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阮小九

1、梦起

　　十月下着蒙蒙细雨，我被一屋子的湿气搞得烦躁不安，我的古英文字典似乎都受了湿气，任凭我怎么翻，两页都黏在一起。
　　“DAMN IT！我要看这一页！”
　　“阿里斯，你要新鲜空气。”杜恩走了进来，把我的窗户打开，他又看了看我：“或着出去走走。”
　　我怨恨的看着他打开了我的窗户：“我讨厌下雨！你带进来了太多水分子！你会弄潮我的书！”
　　杜恩叹气：“你是要和一房间的书过一辈子吗？”
　　我点点头：“不错的提议。”
　　作为我的师兄，现在我的顶头上司，杜恩终于无法忍受我：“出去走走，先把你的头发梳了，阿里斯，像个女人！”
　　在杜恩再三保证不会弄乱我的笔稿，也不会悄悄吃掉我的甜水柠檬，最重要的是他不会扣我的工资，我决定出门走走。
　　我走出“博斯特语言工作室”，撑开厚重的黑色的伞，打算去广场走走。
　　我推动旋转门，正巧外面进来了一行人，全都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墨镜，像是在拍摄“黑客帝国”一样。他们和我擦身而过。
　　我慢吞吞的走向广场，却半路被一家书店吸引了。
　　这家书店非常旧，我甚至在里面看见了几本我喜欢的小众作家的手稿。
　　“您看的懂法语？”书店的老人问我。
　　“还行，这书多钱啊？”
　　老人指了指我手上其他书：“你要都买了，我就送给你。”

　　除了书店，怕书被淋湿，我脱下外套套在书上。等我抱着书回到工作室，杜恩像疯子一样扑了上来：“你这个天杀的！”
　　他居然用了中文！
　　“你为什么骂我？”我也和他用中文，搞什么，用我的母语骂我？
　　杜恩用回了英语：“你跑哪里去了？”他拉着我往里走。
　　“你不是让我出去走走吗？”
　　“上帝！谁让你走那么久！”
　　“......我才去了二十分钟。”
　　杜恩把我拉到会议室之前，他用严肃的语气对我说：“阿里斯，我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新的德语物理文献还是阿拉伯语......”
　　杜恩打断我：“我要你做一个人的家庭教师。”
　　我皱眉：“你知道我不做老师很久了。”
　　他摇摇头：“一个星期，你只需要让他能应付简单的对话，”他比了比手：“他付这个价钱。”
　　我和他对了对口型，他点了点头，我惊讶：“这么多？”
　　“是的，而且我和你保证，工作室只收三成，其他都是你的。”
　　我有点接受不过来，不过我还是很犹豫：“咱们这里这么多老师，为什么要找我。”
　　“他提出了一些要求，只有你符合亲爱的，而且，”他笑了笑：“只有你的语言天赋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我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一个星期......”
　　他把我推进办公室。
　　“你还没告诉我他要学什么语言？”
　　“中文！”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我尽量无视他身后站着的一排类似保镖的黑衣人。
　　我根据他的长相特点给他打招呼：“Bonjour？Guten tag？Ciao.......”
　　杜恩打断我，小声对我说：“雷哲先生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
　　我结结巴巴的说：“额，可是雷哲，不，不是德国名字吗？”
　　“没错，”最后“雷哲”开口：“我的名字确实是个德国名字，因为我的祖母是德国人。”
　　雷哲的声音很深沉，就像是我翻动着最古老的藏书，传出来的翻页声。
　　杜恩把我推到雷哲附近，他笑着说：“这就是我给您说的，阿里斯.李。”
　　“ALICE。”看到雷泽有些迷惑的样子，我主动拼写了出来：“用英文念是爱丽斯，不过我是在法国留学。”
　　雷泽点了点头，他示意我坐下。这时他身后一个年纪有点大的男人走了过来，像是管家或者律师，他对我说：“我们看了一下您的资料，对您很满意，那么......李女士，我给您念一下我们的合同。”
　　他拿出一份合同，我翻了一下：“我没问题，你们简单说一下你们的要求吧。”
　　“接下来一个星期，从下午四点到八点对雷泽先生进行中文培训，地点在奥斯丁酒店。届时会将工资交予您的委托人，您还有疑问吗？”
　　“没有。”我在上面签了字，我伸出手：“合作愉快。”
　　雷泽并没有伸出手，他接过合同，在下面签了名：“合作愉快。”

