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之塔》雨满衣

38、第三十八夜 覆灭之族

　　“哇啊啊啊——！！”少女的尖叫响彻了整片森林，惊飞了无数休憩的晨鸟。“混蛋费利克斯为什么不早说！！”
　　丽诺一边愤怒的咆哮一边窜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扑打着裙摆的火星，她是风系魔法师，无法召唤水元素，只能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来熄灭被点燃的衣服。
　　费利克斯无辜的耸耸肩，小声咕哝：“我也是才发现……”
　　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丽诺愤愤的瞪了费利克斯一眼，心疼的揉着被烧得千疮百孔的裙摆，欲哭无泪。
　　不管身边两人的吵闹翻腾，塞洛斯翻了翻手中的烤肉，鼻尖耸动，神色淡然的开口道：“熟了。”
　　言罢，他将烤肉远离火堆，拿出小刀细细的分割着肉汁四溢的香美迅狐肉。
　　闻到了烤肉的香气，费利克斯和丽诺立刻正襟危坐，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专心致志的等待着塞洛斯分发食物，两眼放光的模样如出一辙。
　　半晌，塞洛斯放下刀，捡出来了几只树枝，插在分好的肉上一一递给了其他人，最后，他拿着其中的一块来到了闷闷的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梅提亚的身边。
　　深棕发色的精灵抱着弓背对着众人，呆呆的望着渐渐被日光染上青蓝的天空，神情疲惫而空茫，完全无视了塞洛斯的存在。
　　塞洛斯停立了许久，才微微蹙眉，低声说道：“给。”
　　秉承一贯的言简意赅，说完，将手中的烤肉递到了猛然回神惊诧的精灵的眼前。
　　“……给我的？”梅提亚不确定的反问了一句，捏紧了弓，没有伸手接过。仔细一瞧，他深蓝色的眼里满满的都是警惕和怀疑。
　　塞洛斯似乎察觉不到梅提亚的抵触，听了精灵的问话，只是肯定的点点头，手中的烤肉又向前靠近了几分。
　　诱人的肉香缭绕在梅提亚的鼻尖，他嘴角一抽，胃部十分不配合意志的首先屈服了下来。
　　“……我可不会对可恶的人类说感谢这两个字！”冷哼了一声瞪着塞洛斯，梅提亚一把夺过烤肉，饥肠辘辘的胃再也控制不了食欲，深棕色头发的精灵毫无优雅形象可言的开始了狼吞虎咽。
　　塞洛斯看着空空的手愣了几秒，才缓缓收回手。唇边泛起了一抹连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他拢手转身，临走时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认真的对着梅提亚说道：“我不是人类，我是半精灵。”
　　正在吃肉的精灵一噎，差点没换过来气。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等到呼吸通畅，他才满面通红的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塞洛斯，懊恼的狠狠咬下了最后一口肉。
　　迅狐体积不大，尽管塞洛斯狩猎了两只，但平均下来每人也没有多少。几分钟后，迅狐就被啃得只剩下骨头，狼藉的扔到了一边。
　　吃饱喝足自然开始犯困，本身彻夜未眠，又在精灵遗迹中紧绷神经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疲惫不堪的几人纷纷找了一个角落里，趁着萤磷火海游动的时期，索性先就地补一觉。
　　只有尽忠职守的塞洛斯灭了篝火正襟危坐在一边守备警戒，以防止魔兽突袭。
　　梅提亚本来也是困得不行，打着盹靠在树边就快要睡去之时，突然觉得脚踝瘙痒，伸手一抓，一股滑腻柔软的触感缠绕在了指尖。他迅速清醒了过来，捏着那团东西剥离了自己的脚腕。
　　“……阿利？”梅提亚目瞪口呆的看着绕在自己手指上缩小了几百倍的小号羽蛇。
　　小羽蛇扭了扭身子，缩小版的它唯有那双眼睛异常的晶莹闪烁，眨巴着湿润的眼睛，名叫阿利的小羽蛇委屈的点点头，扑闪着一对翅膀讨好的蹭了蹭自家主人的指头。
　　——梅提亚梅提亚，圣地忽然就在一连串砰砰砰的声音里塌下来了，真的不是阿利捣乱的！阿利很小心的没有撞到结界！
　　小羽蛇缩小之后连声音也跟着变的稚嫩，细软的童声哽咽着回荡在梅提亚的耳边，让精灵微微动容。
　　“我知道，不是阿利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圣地。”梅提亚黯淡了眼睛，想起自己一族信仰崇敬的自然之神最后的选择，不由得苦涩的自嘲。“精灵族已经被神所抛弃……纵使护着那片圣地，也没办法拯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族人啊……”
　　阿利歪了歪脑袋，听不太懂自家主人的话。
　　“……不说那些了，你能逃出来也不容易。饿不饿？”梅提亚捏了捏阿利的翅膀，轻声询问道。
　　小羽蛇立刻拼命地点着头。
　　——阿利都饿了好久了！！肚子都扁了！所以才会被那些狡猾的人类欺骗！话说……梅提亚为什么要跟那些人类在一起啊？
　　梅提亚抿唇苦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叹息一声，拍拍阿利的脑袋，挺身站起。“这些阿利就不用知道了……”
