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之塔》雨满衣

48、第四十八夜 离别前夕

　　“真是的，差一点就直接砸过去了……”
　　克里斯汀心有余悸的收回了雷霆之光，看着眼前突然从时光之弧的隔离中显露出来的，残破不堪的圣莱拉学院，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埃米尔撇撇嘴角，没理会克里斯汀，径直甩着袖子走进了学院。
　　弗瑞在原地呆了半晌，犹豫的看了眼克里斯汀。
　　“没事了，塔瑞纳卡勒的气息已经不在了。”克里斯汀安慰的冲着弗瑞一笑。
　　弗瑞立刻跑了进去。
　　克里斯汀摇摇头，收好了雷霆之光，若有所思的盯着化成了废墟的学院，缓步跟上。
　　学校里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学生们喜极而泣的互拥着确认彼此还活着，也有少部分痛失亲友的人哀声痛哭，跪在断垣残壁之中掩面低泣。
　　休和塞洛斯很快就找到了费利克斯所在之地，黑发少年尚未来得及开口，只见休突然欺身而上狠狠地抱住了他。
　　“哎？休？怎么了……”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费利克斯茫然的看了看站在休身后的塞洛斯和丽诺，二者同时露出了不知所谓的表情。
　　休深吸了一口气，如同确认费利克斯的存在一般，一遍又一遍的轻抚着少年的背脊，闭着眼睛低声说道：“还好你没事。”
　　他没有告诉费利克斯，看到塔瑞纳卡勒的龙炎扑向黑发少年的那一刻，他几乎停止了心跳。
　　费利克斯闻言一怔，停下了挣扎，放软身体，迟疑了几秒后，缓缓抬手搂住了休的肩。
　　“我没事。”
　　费利克斯轻声回答道，将脸埋在休的肩窝，面上泛红，心跳如雷，连耳尖都跟着烧了起来。
　　梅提亚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的硬拉着尽忠职守的塞洛斯，强行将不愿离开休身边的半精灵扯到了另一角。丽诺坏笑着抚了抚下巴，悠悠然的双手背在身后，跑到了伤员身边为他们治疗。拉尔夫眼神闪烁，皱着眉别过头，也默默的离开了此处。
　　一时间，两人周围仿佛被设下了结界，周遭的一切都慢慢远去，只有极近的距离里，彼此急促的心跳声相互传递。
　　费利克斯拉了拉休的衣服，小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休的手臂收紧了几分，隔了一会，才缓缓松开。
　　他低头，用手抚着费利克斯漆黑柔软的发丝，墨蓝色的眸子温雅柔和。
　　费利克斯游移着视线，脸上又红了几分。
　　休呼吸一窒，俯下身慢慢凑近了黑发少年的脸颊，费利克斯微微一颤，脑海里浮现出了那日夜晚休冷酷狂暴的行为，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休的动作霎时顿住。他沉下了双眸，重新直起身，“……校长的事情必须通知学院其他人，我先离开一下。”
　　费利克斯不敢看休，点了点头。
　　休神色一软，轻叹着摸了摸费利克斯的脑袋，转身离去。
　　不远处，焦急的弗瑞终于找到了休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一边激动地喊着“殿下”，一边飞快地跑到了休的身边。而克里斯汀和埃米尔，已经先一步到了圣莱拉学院高层们的临时办公室。

　　等到休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费利克斯才懊恼的抓着头发，吐出一口气躲到了角落里拨弄着地上的碎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被他忽视了良久的菲尼克斯终于逮着机会，兴奋地蹦蹦跳跳的在费利克斯眼前叽叽喳喳，努力彰显自己的存在。可惜费利克斯此时完全无心思去看它，甚至没有联想到眼前不起眼的蓝羽小鸟就是他的本命幻兽。
　　“啊啊，真是走到哪里都麻烦得要死。”苦恼的长叹一声，费利克斯干脆坐在了地上，撑着下巴带着泛青的眼圈，瞪视虚空的某一点，在内心狠狠地诅咒了一番有着强大的吸引麻烦体质的某人。
　　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圣莱拉学生与老师。