　　晚上回家，我做了很多工作，我的语言功底没有疑问，但是我已经太久没有教过书了。
　　有......三年了吧？
　　从老师去世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再想要站在讲台上，而默默做起了翻译。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奥斯丁酒店，这个位于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
　　我被门童带向了总统套房，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没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
　　他还是不走。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昨天的老先生给了门童小费，门童终于走了。
　　老先生把我领进门，给我介绍了一下自己：“我是斯特林家族的管家索林，现在专为雷哲少爷办事，”他把一间房间的门打开：“祝您有个愉快的下午。”
　　我缓缓走进房间，温暖的壁炉燃烧着，房间的温度比较高，我把外套脱了下来。
　　这是一间卧室，不知为什么，和外面的装修风格很不一样。外面是很现代化的风格，而这间卧室让我想起了古老的欧洲贵族家庭的房间。
　　巨大的房间里，雷哲坐在壁炉旁，正在翻一本书。我走近了他，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下午好，斯特林先生。”
　　“叫我雷哲就好。”他合上书。
　　我看了看书：“尼伯龙根的指环？”
　　他轻笑了一下：“您的德语也不错。”
　　“我的老师是半德半法。”
　　我拿出笔和本子：“那我们开始吧？”
　　他点了点头。
　　雷泽很聪明，不到一下午他就弄懂了中文最基本的拼音。
　　“您的发音很好。”我表扬他。他指了指几个：“这些的发音和法语很像。”
　　我笑了笑：“语言和乐器一样，其实大多是相通的。”
　　雷哲点点头：“休息片刻吧。”他打了个响指，几乎是下一秒，索林就出现在了门口。
　　“拿些下午茶，爱丽丝，你喜欢喝什么？”
　　“柠檬茶，加五块方糖。”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又过了不到半分钟，柠檬茶已经出现在了我的手上，甜度正好合适。
　　“速度真快。”
　　索林面无表情的说：“我的职责。”
　　索林走后我问雷哲：“他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他正好有存货。”

　　接下来两天，我每次点茶时，会故意点一些很少见的茶，可是索林总能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送到我手上。
　　第四天我要了西湖龙井，当索林把茶送到我手上时，他看了我一眼。
　　“谢谢。”我甜甜的笑。
　　“不客气。”
　　雷哲学得很快，加上他只学读音，不学写法，第四天时，他已经能基本的造句了。
　　我不得不感叹他的基因不错。
　　除了聪明，雷哲也长得非常好，估计是缺乏运动，整个人显得有些苍白，白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头上，金色的瞳孔如同最耀眼的阳光，白金色的头发一丝不乱。
　　他的骨节非常分明，他抽烟时，保留着用火柴的习惯。
　　他很绅士——不过我也能看得出来他对我的嫌恶。
　　对，嫌恶。
　　我不知道是不是贵族对平民的感情，或者是有钱人对穷人的嫌弃。总之雷哲虽然努力保持语言上的尊重，可是他的一些细小的动作却让我能感觉到。
　　比如我用过的杯子，他会慷慨的让我带走；他和我坐得很近，但是他绝对不和我有肢体接触，就仿佛我有传染病，好几次我都想按住他的嗓子帮他辅助发音，他却说：“跳过这个。”
　　而且这个病症在索林身上也有，再给我杯子时，他会尽量不碰到我。
　　不过他不说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有着极强的自尊——如果不是为了这笔钱，我该死的需要钱，我早就走了。

