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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酒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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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下的水竹弄有些清冷,特别对着这样一盏孤灯。尹上卿手上的书自他拿起就没有再翻过一页,他坐在敞开的窗前,沉寂的好像天边垂下的那轮明月。
好像骤然间就被世界遗弃了!这个马上就要迎来他十七岁生日的少年,十六年来所承受的一切加起来,都没有赶上最近半年所发生事情的一半。
归元坐在远处阴影里的游栏上,看着油灯中的尹上卿,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凄然的歉意。
我们都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孤儿。
一片乌云飘过挡住了天上唯一的光源,风吹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外面变得漆黑一片,风中传来几声响动,接着是几个重物落水的声音。
尹上卿急忙起身走向窗沿,然后,猛然对上一张小丑面具,他着实吓了一跳,向后大大的退了一步,“子魄……姑娘?”
子魄站在窗外只有三寸宽的木板上,看着屋里,对他的话不予回应。然后她突然像一只盯住猎物的豹子,冲入他身后的黑暗,瞬间将藏在暗处的黑衣人近身搏击在地,并咔嚓几声卸掉了他的四肢和下颚,将他丢入湖中。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转过头来看尹上卿,对他说:“关上窗子,外面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要是敢看,我就杀了你。”说完也不等尹上卿回应就跳了出去。
水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提了上来,上岸后他们挨个醒了过来,不过都在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咬舌自尽了。这是一群敬业的杀手,但子魄、子魂等浑然事外的态度,多少是他们能够顺利殉职的直接原因。
子力将最后一个人扔了上来,他悠悠转醒的眼睛里由最初的愤怒和不甘逐渐变成了绝望,塞入嘴里的药丸让他将所有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子魂用手指敲着石桌,抬眼看向前方靠在石柱上的子魄。
子魄哼了一声,向后一翻消失在石柱后。
看到这样,子魂将头抬起,看向屋檐下露出的脑袋。
“我不去,要去你去!”说着简单一缩,子精顺着屋檐游走出十几米。
子力一看两人都跑了,小心的退到子魂身后,迅速向后退了四五步,然后转身就跑。
“子力,你敢!”
听到这一声不大的喊叫,子力背对着子魂停了下来,只要想到雪松林里那些粘腻湿滑的东西,他浑身就难受,更别提只身回去送信了,而且送信的对象还是大师兄子夜。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无比委屈。为什么受伤的人总是我?
“子力,鬼谷子后人现世的消息无论真假都必须立刻传回去。”归元走过来,踩上月光,对他说。
子力虽然不愿意但不敢违背归元的意思,哼哼唧唧了几句,用眼角瞅了子魂一眼还是走了。
子魂斜靠向左侧的石桌,眼里有狡黠的笑意,随手取过手边的银色酒壶,不想正好抓个空。
归元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
浓烈的酒香瞬间溢出来,醉了天边的月亮和在坐的人。
子魂是血统纯正的族人,论起年龄,比归元要大两岁,小时候就很调皮捣蛋,在归元一两岁懵懂不知事的两年就常常被他带着到处跑。他将她灌醉,一两岁的丫头丁丁点大,红红的脸直直的望着他,在等他的回答。
“子魂哥哥,将来长大了,你娶子纯好不好?”
只是等他想好要回答的时候,子纯就变成了归元,变成了杀伐果决,掌管族中事物的姑娘。
“还是喜欢这种降香包谷酒?”
子魂笑着转开头,难道是醉了?眼前的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记忆中的小丫头。“是啊!还是喜欢这种降香包谷酒。”
归元将酒一饮而尽,伸手将桌上酒杯斟满,抬头示意子魂举杯。
子魂生性洒脱,心中的感情又被他压得极深,转瞬即不见了刚才淡淡的情殇,三杯酒下肚,想着那天花晨太子明里暗里的话,问她:“尹上卿若真有意锦绣公主,你会怎么做?”
归元垂下眼帘,不假思索的说:“骨钗还,盟约断!”
子魂想到眼下南北城尹府的情况,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初归元要他们全部选用未名楼之外的小童,从头调教了,只怕她早就在为尹上卿谋划着另一条出路了。论起才智背景,的确再找不出第二个比锦绣公主更合适入主南北城的人了,难道这也是她坚持住进水竹弄的原因?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今夜的事情成真,未名楼只怕再不能置身事外。”
归元低头嗅着手中的醇香,因着幼时的信任和依赖,她在子魂的面前总会不自觉的露出一些真实的情感来,如果说这个世界有谁能让她喊上一声“哥哥”,那非眼前的这个人莫属了,她轻声的回答:“毁了死令!”
震惊之下,子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死令对于族人的意义,毁了它,毁的将是一种信仰,一种被世代传承并引以为傲的固守和坚持。
死令,更像是一个象征。
归元一连喝下四杯酒,眼中有了朦胧醉意,她看着他,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恨我,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没有了死令,族人将永久的从战乱流离中解脱出来,守住门口的一亩三分地,安稳过日子。
而她,将会被族人永久的驱逐出去。
归元支起手,混乱散漫的看着平静的湖面和湖面圆圆的月亮,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哀愁。
子魂突然觉得一杯一杯喝太不过瘾了,他抬起酒壶,仰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辛辣的液体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越来愈清醒,越来越痛。
在她看不见的一面,子魂漂亮的眼中氤氲着浓烈的伤痛。这个女子身上到底还要背负起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