　　清点伤亡，确认损失，统计人数……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费利克斯一向嫌麻烦，如此麻烦的事情他才不会主动跑上去揽下事情。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圣莱拉的师生，不过这种后续工作……也不是他擅长的。
　　更何况对付塔瑞纳卡勒他也算尽了一份绵薄之力了，即使结果不怎么理想，但他也为此付出了不少，相信圣莱拉的人们一定能够理解……
　　一边在内心给自己找借口，一边伸出手指头捉弄着眼前蹦跶欢跳的小蓝鸟，费利克斯眯着眼睛，逗了半天，才猛然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和这个小东西类似的某种生物。
　　肉肉的，翅膀光秃，浑身粘着刚出生的蛋壳碎片，却有着和眼前的蓝鸟几乎一模一样的绚丽尾羽。
　　费利克斯呆愣了几秒，迷茫的看着小蓝鸟期待的眼睛，“……菲尼克斯？”
　　“呜哇啊……主人你终于想起我了！”
　　刚刚还只会嘶叫的小蓝鸟痛哭流涕的扑进了费利克斯的怀里，稚嫩的童音从它尖尖的鸟喙里吐出，让费利克斯彻底傻住。
　　“你……你怎么突然会说人话了？”
　　“主人啊啊啊！！”菲尼克斯尖叫，高昂的委屈哭腔令费利克斯一阵头疼，顾不得其他，赶忙提起菲尼克斯的翅膀，捏着它的嘴阻止了持续的声波折磨。
　　“呜呜呜……”
　　“别吵，好好说话我就放开你！”
　　“呜呜！”
　　“同意了？”
　　菲尼克斯拼命点头。费利克斯松开了手。
　　“好了，说吧。怎么回事？”
　　“呜呜……主人，因为你叫了我的名字，我才能说话的。”菲尼克斯抽抽噎噎的爬上了费利克斯手，眨巴着含泪的双瞳，可怜兮兮的看着黑发少年。
　　费利克斯心软摸了摸自家幻兽的脑袋，放轻了语气温和道：“这样啊，话说你怎么出来的？”
　　“我察觉到了主人有危险，所以提前结束了进化，直接出来了。”菲尼克斯老老实实地说着，
　　“菲尼克斯……”费利克斯感动的一塌糊涂，眼泪汪汪的看着小蓝鸟，反而让菲尼克斯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的职责啦！”
　　“菲尼，你放心，你家主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绝对不会让你饿着的！”费利克斯豪情万丈的许诺道，菲尼克斯虽然觉得这话似乎有些不对，不过天真善良的它还是配合着主人狠狠的点了点头。
　　一人一鸟深情对视了许久，直到曜日偏离了几度，注意了费利克斯许久的拉尔夫再忍不住干咳一声走了出来。
　　“费利克斯，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费利克斯听到声音，捏着菲尼克斯的翅膀将经历战斗后疲惫不堪，又折腾了这么久早已累得不行的自家幻兽扔回了幻兽空间，歪着头仰头望着走到身前的拉尔夫，迷惑的问道：“什么事？”
　　拉尔夫顿了一下，撩起衣摆坐在了费利克斯的身边。
　　蓝发少年并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的群山青翠，隔着这绵延千里的伊兰山脉，遥远的西部蛮荒之地，就是他的祖国。
　　“我决定回国了。”拉尔夫淡淡的说道，一贯清冷的脸上此时也依旧是淡然的神色，右脸上那道象征着耻辱的痕迹非但没有破坏他的面容，反而增添了几分俊美。
　　费利克斯不太明白拉尔夫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意图，但他知道拉尔夫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他的祖国一直都在拒绝着他的回归，对于他人来说如同家的存在，之余拉尔夫，却是一个噩梦之牢。
　　“既然决定回去了，你应该是下了某些决心吧。”费利克斯拨弄着衣袖，低声说道。
　　拉尔夫点了点头，青色的双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温软的柔和。
　　“费利克斯，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了。你希诺长得真像，连性格都有那么几分相似。”
