来抱去而感到有些羞耻，但还是别扭的道了谢。“你恢复得真快。”
　　“我是骑士科的啊，身体恢复总比魔法师快一点。”
　　费利克斯无语，他第一次知道格兰原来是骑士科的。他的魔法明明使用的那么纯熟。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格兰开口换了一个话题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是个黑暗法师。”
　　费利克斯闷闷的回了一句，“怎么，要把我送到教会去吗？”
　　“我看起来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吗？”格兰惊讶。
　　费利克斯毫不犹豫的点头说：“是的。”
　　格兰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答话，他才发现自己在费利克斯心中的形象竟如此悲剧。
　　“不过你已经跟我有了契约，我被教会烧死了，你也活不了。”费利克斯补充说道。
　　格兰无言。然后忽然感慨了起来，“光明神竟然指定了一个黑暗神的子民来当圣徒，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
　　“圣子难道就没有发现吗？”
　　“……不是的。”费利克斯低声否定了格兰的疑问，顿了一下，接着说：“不是光明神指定的。”
　　格兰惊异的瞪大了眼睛，隐隐觉得自己将要从室友的嘴里得知一个可能会颠覆整片大陆的信息。
　　“瑞德普特……”
　　巨大的踹门声打断了费利克斯的话，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圣庭的骑士们簇拥着似乎连自身都在散发着圣光的白发青年缓缓步入房内。弗瑞、阿亚诺和尼娅被一群高级骑士压制在客厅里，正焦急不甘的看向费利克斯和格兰。
　　瑞德普特的脸上挂着仁慈温和的笑容，凝望着费利克斯神色复杂的表情，叹息一般的说道：“费利克斯里格，你背叛了光明神的厚爱，违反了光明教会二十三条禁令，辜负了光明神以及教皇陛下对你的信赖。我在此宣布，从今天起将费利克斯里格从光明教会中除名。”
　　“等等！！费利克斯他做了什么？！”
　　听完瑞德普特的话，阿亚诺难以置信的一把掀翻了扣押自己的圣庭骑士，却很快又被其他人重新压住。
　　“阿亚诺，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费利克斯背叛了光明教会。”瑞德普特冷淡的说道。
　　“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阿亚诺吼得更大声了。
　　弗瑞和尼娅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和阿亚诺没什么分别。
　　圣庭的骑士们面面相觑，其实他们也很惊奇尊贵的圣徒大人到底犯了什么罪。只是碍于圣子殿下的身份以及内心对光明神的绝对信赖而没有问出来而已。
　　但是，面对众人的困惑，瑞德普特做的仅仅是平静的转身，然后走到愤怒的阿亚诺身前，低眉看着这个相识已久的棕发骑士，一字一句，语气冰冷的说：“你在质疑我的审判吗？”
　　阿亚诺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被瑞德普特陌生的森冷目光所震慑。
　　瑞德普特接着扫视了一眼跟自己一起来的圣庭骑士们。
　　“我的话就是神的话，我的判断就是神的判断。质疑我，就是在质疑神。”
　　骑士们纷纷惶恐的低下了头。
　　“我宣布费利克斯里格有罪，谁还有异议？”
　　无人吭声，弗瑞、阿亚诺和尼娅求救的看向站在费利克斯一旁的格兰。
　　“现在，抓住他，带回教会择日审判。”瑞德普特指着费利克斯的方向命令道。
　　弗瑞三人焦急的就要站起来冲过去阻止。
　　就在这时，格兰突然出声打断了瑞德普特。
　　“等等，圣子殿下。”
　　向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圣庭骑士的步伐，格兰微笑着说道：“我对教会的审判没有异议，但在这之前，我希望圣子殿下能考虑一下莱特帝国皇族的颜面。”
　　瑞德普特看着格兰，没有说话。
　　“费利克斯里格毕竟是帝国皇子休格兰瑞斯的未婚妻啊。”
　　一片寂静，弗瑞三人的下巴砸了一地，看向格兰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费利克斯一口气差点噎住自己，不可思议的目光停在格兰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旁的瑞德普特笑出了声。
　　“未婚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费利克斯里格应该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性。”
　　“您有认证过吗？没有证据的认定只是您的主观见解。”格兰继续微笑，丝毫没有把旁人惊悚的眼神放在眼里。
　　瑞德普特笑的更开心了，他瞥了一眼费利克斯，然后对着格兰明亮的墨蓝双眸，缓缓说道：“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让我相信你的话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瑞德普特不咸不淡的将刚才格兰为难自己的借口扔了回去。其他人在一旁听得满头大汗。
　　弗瑞、阿亚诺以及尼娅都急得头顶冒烟了，紧张的看着事态逐渐朝不可预料的方向飞速发展。
　　格兰很淡定，十分淡定的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因为，我是休格兰瑞斯。”
　　瑞德普特笑不出来了，整个房间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费利克斯恍然想到。是了，格兰修，休格兰瑞斯，他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两个名字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