　　小羽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阿利身体缩小到这种程度，恐怕是为了逃出遗迹耗尽了魔力，现在也不指望它能自己去狩猎。
　　“好了，给你去找吃的吧。”梅提亚轻笑着说道，拿着弓箭，准备转身潜入森林深处去寻找能够食用的魔兽，皮靴踩在地上带起了一阵枯枝落叶摩擦的吱响。
　　注意了他许久的塞洛斯立刻开口问道：“你去哪？”
　　梅提亚动作一顿，正想着自己凭什么要听一个半精灵的话，只见原本勾在手腕上的阿利忽然一缩，眼神惊喜，风一样窜向了塞洛斯的方向。
　　“阿利！”忍不住对着不听话的契约兽恼怒的咆哮，梅提亚恨铁不成钢的咬牙瞪着被塞洛斯一串烤肉就给勾引过去的羽蛇。
　　“是给它找食物吗？”塞洛斯波澜不惊的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属于自己那一份的迅狐肉在羽蛇的吞咽下迅速消失。“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话音刚落，阿利缠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响亮的打了个饱嗝，吐了吐蛇信，心满意足的慢悠悠的往自家主人的方向飞回。
　　“……”梅提亚无言以对，黑着脸凶狠的一掌将阿利拍到了地上，完了还不解恨的故意踩了一脚。
　　——呜哇哇啊啊梅提亚快住手快住手！！阿利都快成扁的了！！
　　反正是魔兽，耐踩耐压生命力顽强，梅提亚无视了阿利的求饶，只觉得自己被这只长不大的混帐丢尽了面子。
　　半晌，站在旁边的塞洛斯有些不忍的阻止了梅提亚继续虐待动物的做法。
　　“别怪它了。”
　　深棕色头发的精灵嘴角一抿，哼了一声收回脚，也不理会奄奄一息的小羽蛇，径直回到了角落里一屁股坐下，闭上了眼睛。
　　可惜经过刚才那么一闹，他现在睡意全无。脑袋抽疼，一沉入黑暗眼前就会浮现出让人心烦意乱的糟糕回忆。
　　翻来覆去了片刻，他放弃似的睁开了眼，直直望着白亮的天空发呆。
　　不远处的塞洛斯弯腰拾起了被折磨的惨兮兮的阿利，难以想象这个小家伙和精灵遗迹中威风八面凶狠无比的魔兽羽蛇是同一个生物。
　　和它的主人一样，越是相处越觉得他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凶悍。
　　塞洛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拎着阿利走到了梅提亚的身边。
　　附身蹲下，拘谨的靠在巨木的另一边，塞洛斯瞅着地上沾着清晨露水的一朵野花，小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精灵族？”
　　一片冷寂，只有树冠摇曳，横窜出几只迅捷的飞鸟，带起几声哗啦哗啦的树叶簌簌声。
　　隔了仿佛几个小时那么漫长的时间，在塞洛斯以为旁边的精灵已经沉沉睡去之时，一声极轻浅的低喃缓缓飘进了他的耳内。
　　“精灵族……已经不存在了。”晨光打下了几个斑驳的光晕，扩散在自然的宠儿——精灵深棕色的长发之上，仿若温柔的爱抚。“一个月前，黑龙塔瑞纳卡勒袭击了我们，除了我……除了我之外，所有的族人都葬身在了黑炎之中，无一幸免。”
　　塞洛斯愣在了原地。
　　“精灵族……灭亡了？”
　　“是的。”
　　梅提亚的语调太过平淡，平淡的塞洛斯不禁转头想要看看他是以怎样的表情才能说出这种话。
　　在塞洛斯的印象中，高贵冷傲的精灵族总是保持着绝对的优雅和自信，他们以神的宠儿自居，排斥着平庸的人类，更鄙视和人类混血诞生的不纯的半精灵。他们有骄傲的资本，也有骄傲的理由。
　　但这个名叫梅提亚的精灵，却颠覆了他的看法。
　　易怒，急躁，小孩子气，一点也不优雅，单纯倔强……不讨厌。
　　“抱歉……”塞洛斯低声说道，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要道歉，明明作为半精灵的他，应该高兴一直以来鄙夷自己的精灵族罪有应得的成为了黑龙的食粮，但他却一点也欣喜不起来。
　　尤其是视线中梅提亚微微颤抖，却固执倔强的不肯显露半分脆弱的背影。
　　塞洛斯低敛眉目，踌躇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按照记忆中，人类母亲曾对自己所做的那样轻拍着梅提亚的肩膀。
　　一下一下，温和柔软。
　　深棕色头发的精灵蓦然僵住，紧接着剧烈的颤抖了起来，他猛的缩小身体，将脸庞埋在双臂间，嘶哑哽咽的声音透过几层隔阂传入了塞洛斯的耳中：“干什么啊……我才不需要同情……半精灵什么的……人类什么的……”
　　语调压抑，含着啜泣。
　　梅提亚在塞洛斯轻柔的安抚中，心脏抽痛喉咙梗塞，脑海里那些残酷的记忆越来越鲜明的回放，打碎了他的奢望。逃入圣地躲过一劫后他一直都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还有希望，还有希望。然而绝望的现实又一次次的给了他无尽的绝望，此时此刻，在拥有一半同胞血统之人那带着温柔力度的轻拍中，他再无法克制压抑的苦闷，低声痛哭。
　　塞洛斯沉默的抿着唇，静静地凝视着梅提亚，眼底第一次泛起了细小的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