　　第五天，我提前到了酒店，去了很多次，门童认识我也就放我进去了。
　　我看得出来门童也懒得带我上去，因为我不会给小费。
　　我敲了敲门，我还没说话，里面就传来了索林的声音：“加斯！不是告诉你从壁炉进......”
　　他打开门，看到时我吃了一惊：“是您？”
　　我疑惑地看着他：“这边还有另外的出口？”
　　“......是我安排清扫的人。”索林把我领进房间，让我坐在客厅：“您稍等片刻。”
　　我看向雷哲的房间，里面远比我看着的大，我大概算了一下，雷哲的卧室大概有接近六十个平方。
　　不过我转眼又看了看客厅：不对啊？
　　我正在疑惑，索林就过来了：“请和我来。”
　　我进了卧室，雷哲穿着家居服，他说：“我才醒来。”
　　我点了点头。
　　壁炉没有开，温度显得有些低，我找索林要了毯子，我问雷哲：“能使用壁炉吗？我实在是觉得很冷。”
　　雷哲示意索林。
　　索林点了半天也没把壁炉点燃，雷哲只好请我到客厅授课。
　　客厅有暖气，我顿时觉得活了过来。
　　“我们先复习一下昨天的内容吧。”我拿出教案和笔记，雷哲看了看我的包，他说：“你也看‘不安之书’吗？”
　　我拿出包里的惶然录，念出我最爱的句子：
　　“我这张脸是谁，
　　内心的交响，
　　我是无，
　　个性与灵魂，
　　生活之奴......”
　　“......里斯本这个托盘，
　　两种现实，
　　一个人是群体，
　　既不崇高也不低贱。”
　　我没想到雷哲能接了上来，我感慨：“您也喜欢看书吧？”
　　他不置可否：“无聊的时候。”
　　我在小黑板上将这首诗翻译成了中文，用中文和英文各念了一遍。
　　“人无崇高和低贱之分，我们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有人出生贫穷，有人富有。雷泽先生，像我这样的人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像您这样富有，可是从我内心来说，您也无法像我一样‘富有’，我的知识让我富有。您是我的学生，我给与您知识，那么到底谁富有还是贫穷？”
　　雷哲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晚上我和杜恩在聊天软件上对话，他讲新的稿件发给我翻译，我对他说我白天说的话，他叹气：“阿里斯，有些人，你永远不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语言都能相互转换，为什么人不能相互理解呢？”
　　“人非语言，”杜恩顿了顿：“即使人类创造了语言。”

　　第二天我去雷哲上课，我带了一本“搜神记”送给雷哲。
　　他没有接过来，我将它放在他旁边。
　　“中国的古书，我翻译的白话文，很简单，你可以看看。”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打开：“讲的什么？”
　　“一些东方的志怪神鬼。”
　　“谢谢。”雷哲用中文说。
　　“不客气。”我也用中文回他。

　　中途休息时，我好奇的问了一下：“您为什么要学中文呢？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一些生意罢了。”
　　索林这时正好进来：“请问今天要什么？”
　　我不想再为难他：“柠檬茶，五块方糖。”
　　索林走后，雷哲对我说：“爱丽丝，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不过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优雅的放下杯子：“来吧，我们接着上课。”
　　我有点猜不透雷哲话的意思，不过我沉默的样子他似乎很满意。
　　接下来的时间，我纠正了他的一些发音，再教了他一些新的字和句子。

　　最后一天，我一去索林就将一个厚厚的信封给我。
　　“我们支付现金。”
　　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想着一会下课直接去银行。
　　雷哲现在的水平已经算是可以正常的进行一些基本对话，发音也不错。
　　下课时他说：“谢谢。”也难得对我笑了笑。
　　我笑笑，用中文对他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我缓缓走出酒店，心想，我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见到这个贵族少爷了吧？
　　我不忘身上还有一大比现金，我赶忙前往银行，拿出我的部分存好，又赶快向工作室走去。
　　走到杜恩办公室门口，他正在打电话，我进去后，他挂了电话，笑着看着我：“怎么样？”
　　“圆满结束。”我对他说：“我还是不想教书，这是最后一次了。”
　　杜恩叹气：“真可惜。”
　　我将钱交给杜恩，杜恩说：“给你放几天假，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家里的柠檬好像吃完了，我走向附近的超市，当我走到一个拐角时，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李。”
　　我像是着了魔一样，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了超市门口。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力一片空白，记忆像是被人抽走，只觉得突然的恶心反胃。
　　我对着地上的下水道吐了起来，却只是干呕，咳出了鲜血。
　　不远处的保安走了过来，想要扶我：“小姐，您没事吧？”
　　他的话音刚落，我们就听见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远处，一辆车冒着大火，火光冲天，将夜晚点亮。
　　我鬼使神差的跑了过去。
　　人群将周围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人在拍照，摄像。
　　我挤了进去。
　　车子已经不成形，反倒着。
　　我捂住嘴：这是第一天我在工作室见到雷哲坐的车！
　　我冲了上去，有人拉住我：“可能要爆炸了！”我甩开他，依旧走近了燃烧的车子。不断崩裂的火花将我灼伤。
　　车里没有人！
　　我感谢上天，正要转身时，一双手将我推向了火海。

