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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夜 血裂之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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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莱特帝国伟大的皇帝陛下正暴跳如雷的怒吼着。
一名祭祀赶忙赔笑着解释:“万分抱歉,打扰到陛下的祷告……”
“朕说的不是这个!”皇帝恼怒的挥袖打断了祭祀的话,然后三两步走到了左前方敞着门的会客室,看着里面兵荒马乱的景色,指着里面脸白如纸的躺在床上正接受治疗的格兰,转头黑着脸瞪着祭祀说道:“为什么会有人在光明教会的大门口被亡灵法师重伤成这样!”
“这个……”祭祀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陛下息怒。”满头大汗的主教从走廊另一边跑来,安抚着愤怒中的帝国皇帝。“事出突然,是教会疏忽了。”
“这是一句疏忽就能解释的事情吗?!之前接二连三都出现了亡灵法师挑起的事件,光明教会却一直怠慢此事,现在竟然连教会大门口都不安全了,整个帝都还能安心吗?!教会不给朕一个合理的处理办法,朕绝不会善罢甘休!”维尔特陛下的脸色很不好,一边赔笑告罪的赛斯主教也不好。
自从二十年前那件事情之后,莱特帝国的皇族和光明教会的关系就再没有以前那样牢固了。不光是利益上的冲突,帝国的许多决策和未来的发展方向,都慢慢开始脱离光明教会的掌控。直到现在,两者之间可谓是暗潮汹涌,表面上维持着和睦的假象,暗地里却互相戒备。
权利逐渐被架空的莱特帝国光明教会分会,从所有分会中最光鲜的一个沦落成了仅胜于西部蛮荒之地德索拉特帝国的地方。教会在帝国的地位越来越低下,上一任皇帝在世的时候分部的主教还能和皇帝平起平坐,这一任就只能夹着尾巴在一旁讨好。
这让刚刚上任不久的赛斯心里很不好受。
暗自咒骂了几句,赛斯强堆起笑脸继续安抚明显是抓到教会把柄故意找茬的维尔特。
教会内的气氛一片压抑。
格兰瑞斯学院的学生会长在教会门口受到亡灵法师的袭击,重伤昏迷。消息不到半个小时已经传得全城皆知。一时间人人惶惶不安,对教会的信任大打折扣。
这正是维尔特最想要的结果。
只是付出的代价有点让他心疼。之前的怒火中烧,并不全都是在演戏。
在教会里大发了一顿脾气的帝国皇帝坐在返回皇宫的马车里,眉头紧皱。
“他……不会有危险吧?”维尔特轻叩了一下戴在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不可察觉的魔力波动在马车内震荡了一下。
“……是吗。”似乎是和某人进行了传音魔法,维尔特握紧了拳头,眼中浮现出了担忧和焦虑,冷静自持的威严表面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是一场豪赌啊……”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消散在了空气里。
送走了皇帝之后,赛斯并没能闲下来。几乎是脚不沾地的,他就被负责治疗格兰伤势的祭祀拉到了伤员的身边。
赛斯还在想着怎么在不惊动总部教皇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解决了这件事情,被祭祀打断了思绪后,难掩烦躁的问道:“怎么了?”
祭祀大汗,小声说道:“主教大人,这个伤有些棘手……”
“你的光明魔法怎么学的?不就是被捅了一枪吗,不要告诉我你高级祭祀的身份是骗来的!”
“不,当然不是!”祭祀都快哭出来了。
“那就多用几次高阶治愈术,别来烦我!”赛斯不耐烦的准备离开这里。
好几个围在旁边的祭祀瞬间骚动了一下,同时看着刚才说话的那位,眼神期待。
被寄予众望的祭祀擦了擦汗,苦着脸再次把自己送到了赛斯的枪口上。“等等,主教大人,我们……我们的治愈术无效啊。”
赛斯踏出门口的脚僵住,然后愤怒的收了回来脱口骂道:“一群饭桶!!”
狠狠地扫了一眼缩在一边的祭祀们,赛斯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房内,向昏迷中的格兰伸出手。
“圣洁之光普照大地,伟大而仁慈的神啊,请怜悯世人的悲苦,化去伤痛,将您的光辉降临!”
柔和洁白的光芒从赛斯放在格兰胸前伤口上的手中浮起,高阶治愈术纯正的光明之力包裹住伤口,破裂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
赛斯瞪着围在周围的祭祀们说道:“这不是好了吗!”
