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边景

13、止

　　天空阴沉的可怕，越演越烈的浓雾将水天连成一片。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东西南北四道山门被打开，成群结队的人被赶了出来。可怜的人们，看着眼前的混沌，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作为祭品的悲惨命运。
　　一声声梵语，起自屋顶，响彻地狱，回声阵阵，如哭如泣。
　　鱼儿停止游动，水也不再流，灰色的影子从黑色的水面溢了出来，幻化成一张张没有形状的脸，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勾勾的看着人群……
　　人间瞬间变成了地狱！
　　尹上卿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整个人如同被人紧紧的勒住了心脏。他的嘴紧紧抿起，咬得太深太重，也毫无知觉，只剩下鲜血顺着下颌一点、一点滴下来；他的手紧紧的握住，指甲陷到肉中，留下了血痕。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一声、一声都能听见自己重重的心跳声；空气变得很慢，一颗、一颗都能看清四散的血沫。眼睛是刺痛的，但是无力闭上，尹上卿分不清啦，眼里的是泪，还是血？
　　这个残忍的世界，注定要在这个不懂黑暗的少年心上留下伤痕，洗涤他的世间观，淬炼他的人生观。
　　让他毁灭！
　　或者，更加坚强！
　　尹上卿的血在他身边流出了长长的印迹，滑过光滑的地面，挂在石亭边缘，随着他嘴角的又一点血滴滴落，鲜红的血珠终于不堪重负，重重跌落，然后越来越多的血珠掉了下去……
　　青衣男子单脚站立在石亭顶端，长及脚踝的头发被风扬的到处都是，黑色的瞳仁扩得很大，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眼眶。他的左右脸变得极不对称，突然一枝妖异鲜红的荆棘自他的左眼爬出，向下，伸向心脏，他嘴里的梵语越念越快，越念越快，荆棘也越爬越快，越爬越快……然而却骤然停在了锁骨的位置……
　　整个世界都停了……
　　祭祀被毫无预兆的打断了！
　　事情开始得复杂，结束得却很简单。
　　男子颤抖了一下，然后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低头，凌厉的眼神似要将脚下的巨石穿透。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个人必须死！
　　可他毕竟没有能杀了尹上卿，因为天被人劈开了。
　　归元一剑就劈开了浓雾！
　　她越过污浊，径直走向尹上卿，看着他眼里不断漫出的泪水，停顿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细长冰凉的手指，轻轻摸上了他的眼。温热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上，她不断来回的抚摸着他的眼睛，舍不得放开，舍不得它停下来。
　　正因为自己没有，所以见到了才觉得那么的弥足珍贵。
　　尹上卿几乎在看到归元的瞬间，就极尽忍耐着想要让眼泪停下来。即便知道是徒劳，他还是那么迫切的希望，眼泪能够停下来。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软弱，但是她看见了……他看见她走了过来，他看见她停了下来，他看见……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是眼泪不断流出又不断被擦去……
　　青衣男子看着水狮渐渐消失的影子，没有阻止，也没有起身去追，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一动就再不能压住胸口急剧翻腾的血液。虽然突然间输了，但是他不想在她的面前表现得怯弱和狼狈。这个世界可以杀了我，却不能打败我！败了，也要站着！
　　他们离得很近，却什么都没有说。很多东西说不出口，也不知怎么去说。他占了方寸之地，志在天下；她生于世间，意于天地之外。他们好像能理解对方想要什么，又好像不懂对方为什么要要那些东西。自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十年，十年，他总是第一个到，她总是第一个走。他来得简单，她走得随意，他们好像相识，又好像不相识。她是他心中最圣洁、最不可触摸的存在；他是她时常偶遇的路人。他知道她叫归元，是未名楼楼主；她不知道他叫涵流，是前朝太子的遗腹子。
　　而他们都知道的是，他和她都不可能为任何人停留！所以，他才会有那么深的执念，不是拥有，是深记！
　　世界在归元离去的那一刻又恢复了它原来的样子。阳光透过乌云漏下一道又一道的光柱，照着碧水寒塘中闪闪发光的金线鱼，微风拂来在水面留下粼粼波光。
　　水池中央孤零零的石亭上恒久的伫立着一个人，他的嘴角流下长长的血渍，沾湿了青色的长衫和脚下的石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