　　痛。
　　窒息的痛。
　　撕裂皮肤的痛。
　　我似乎在但丁形容的地狱走了一遍，当我醒来时，我躺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正当我以为我自己做了一个梦，我发现黑暗中站了一个人。
　　“您醒了吗？”一个陌生的老人出现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尖叫起来，他做了个手势，我就无法说话了。
　　我惊恐的看着他。
　　他笑了笑，坐在我的床边：“您还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事情吧？”
　　他指了指我身边的台历。
　　“3月29日，复活节。”
　　“我，我记得昨天是十月......”我突然又能说话了。
　　“您沉睡了接近四个月。”
　　“我怎么了？”
　　“您的过去已经不重要，关键的是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我要给你一个全新的未来。”
　　我有些懵：“未来？”
　　老人点头：“我想应聘您去我的学校做语言老师，显然您在语言上的造诣非常罕见。”
　　我拒绝：“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的意思，而且我不会做老师的，我.....”
　　他打断我：“我不是在请求你，而是告诉你，这个选择题的背面，是生活着是死。”
　　“到底发生了什么？”
　　“恐怕我不能说的太多，不过您最好尽快打包好行李，明天这个时候，我回来接您。”
　　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
　　在他走后，我立刻拨打了警局电话。
　　当警察赶到我的房间时，对我说：“可是您这里并没有被入侵的痕迹......还有我们这里显示的......住户爱丽丝.李，四个月前死于火灾。”
　　“我就是爱丽丝！”
　　警察也惊讶的看着我：“或许是，额，系统出了些问题.....您和我们去警局做点口供吧。”
　　最后，我在警局见到了杜恩。
　　他见到我时，不异于见到了外星语言：“你是谁？”
　　“杜恩！”
　　他摸摸我的脸：“我的上帝啊......”
　　“我四个月前亲自拔下了你的呼吸机，”杜恩把我领出警局，带我回了工作室。
　　“你烧伤面积太多，呼吸系统几乎已经毁掉了，医生说，你多活一秒，也是痛苦。我.....”他突然抱住了我：“对不起，我，看你太痛苦了。”
　　我推开他，走进了我的办公室——曾经的办公室变得非常整洁，书都分门别类的放在架子上，而我的笔稿一如杜恩承诺我的，它们原封不动的躺在那里。
　　“你出事后，我们帮你整理了这里，”杜恩问我：“不过，阿里斯，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看着窗外的繁星：“我也不知道。”

　　我让杜恩帮我查有关雷哲的消息，可是当我们反过去查时，发现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们又动用了老师的关系，在上流社会找他，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不会啊，这样出手阔绰的人，他的行为显然也是经过多年的修养，而且又不图我们什么，怎么会是骗子？”
　　我沉默，我的直觉告诉我，雷泽不是骗子，他只是隐瞒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找不到他呢？
　　夜晚很快来临，我对杜恩说：“你别再自责了，我从不怪你。”
　　他拍拍我的头：“行了，就当是一场梦吧，明天继续回来上班吧。”
　　我看着他：“或许，我要和你说再见了。”
　　“你要去哪里？”
　　“我......有一份新工作。”
　　“在哪里？”
　　“不知道。”
　　杜恩见我不想说，他叹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再见。”

　　晚上，我拿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
　　老人如约出现了。
　　他看着我的行李，微笑：“看来您已经做出了选择。”
　　“您也没有给我选择不是吗？”
　　他笑了笑：“那我们上路吧。”
　　他走进了我的房间，我问他：“咱们不该赶个车什么的吗？”
　　他走到我的壁炉旁，嘴里不知念着什么，突然壁炉燃烧了起来。
　　老人念出一串我从未听过的语言，火焰变成了绿色。
　　我看着他：“您不该告诉我一些什么了吗？”
　　他走向火焰，边走边说：“欢迎来到仙境，爱丽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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