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掌天下》梨仙

14、芳魂重生

　　周遥面上带着谦恭的笑，八方应对得体，脑海中却梳理着今日遇到的人事。
　　两个时辰前。
　　依照约定的时间，虞楚言到侯府拜访取画。今日是襄阳翁主府的茶宴，师父师丈都去赴宴了。他可是好不容易逃掉宴会，自然不可能送上门去，道谢的事情打算改日再说，取了画径直上了自家马车走人。
　　拐入朱雀街的时候，突然马车急急地刹住了脚，被打断了思路的虞楚言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没有好气地问：“捧砚？”
　　探路的小厮已经打探一番飞快地回禀：“回三爷，前面田尚书家出了事，提刑司、令尹府和禁军的人已经封了半条路。奉孝伯车马与南安郡主府的车马相遇，双方不肯退让完全堵住了车道。”
　　虞三问道：“心砚还没回来？”
　　“那小子爱看热闹，四处上蹿下跳的，小的拉不住。”
　　虞三不免眉头深蹙，有些纳闷：这伯公虽也是勋贵，只是怎么能和郡主争锋，这车马中又大抵是双方亲眷均是无品级在身的，怎么就闹起来了？
　　“爷！”
　　虞三身边的小厮心砚虽然年幼调皮，但是善察言观色，马上解释道：“前面出大事了，芙蓉坊好几个大官儿家里都遭了灾，前头兵部尚书府外面全是当兵的。
　　南安郡主府上用的是满规格的駟驾马车才挤得旁边的马车寸步难行，偏奉孝伯府的车乘虽不华丽实在是笨重了些。”
　　虞三掀帘一看果然小厮所指奉孝伯府上的马车笨重难看，后面还缀着好些行礼乍一看像是给下人采买用的，怪道郡主府的人不放在眼里。
　　奉孝伯府老夫人闻人出自武家，如今家风剽悍了些，是只问对错不问身份的人。南安郡主是当今的姑祖母寿昌顺大长公主的老来女，府中行事又难免嚣张了些。
　　在其位谋其政，虞三料想莲城守卫森严能有什么事，又遣了心砚去打探。自家前面车马里一个打扮体面的婆子下了来，由小丫鬟拨开围观的人，搀扶到僵持的中心。
　　只见那婆子先向两府的车马亲眷请安问好，便自报家门：“老奴是襄城翁主府的嬷嬷，我家翁主派去接几位老宗亲。
　　还望各位夫人小姐怜惜嬷嬷还要回府复命，通融则个。”说得煞有介事，脸上表情十分真切。
　　一听说是襄城翁主，双方的态度就有些松动了。今日是她府上的赏花宴，莲城中贵女无不以被邀请为荣。
　　郡主府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只听马车中的女子不紧不慢地说：“嬷嬷发话，我们先让一让吧。”丝毫不见莲城贵女骄纵的性子，可见是个进退得宜的女子。
　　嬷嬷本以为是骄纵的南安郡主或者郡主的大女儿周县君，听声音却是个陌生的姑娘，不敢失礼，忙问询道：“多谢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
　　马车外立侍的婆子这才不卑不亢地介绍道：“我家小姐是郡马爷的胞妹周家二房的小姐行六。”
　　“问六娘子安”嬷嬷是清河大长公主的陪房，战王尚未婚配，长公主和翁主都时时留心着世家贵女，嬷嬷更多了份仔细。
　　“嬷嬷实在多礼，六娘年轻当不得。”
　　又寒暄几句，奉孝伯府的马车也不纠缠见道路一通，对方又不是什么平民，还能要人家低头哈腰来道歉不成，当即也不多事就离去了。 奉孝伯府马车上的姐弟中的姐姐雅黛双手紧紧地绞着，似乎在压抑些什么。
　　她的记忆和前世的这一天重合：
　　那时父母暴毙，她失怙失恃，主动礼让了郡主府的车马，不成想顺势被带去了宴会，被老封君指着鼻子，当着众人忙没规矩。
　　在接下来的宴会上又被周遥漫不经心地折辱了一番，最后给虞家公子冲喜被拒，从此沦为了莲城的笑柄。