祭祀们没有说话,赛斯很快也说不出话了。
一阵沉默。
“这、这是怎么回事?”膛目结舌的看着刚刚才被治愈术恢复的伤口在突然冒出的紫黑色雾气侵蚀之下再度被撕裂,甚至比刚才还要严重,赛斯手忙脚乱的就想施展净化术,却被一旁的祭祀阻止。
“没用的大人,我们都试过了,只会加重他的伤势……”
像是验证了祭祀的话一般,格兰的脸色越发惨白,低声痛吟了一声,呼吸弱到几不可闻。
赛斯僵在了原地,他想起了曾经还在总部当祭祀时,看到的一本书里描绘的魔法。
血裂之蚀,禁忌的黑暗魔法,以施术者的生命为代价,化为侵蚀生灵之力的死之魔法。
没想到他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目睹到这个魔法。
赛斯脸色苍白,皱起眉迅速对着一旁的祭祀吩咐道:“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伤势,我需要和总部联系。快去魔导协会找来会水系魔法的人,降低伤患的体温减缓血液流失,防止总部的人还没赶到,他就因为失血过多回归了光明神的怀抱。”
“遵命!”看到主教的焦虑不安,祭祀们不敢怠慢立刻就按照吩咐准备去魔导协会借人。
赛斯头也不回的赶到传讯室,通过传讯魔法联系了光明教会总部。
比尔最近才成为一名祭祀,他是个比较胆小的人,但热爱光明神的心丝毫不亚于任何人,忠于自己的信仰是他的骄傲。因此在教会遭遇到今天这种轩然大波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而是镇定的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因为他相信,光明神会保护他的每一个子民不受到黑暗的伤害。
“比尔,快去魔导协会找一个水系魔法师来!”
说话的是比尔的好友波里,他刚从救治伤患的房间里冲出来,一把就拉住了正想前往祷告室的比尔。
波里十分着急,想必伤者的情况很严重。比尔虽然想不通这世上还有什么伤势是连高级祭祀的治愈术都无法治疗的,但还是听从了好友的话。
他看出了波里的焦急,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转身就向教会门口奔去。
“等等。”一只手突然从比尔的身后伸出来拉住了他。“我就是水系魔法师,我来。”
波里和比尔同时愣住,他们都没有发现在阴影处还站了一个人。
费利克斯忍不住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圣、圣徒大人!”波里首先反映了过来,连忙低下头就要行礼,顺道拉了一把还愣着的比尔。
费利克斯赶忙回礼,打断了反应慢一拍的比尔刚刚弯下腰的动作,顾不得礼节焦急的说道:“时间紧急,救人要紧。”
波里立刻领会,一边向费利克斯解释,一边走进了房间。
原地只剩下比尔一个人还傻站着,半晌才回过神。
“费利克斯大人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比尔喃喃自语。
这也不能怪比尔反应迟钝,费利克斯缩在那么阴暗的角落里,除了刻意寻找,一般人都会不小心忽视掉他所处的视线死角。
费利克斯躲在角落也是有原因的。他和格兰一起遭受的袭击,格兰重伤,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因为伊格尔的眼神犹豫了半秒,格兰也不会代替自己承受那一击。
他的脑袋从格兰昏迷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错乱交叠的回忆让他无法平静的思考,清洗了几遍的手心还依稀留着温热滑腻的鲜血触感,灼烧着他懊悔自责的心。
周围人的安慰和庆幸圣徒大人没有受伤的话语让他越发煎熬,
因此,从格兰受伤被带到光明教会里接受治疗后,他就一直躲在那个角落里逃避着众人,同时关注着事态发展。
“费利克斯大人?”波里斯看了一眼脸色不比躺在床上的格兰好到哪里去的费利克斯,担忧的叫了一声。
费利克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表示自己没事,深呼吸后抬手开始施法。
冰蓝色的雾气慢慢缭绕在格兰的周围,费利克斯将双手搁在那狰狞的伤口上,用魔力缓缓将之冻结。
格兰的面容被气温降低后浮现的水雾所模糊,一想到那双深邃明亮的墨蓝双眸有可能从此再也睁不开,费利克斯就感到心脏一阵窒息般得疼痛。
明明他们才相处了没多长时间,但格兰的舍身相救,以及他在看到对方倒下后,不可抑制涌现上来的深渊般沉沉的绝望悲痛,都让费利克斯觉得他们彼此的感情似乎已经沉淀了百年光阴一般的长久。
魔法产生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房间内,费利克斯收起手沉默的看着躺在床上犹如睡着了一般的格兰。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波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叫费利克斯和祭祀们一同离开。
房间里安静的如同墓场。
“为什么……要救我。”费利克斯低垂着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格兰的脸。
没有人回答,应该回答的那个人无法回答。
指尖所触的肌肤柔软冰凉,让费利克斯一瞬间有种格兰已经死去的错觉。
“……”摇了摇头苦笑着将糟糕的想法抛开,费利克斯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
“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哦,难道不应该彻夜守护在旁以表示你的感激吗?”
