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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固城轶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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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所居之地皆是偏僻,又仅一墙之隔,柏明俊直把傅观书独居的院子当了自家后院。
大清早,傅观书尚还未起,便听得柏明俊在院中喊他。他随意披了件长衣,推开窗子,正被一团松软雪球砸个正着。
柏明俊哈哈大笑,冲他招手:“出来!大哥给你堆个雪人玩。”
傅观书一手抹开脸上雪水:“多大的人了,还玩这般小孩玩意儿?”
柏明俊只穿了件单薄里衣,外面罩一件坎肩,也不嫌冷,就那般杵在院中厚厚的雪地里,悠然笑道:“大哥疼你呢,自然是拿你当小孩。”
“没头脑的逻辑。”傅观书嗤之以鼻。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望向灰白的天际,喃喃,“一夜竟下了这般大的雪。”
天还未亮,却被雪映地透白。大雪依旧未停,空中飘扬着零星的鹅毛雪花。院中铺了厚厚一层白雪,柏明俊弯腰,徒手抓起一把雪,团成一团。
“快去洗漱更衣,与你耍一会儿大哥便要去预备早膳了。”
傅观书忽地起了兴致。他将长衫一拢,换鞋出门:“不,耍完再去洗漱。”
“穿厚点儿,”柏明俊笑着叮嘱,“大哥是粗人,摔打惯了。你一大少爷,身子骨金贵,可架不住这雪天湿寒。”
“无事。”傅观书换了双羊皮短靴出门,“风寒了倒还能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待在家中不出门,省的我爹成日里闲来无事,便啰嗦我不务正业。”
柏明俊失笑:“你成日出门那时,老爷说你不务正业;现天天足不出户,老爷还是说你不务正业。”
“就是,”傅观书嘲道,“难完地紧,恁多麻烦事,也就我娘不嫌弃他。”
“总觉得夫人嫌弃老爷地很。”柏明俊取了双鹿皮手套递予他,“别下手抓雪,凉。手冻了难受得很,可握不了画笔。”
傅观书依言戴了手套,去帮柏明俊推雪球:“我娘那性子,除了不嫌弃自个儿和她儿子,瞧着谁都得挑刺儿。对我爹那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柏明俊躬身滚起一个雪球,将它拍圆,随口问他:“从前堆过雪人不?”
“堆过几次。小时候我娘带我堆过,不过那时还小,不太记事。前几年倒是……”傅观书蓦地住了口。
柏明俊奇怪地瞥他一眼:“前几年如何?”
傅观书出了一秒的神,摇头浅笑:“没什么,只是忽地想起前些年,朋友也带我堆过雪人。”
——还堆地恁丑。
“朋友。”柏明俊警觉地微眯起双眼。
“朋友。”傅观书漫不经心重复一遍。
柏明俊冻得通红的手拍了拍那大雪球,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他……庞家的公子也曾与你堆过雪人?”
傅观书默不作声,蹲下身来,垂了眼去攥雪。
四下里倏然静下来,柏明俊拍了几下,竟觉得忽有些寒意。他低头瞧了傅观书一眼。傅观书扬手拍了拍雪球,袖口松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柏明俊犹豫一下,伸指捏住他的手腕。傅观书没有手套包覆的光裸肌肤乍一触到柏明俊冰冷的指尖,猛地一颤,抽手退去。
柏明俊的手僵在原地,半响,讪讪收回来,转头看向一边,生硬地岔道:“无事,你既是不愿……无事,大哥不在意。大哥……嗯,大哥可等你。大哥也晓得,让你这般快便接受大哥,忘却前人……”
“我与庞思博,行得素来皆是袍襟之礼。”傅观书漠然打断他。
柏明俊蓦然转向他。
傅观书停了攥雪的手,神游片刻,而后自嘲一笑:“我知他的心思,他亦是知我的心思。可我二人终究,还是以友相称。”他淡漠道,“流言蜚语之下,这些年来担的,俱不过是个至亲好友的名分罢了。”
“朋友……”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柏明俊将头转向一边,耳根被冻得红透,“那你当日,央我……央大哥留下,为的是何?”
傅观书冷冷嘲道:“哪个央过你?”
这大少爷翻起脸来恁快,让人摸不透猜不着。柏明俊无奈摇头:“无人央我。在此处本无人待见,是大哥自己死乞白赖,偏要留下来的。”
“自个儿心里头晓得便是了,说出来伤感情。”傅观书拍拍那团实了的雪球,欣然起身道,“这个做身子,再去推个小点儿的来当脑袋。”
傅家大少爷使唤自家厨子使唤地得心应手,柏明俊也不再过问他先前的疑问,自觉蹲去一边滚雪球。
年节将至,白固城内张灯结彩,走在路上都能觉出几分喜庆意味。
然而实际傅家少爷最为厌烦的,便是过年。原因无他,症结依旧出在他家那个抱着旧礼死不放手的爹身上。
原本旧制废除之后,各般繁文缛节皆被取缔。庞和宜身为一方军统,是为表率,带头精简各项仪式。可傅轶中天生跟他八字不合,偏生要与他对着干。也不知是天性守旧,还是拧着一口气也要膈应对头,总之还是怎么麻烦怎么来。单只祭祖一项,便生生将傅观书折腾地险些断气。
腊月廿八,后厨里该采买收拾的物什基本已妥,柏明俊换了件板正衣裳,跑进傅观书的院中。
“在作甚?”他推门进屋,搓了搓手。屋内燃着火盆,与室外的低温泾渭分明,激地刚从冰天雪地里进来的他不由自主抖了个机灵。
“没什么。”傅观书搁下笔,抽出那张宣纸,在对方凑上来看之前,便面无表情地团成一团,丢进角落。
“欸欸,干嘛扔了,多可惜。”柏明俊颇有些惋惜地瞅一眼墙角处满地的废纸团。
“反正都是废纸。”傅观书坐倒在藤椅上,八哥扑棱棱飞到他脑袋上去,又被他一把抓下来,“你穿成这样是要去何处?”
柏明俊抖擞起精神,抓抓自己长了许多的头发:“去寻个剃头师傅。都道正月里不剪发嘛。”他笑着逗弄傅观书,“要大哥给你捎带个糖葫芦巧果儿啥的不?”
傅观书绷着脸,薄唇抿成一条线:“你还当真拿我当小孩哄了?”
“那你爱吃甚?说说看,大哥领了月钱了。”柏明俊双手撑在藤椅两侧,罩在他身上,朝他凑近些,提议,“要不你与大哥同去?你都在屋中闷了好些日子了,也该出去走走。”
“不去。”傅观书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他随手将八哥搁在柏明俊发顶上,八哥蹦了两下,似乎对此处颇为满意,小爪子刨了刨,像是要刨出个鸟窝。
被拒绝的柏明俊有些失望地无奈起身,顶着只摇摇摆摆的八哥鸟正待出门,傅观书却忽地改了主意。
“不,等等。”他想了想,站起身来去拿自己的外衣,“我与你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