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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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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瑾第二天起床洗脸的时候发现,两只手的手背上都肿了包,痒痒的不敢去挠,他怕新起的冻疮破皮。
外面的天还只是麻麻亮,他想着下班的时候去药店买点药涂上才好。
早上去酒店要开始择菜洗菜,陈瑾被分配到洗土豆的活。虽然套着手套,但是洗菜桶里的水还是冰得刺骨。手上的冻疮被冻的麻木不疼了,大概会更严重吧,他想后天就能够回家了,回家后烧一锅秋茄子根,泡泡手脚再涂点药膏就好了。
突然想到母亲再婚的事情,陈瑾吸了下鼻子,眨了眨眼睛,还是去买只药膏吧。
后厨负责人接到陈瑾的离职信后,挂下了脸。一份手写的A4纸被他捏地破破烂烂,说好做到年初的,大过年的愿意留下来的后勤人员并不多,最后后厨的经理还是点了头。
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刁难,只是多扣了陈瑾1个盘子的钱。下班的时候他特意绕道去了附近的药店买冻疮膏,时间太晚了都关了门。陈瑾只好回宿舍收拾行李,今天没有人给陈瑾留热水,他只能打着寒颤用自来水洗脸刷牙,洗漱之后将几件换洗的衣服整理好,这才冻手冻脚地上了床。
为了省来回学校的车钱,陈瑾打算带着铺盖回家。他把行李袋塞进了棉被里,背上大大的防水帆布袋挤上了去客运中心的公交车。
陈瑾的家离H市不远,坐动车或快客只要3小时,他早上来排队结果只买到了晚上的普通列车票,靠近年关回家的人特别多,能买到当天的票已经很不错了。
算下到老家的县城差不多是凌晨的样子。那个时候公共汽车和出租车都是搭不上,他打了个电话去姐姐家打算借住一晚。
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站的候车厅里只有小猫两三只。陈瑾并没有看见自家姐夫,他坐在候车厅里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看见一个微微发福的男子走了进来。
“小瑾,快过来。”
那个男人冲他打招呼,这就是他的亲姐夫。姐夫也姓陈,叫陈年伟是个敦实温厚的老实人。
“姐夫。”陈瑾背着书包拎着铺盖,走过去,面前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很普通。陈瑾记得他在菜市场开了一家水产店,估计是一早去进货了,走进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鱼腥味。
陈年伟笑眯眯地把陈瑾手里的铺盖卷子接了过来,他们家的小舅子是岳父的老来子从小就是娇惯着长大的。
前些年过年陪老婆拜年,这小舅子也随着老爷子从没给过他好脸色,有意思的是这孩子却从来没说过自己一句不好的话。对他女儿也尤其好,好吃的好玩的都特意留出来,出去玩也都是背着抱着。
为了这陈年伟对自己的小舅子还是很喜欢的,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心地还是好的。
等送陈瑾到家的时候,陈年伟在家里快速地吃了碗馄饨,又开着货车出去了,陈瑾知道他还要去赶早市,如果早市赶的好被酒楼挑上,这一个星期的买卖都不用愁了。
姐姐家里很挤,陈瑾坐在小餐桌旁端着碗馄饨刺溜溜地吃着。姐姐家里包的馄饨大肚子里装的全是馅料,他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馄饨了。
陈瑾的姐姐就坐在对面,穿着一套厚厚的家居服,蓬松着头发,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倦,她就坐在那里微微笑着看他吃饭。
陈瑾以为自己看到了好多年前的母亲,一滴眼泪掉在碗里听不到声音。
“小瑾,这件事情不怪母亲。你不知道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生活在村子里……”
“爸爸死了。”
陈瑾捧着碗梗咽了一句,再多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我知道,爸死了。以后你会有自己的家。”
陈芽说不下去了,用手抹了抹眼泪,曾经的那个家到现在算得上是真正地分崩离析了。
*
林穆森今年打算在H市过年,家里的家政阿姨放年假回老家去了,200多平的复式公寓里冷冷清清。
林穆森拎着超市里买回来的水果,径直往厨房去了,阿姨做好的食物分门别类的用保鲜盒码放在冰箱里。他从里面掏出一盒糖醋排骨准备在微波炉里转一转。
他拿着手里的保鲜盒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一下子觉得索然无味,仿佛自己的身边四处荡迹的都是空寂的风。
*
陈瑾抱着碗拼命地眼泪,陈芽开始难过,自己的小弟弟是家里的么儿,父亲从小捧在手心里浇灌长大的。
她哪里看过他哭得那样伤心,眼泪从脸颊上流下来不带丁点声响。
泪水换不回来任何东西,这是陈瑾在父亲去死之后,终于慢慢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陈谨在小侄女双层床的小铺,勉强凑合了睡了一会。他睁着眼睛想要看一看睡熟的小侄女,却没一会就睡沉了,这一路来陈瑾真的累了。
早上他等姐姐出门送女儿去幼儿园的时候,他留了纸条就出门去了。
如今,陈瑾已经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姐姐家里还有几十万的房贷要还,往后两年可能还会要二胎。这里是姐姐和姐夫的家,不是他的。
客车只到村口,临近春节家家户户开始出门采办年货,村口那条桥上来往避让的人手里都提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如果父亲还在现在,他们爷俩估计正在院子里贴对联呢,也许是在挂灯笼。他在桥头难过的站了一会抬起脚往家里走。
陈瑾走近老宅子,才发现大门紧锁,问了人才知道,现在母亲住在家里之前造了一半的新房子里。