　　前世的种种故事与眼前的场景交错在脑海里，她心中早就搅成了一团。雅黛以手按住心口，暗暗祈祷：“伟大的青莲神女，请庇佑信女雅黛，让事情迎刃而解的。”
　　前世她生猝短暂，遇事未必能迎刃而解，强令自己沉重思考，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后来听说后来成为至尊的那人当日也在这处，全观了整场纷争。
　　雅黛只好搏一搏了，她在仆妇不赞成的眼光中，微微掀开帘子。果然找到不远处的店铺门口站了一位窈窕的蒙着面纱的女子，她在人群中丝毫不显得平凡，相反有心的话一眼可以看到。
　　她也不知道对方是否会相助，摘下玉佩往外砸了个粉碎。
　　那女子在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觉得有趣又惊讶，这是暗影山庄求助暗号。
　　而她自然是宁雁奴了，雁奴朝雅黛的方向点了点头，笑容甜甜地向隐在身后的人低语了两句。
　　雅黛看着由远及近来了一起身着法袍的装束奇怪的人，提起的一口气终于放下了。
　　为首的人走到自家车驾前，“混沌青莲，无上道法”比了一个国教的手记用粗狂的口音道：“长老见姑娘福泽深厚，宽宥纯良，与我圣教有缘，请借一步说话。”
　　单单是这句话已经帮了她的大忙，这前后左右的人还能听不懂，其中对对峙一方的讽刺。
　　“不知是哪位长老？”仆妇讨好地问道，在这莲城中的长老无不是国教中的道法高深道长。
　　这首领之人不予理会，出示了青莲令，对雅黛解释道：“无垢明尊有请。”众皆晔然。无垢明尊是国教掌教，平素身份无论多么显达，都是求见不得其门，竟会主动见这么个无名女子。
　　女子戴好幕离，只露出一双媚人的桃花眼，惴惴不安地出了马车，嘱咐道：“请几位妈妈将小郎君送回府，寒衣随我去拜见明尊。”几个仆妇哪敢不从，只有丫环寒衣跟了上去。
　　听说明尊驾临朱雀街，召见此女，周遭的人都主动退避出一条路来，连南安郡主府车马中的女子也下了马车，无人敢犯众怒。
　　虞三郎和明尊有些来往，也不敢贸然相见，随众人候在车驾外，得等人群疏散，正打算回车驾时。他猛一转身，看到一抹熟悉碧影，清风扬起面纱，分明是绿昙的脸，他往前追了几步，伊人早已不见踪迹。
　　颓然转身，深深陷入自责的虞三郎不想这一番功夫竟错过了与雁奴的初次见面。
　　看着自家马车顺畅无比地离开，雅黛只觉得豁然开朗，步履都更加轻快。
　　无垢看着素服钗裙的雅黛从人群避让中走来，想到了若是雁奴以前定是下巴微微上扬，旁若无人地走过。
　　雅黛随着那位带头道士来道一处酒楼下面，下面还是人头攒动没有清场，竟无人能探知无垢的位置。
　　雅黛刚刚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出无垢大道无为的声音：“姑娘请进。”
　　甫一推开门，就见一道紫袍一卷走，房门应声关上，房中只剩下同样蒙着面纱的女子坐在正位眼眉含笑看着自己。
　　雅黛见到此女如同见到了救星，整个人伏下身去行了个国礼：“民女雅黛见过光婵郡主。”
　　这一记大礼没有白行，雁奴扶起她，细细端详：“真是一个美人。”雅黛有番邦贵族血统，骨架偏大，身材高挑，婉约的南方女子外貌糅杂了一些西域的风情。媚眼如钩，鼻子高挺玲珑剔透。
　　如果她能更加自信，打扮更加大胆就有点接近自西域传来的佛教画壁上的天女。
　　见雁奴没有询问自己，雅黛大着胆子和宁雁奴说道：“雅黛烦扰郡主了。”
　　“我不是光婵，也不是郡主，我只是雁奴。”雁奴斟了一杯茶，“此茶名唤却邪，能趋避十二时辰内不慎沾染的毒药、恶咒。”
　　雅黛大悟，定然是周遥那个贱人刚刚在争执的时候给自己下的药，不然自己前世也不会如此体弱多病。