　　日光洒洒的铺了满地，几片枯叶飘落，拉尔夫凝视着叶落的痕迹，仿佛再透过这些痕迹凝视着遗留在了时光间隙的那些回忆。
　　“希诺是神赐给我的唯一的珍宝，为了他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费利克斯静静地聆听着，没有插话。
　　“他是我最小的弟弟，德索拉特帝国皇帝的第十二个儿子。”拉尔夫继续说道，再提起自己的父亲时，用的却是含着阴冷仇恨的冰凉语调。“当年我被救出来之后，那个人忌讳我的存在，便想方设法的杀害了母亲，最后将我赶出贝斯特家，以所谓的学习为借口，放逐到了圣莱拉。”
　　“或许他有苦衷……”
　　“苦衷？”拉尔夫嗤笑，坚定地否定道：“不可能。”
　　接着，他似乎不再想提起这些，将手伸入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散发着圆润光芒的珠子，转移了话题，温柔的看着手中的圆珠，重新说起了他的弟弟：“母亲死后，我就只有希诺了。他善良，聪慧，并且完全信赖着我。这个梦境球，就是我离开德索拉特之时，他送给我的礼物。”
　　“原来你那天就是在找这个啊。”费利克斯靠近了几分，好奇的审视着拉尔夫手中晶莹的梦境球，“梦境球是能记录回忆的载体，但使用方法只有精灵族才知晓，你和希诺怎么知道的？”
　　“我们并不知道使用的方法。”拉尔夫淡淡的说道，收起了梦境球。“希诺只是单纯的将梦境球送与我而已。”
　　费利克斯尴尬的摸了摸鼻尖，缩回身体坐到了原位。
　　“那希诺现在应该还在德索拉特等你回去吧，这样你也不是一个人啦……”
　　费利克斯话音未落，拉尔夫便打断了他，“他已经死了。”
　　“……”费利克斯脸色一僵，沉默了下来。
　　只听拉尔夫说：“两年前，我才收到他的死讯，而那时候，希诺早已埋土多时。我甚至无法回去看他最后一眼。”他表情淡然，冷静到丝毫不像是在说关于挚爱之人的噩耗。但费利克斯却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拉尔夫深深压抑在灵魂里的痛苦悔恨。
　　如同一头伤痕累累的狼，吞食悲悔，用冰冷仇恨的火焰将自己武装。
　　一时沉寂，费利克斯本以为拉尔夫还会继续讲述下去，蓝发少年却忽然陷入了沉默。
　　天空暗了几分，远处的休已经向圣莱拉高层交代完了桑席的事情，正向这边走来。
　　拉尔夫瞥见了休的身影，敛回目光。
　　他低垂着头，青色的眼底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开口轻声问道：“费利克斯，你想去看看吗……德索拉特的风景。”
　　这是在邀约，费利克斯当然明白。
　　他立刻爽朗的说道：“哦这个没问题啊，等到学业结束有空了我一定会去……”
　　“不是的。”拉尔夫顿了顿，低声补充道：“我是说现在。”
　　费利克斯一呆，惊讶疑惑的挑了挑眉，“为什么必须是现在？”
　　拉尔夫抿唇不语，无声的逼迫着费利克斯做出选择。
　　黑发少年困扰的挠了挠头发，隔了半晌，接着歉意的回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现在恐怕不行。”
　　几只孤雁飞跃过天，喧闹渐进，幸存下来的学院众人正在还算完整的主教学楼前准备烧烤晚宴，两天一夜没能吃好睡好的人们兴奋的等待着即将来临的饱餐。
　　休已经走到了费利克斯身后，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拉尔夫，一言不发的扯着费利克斯的手臂，温柔而强硬的将茫然中的少年拉到了教学楼前刚刚燃起的篝火前。
　　拉尔夫依旧坐在原地，静静地仰望着半昏的穹宇。
　　许久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微皱的文件。
　　“你果然什么都得不到……”他自嘲般得低笑着，细小的火焰窜上了指尖，触碰到文件的同时迅速的点燃了洁白的纸张。
　　苍红的火焰弥漫了视野，拉尔夫看着白纸上为了那人而记下来的关于魂石的使用方法，一点点的扭曲破碎，最终化为了黑色的灰烬，飘散在微风之中。
　　了无痕迹。
　　他站起身，拂去衣角灰尘，隔着废墟尘埃，遥望着黑发少年挺拔消瘦的背影，清冷孤寂的面容上一片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