陈瑾又拎着行李往村子南面走,新房子离原来的老宅有一段距离,是单独建在国道旁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已经修缮一新,贴着农村最时兴的彩色小块瓷砖,不锈钢的大门没有关。陈瑾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身材不是很高大,理着板寸头的中年男子正弯腰扫地上燃尽的鞭炮红皮。
一地红彤彤的颜色异常刺目,看到来人他抬起头来,看了陈瑾一眼飞快地扭头冲屋里喊:“英红,孩子回家了。”
很快穿着暗红色羽绒服的母亲就从屋子里出来了,她烫了时兴的卷发染着颜色,显得人年轻了好几岁。
以往因为父亲年纪大,母亲都喜欢穿深重的颜色,头发都规规矩矩地用发夹盘起来,更别提染发之类的。
现在的母亲让他有点觉得陌生,虽然陌生,但是这样很好。陈瑾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样子就很好,他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嘴角弯了弯始终没有成功。
很快陈谨就被让进了屋里,3层的简单小楼,是在陈瑾父亲还没去世前动工的。按父亲的想法,等到以后老了他不能够再出门游诊的时候,在楼下开个小诊所,以后可以不需要靠儿女就能生活。
到底这个诊所还是没能够开起来,楼房也只是建好了2层半父亲就猝然离开了。
说到底陈瑾对着栋楼房没有归属感,这里不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有他熟悉的架子床,没有父亲的收音机,没有那辆会冒烟的雅马哈,没有他们一家生活过的痕迹。这里即将是他母亲和另一个男人的新家,而不是他的家。
在客厅里坐下之后,陈瑾安安静静地四处看了看,普通的白墙配着浅色花纹的地脚线,客厅的地面是整洁的水磨地面,因为经常拖地反着光亮。
在他对面陪坐的男人先是拘谨地看了他一会,才小心地开口道:“小瑾,叔和你妈打算搭伙过日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叔也不是有什么有本事的人,靠养鸡鸭过日子。但是叔保证以后能够养活你们娘俩,不是你们娘三。你还有个小弟,叫金宝今年14岁。这会估计和人出去野了呢。”
说着男人就搔着头哈哈笑开了。母亲在一边一直看着他,陈瑾对她母亲笑着说:“妈,你的意思呢?”
“你,你刘叔人老实,妈这一辈子不能帮衬你什么,刘叔答应了供你上完大学。”
陈瑾听完之后,笑了笑:“妈你和刘叔这样挺好的。上大学的学费有爸爸给我留下来的存款就够了,爸留下来的存款我只要5万和我们家的老房子。”
“这,这新房子本来就是你爸爸准备留给你的。”
陈瑾又笑着摇头:“妈你和刘叔为了这新房子添了不少钱,留给我说不过去。这新房子还有剩下的存款,就当是儿子给您的添妆。愿您以后美美满满安安泰泰。”
“阿瑾,你听叔说”
“叔你听我说。”
陈瑾站起来看着面前俩人笑着说:“我是陈家的儿子,自然没有跟刘家过的讲法。我已经成年了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大学我好好念完。我妈嫁做你刘家媳妇,以后她便是你刘家的女人,请你好好待她。若是你去之后,没有人奉养她,做为儿子的我自当尽孝。”
“陈瑾,陈瑾……你好狠的心,我是你妈啊,不为了你我至于嘛我……”
陈瑾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收回脸上的笑意。
除夕夜里,陈瑾坚持背着行李回了老宅。他没有拒绝母亲的留饭,母亲还是他的母亲,她生他养她并未有一丝对不起他。
可是陈谨没有留宿,他要了老宅的钥匙,打算趁着年初天气好,把自己和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整理整理。
特别是父亲那一箱箱的书,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摊晒它们了。总要把它们好好的安置好。
陈瑾要把那些医书和画册用樟木箱装好搬上二楼的房间,他叹着气想要是能把这些需要保存起来的感情,也好好封箱保存起来,该多好。
第二天,整理好一切之后,陈瑾坐在楼梯上,看着杂草从生逐渐败落的院落,看了一个下午。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硬面的素描本,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手绘的纸牌和几张明信片。
卡纸上面写着俊秀的一行字---许愿券:廖丘完成陈瑾任何一个愿望,有效期一辈子。那张画着蛋糕的卡纸颜色已经褪去,那是时光流逝的印记。
陈瑾又翻看明信片后的地址,没有落款,但是陈瑾认得出那些字,每年夏天的生日他都能收到来自同一个的祝福。
他摩挲着手底凹凸不平的字痕,突然非常的想见见他,说一说这些年的辛苦和想念。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等到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隐入远处的山峦,陈瑾缓缓地举起手捂住脸开始无声地哭泣。
在异乡他不敢哭,生活太过忙碌他还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他也怕被陌生人看不起。
在姐姐家他不能哭,他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亲人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他不愿意自己的悲伤给她带来一点不好。
在母亲家他没有立场哭,唯独在这里,他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坐在楼梯上他安安静静地流完了眼泪,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黑冷的冬夜里,他看着四处绽放的烟火,觉得自己明白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从此以后,就只剩下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