　　“雁奴姑娘。”从善如流地喊道，“暗影如今群龙无首，掌握名单的尊者和长老迟迟不肯出现，正巧，我听说前方不远处埋伏了刺客。”
　　果然见宁雁奴眼前一亮，她或许真的是极有神通，三言两语就能辨别真伪，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收归旗下。亲自送给自己这翡翠蝉和锦囊，和上司薰娘的联络之法。
　　连自己都认为辖制住了她，无垢就凭空出现，一记掌风朝雅黛袭来，雅黛无力躲藏，吓得闭上了眼。
　　他乌灵的眼眸，倏地笼上一层嗜血的寒意，仿若魔神降世一般，一双冰眸轻易贯穿人心，刺透心底最柔弱卑微的角落。
　　宁雁奴抓住无垢已经举起来的手，不让他妄动,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无垢：“不要，我只是心有怜惜。”同样是一无所有，重头来过的命数。
　　望进雁奴祈盼的水眸中，无垢面色如常，静谧美好如同画壁上的真神，雅黛看得出来他胸中燃起的熊熊怒火，任何对雁奴有一丝不利的人，他恨不得全部杀死。
　　雁奴站在雅黛身前，拉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无垢不客气地再次提到更便捷的方法，雅黛一听有些畏惧，她上一辈子就是丧生在这些便捷的法术上面的。
　　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雁奴看了一眼还在气头上的无垢，让雅黛双手握住翡翠蝉：“这蝉儿有我加持的法力，可以为你舒缓心情。我们会用到最简单的听心术，你不要担心，对人一点伤害都没有。”没有丝毫提及翡翠玉蝉代表的地位。
　　其实暗影山庄的印记还有许多高深的作用，是不为人知的，至少上司是可以确认所属之人的位置和生死。
　　事实和雁奴说的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雁奴法力不够，她和无垢默契地同时催动咒语，雁奴一手点着雅黛的眉心，雅黛感到源源不断的画面产生流动。
　　小的时候跟随父母周游列国，后来有了小弟，开心和乐的一家人。一切的厄运开始于神女山下，遇到了释家大师道乘，因为俗家有些交情，便结伴同行。路遇奄奄一息的三界圣女，道乘受她托付先行一步，就在那时年幼的弟弟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两粒果子。
　　红得鲜艳欲滴，姐弟两眼馋得很，悄悄地吃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就是灾难之源。
　　马车在途中失事，父母为了保护姐弟两没了性命，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包括雅黛自己。
　　辗转到莲城投奔本家，就在刚刚的地方和周遥狭路相逢，遭她羞辱。大伯母的利用，对虞三的痴迷，冲喜的失败，弟弟的无情让她坠落尘埃。
　　片刻之后，雁奴就停了下来，雅黛眼中的画面也定格在雅黛无辜惨死的那一幕。
　　一滴泪无声地滑过雁奴的脸颊，仿佛对雅黛受过的苦感同身受，这一刻雅黛真的觉得她就像是青莲神女侧坐的婵仙，悲悯众生。
　　雁奴握住雅黛的手，无声的安慰着。雁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上一世出手杀死雅黛的人，和自己会有一场恶战。
　　本来和无垢约好了，看看薰儿导演的好戏。送走了雅黛，雁奴和无垢也没有了心情，赌气般各回了各家。为了这，事后没少被薰儿挤兑埋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