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费利克斯猛的回头,惊诧的看着不知何时站在窗外的白发青年。
黄昏的光笼罩在青年的身上就像为他披上了一件神圣的光之袍,淡金色的光晕环绕在他的周边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神之子一般。
不,确切的说,他确实是神之子。
“圣子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费利克斯一脸的难以置信。
白发青年悠悠的双手笼袖,靠在窗框上低眉凝视着格兰,没有答话。
事情的发展太出乎意外,费利克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
瑞德普特现在应该不知道藏在月光森林哪个犄角旮旯里玩离家出走的游戏,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是阿亚诺撒谎了还是现在他看到的圣子其实只是某个人的恶作剧?
就算是瑞德普特用了传送卷轴直接飞到了帝都,那也应该是被维护传送阵运转的魔导协会发现然后万般保护着送回教会总部,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费利克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
“阿亚诺没有撒谎。”瑞德普特淡淡的说道。
费利克斯更加不解了。
瑞德普特笑了笑,突然转移了话题:“他是被血裂之蚀击中的,即使教皇亲自来也没有用。”
费利克斯愣在了原地。
“这个人已经注定是死神的猎物了。”瑞德普特神色平静的补充。
错愕浮现在了费利克斯的眼中。
“殿下呢……连殿下也救不了他吗?”费利克斯的声音在颤抖,似乎极力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瑞德普特没有吭声,沉默的看了一眼费利克斯。
“殿下可以吧?你一定能救格兰的,你是神之子啊!”
神之子,顾名思义,如果说教皇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那么瑞德普特就是光明神在人间的化身。
“求您救救他!”费利克斯激动的走上前,不顾礼仪拉住了瑞德普特放在窗台上的手。
一时寂静。
“你知道吗,费利克斯,你现在的样子——”瑞德普特说着,慢慢的将手抽回,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眼睛里却冷漠的像冰。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他静静地注视着费利克斯,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费利克斯神色动摇了几分,抿紧唇躲开了瑞德普特的视线。
空气中凝固的气氛已经不光让人感到压抑,费利克斯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们都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瑞德普特突然开口说道:“如果让人发现的话,我就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费利克斯立刻回神走向门口,啪的一声将房门锁上,然后还不放心的加上了好几层隔音结界。
瑞德普特悠然的看着费利克斯做完一切,身形一闪从窗外消失,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格兰的身旁。
“我能做到的只是将血裂之蚀对身体的伤害消除,魔法本身对灵魂的伤害是无法复原的。”瑞德普特淡淡的说道。
费利克斯楞了一下,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瑞德普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微动,轻轻地点在了格兰的伤口上。
浅白的圣洁之光透过皮肤慢慢渗入了格兰的身体里。
很快,紫黑色的雾气就被纯正的光明之力逼了出来,发出了如同亡灵哭号一般的嘶鸣声,扭曲着被光明之力所化解。
伤口转瞬就消失在了格兰的胸口。就连刚刚还惨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瑞德普特收回手,侧过头凝视着费利克斯,说道:“血裂之蚀不光是伤害□□的魔法,它以施术者的生命为源泉,将生灵之力化作了可以直接攻击灵魂的力量。□□受损的再严重我都能治愈,但是破损的灵魂是无法修复的。”
“……”费利克斯呼吸一窒,没有了言语。
瑞德普特继续补充道:“即使是光明神也不行。”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半晌,瑞德普特低叹一声说道:“人类的灵魂是很脆弱的……”他的语速很缓慢,下半句没有出口,费利克斯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格兰他……有可能永远就这样沉睡下去吗?”
看着格兰沉眠一般安详的脸,费利克斯轻声问着。他走进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室友冰冷的手,脑海里浮现出了不久前格兰在宿舍里叫醒他时,微笑的表情。
明明就在不久前,这个人还能笑得那么温柔。
眼睛酸涩的不行,却没有液体出来滋润。费利克斯安静地低头凝视着格兰,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
“没有用的。”瑞德普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冷的打破了房间里弥漫的悲伤气氛。
费利克斯没有理会,只是垂首,自言自语一般的呢喃道:“连光明神无法做到……”
瑞德普特沉默不语。
房间周围设立下的结界突然开始抖动,透明的冰蓝结界在震荡之中缓缓消失在了空气中。
门口传进来一阵嘈杂的交谈声。
“怎么回事,为什么锁上了?”
“会不会是费利克斯大人锁上的?”
“圣徒大人锁门干嘛?”
“我怎么知道!费利克斯大人?费利克斯大人在里面吗?”
几声高呼夹杂着听不清的咕哝,伴随着一声闷响,波里猛地撞开了大门狼狈的滚了进来。
“嘶,疼死了疼死了……”揉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波里这才有空看看周围的情况。
黄昏的落日残喘的散发着最后一丝光芒,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有摆在窗台上的几束洁白花朵迎风摇曳。
“咦,人呢?”
跟着波里走进来的几名祭祀,和波里一样怔楞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