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水映莲》无敛

3、缘起

　　十里桃林，桃花扑簌，绯红连绵，晃晃悠悠地飘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微风阵阵，吹动柳条。树上斜依着一个人影。仔细看了，竟是个少女。白衣一尘不染，莹白的指尖拈着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长长的乌发并未簪起，只在耳边簪了一朵白莲，就这样任其垂落在腰间，眉心一点嫣红，长长的睫毛如人偶般精致，雪足上挂着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响声，整个人犹如误入桃林的仙子，美得让人窒息。
　　一个身着粉红绸裙的女子火急火燎地在山花烂漫中奔跑，脚步匆忙，长长的裙摆拖在后面。
　　“这人呢？”奔了一阵，女子喘息着停下，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嘴里兀自咕哝着。
　　树上的白衣少女微微皱了皱眉头，灵力微动，桃花散开，化为点点流萤萦绕在周身。
　　粉衣女子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树下，在袖中翻找起来。
　　白衣少女默默地摇头，两人明明只差这点距离，到底是她隐藏技术太好还是对方灵力实在太迟钝？
　　不想，那粉衣女子两眼放光地掏出火折和一些火绒，运起灵力哈哈大笑：“莲丫头，本小姐知道你在这边，你要再不出来，本小姐就放火烧了你祖师父的桃林！”话毕作势点亮火折，便是要放火。
　　若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纵身一边从树上跃下一边抱怨：“小餮，你就不能文静点嘛，别老烧这烧那的。”
　　当年青丘王姬珺鸢为封印鬼君，将灵力一并给了师父墨凛，后而灵力低微之时为恶人所害，灵力枯竭而亡香消玉殒。
　　若莲咂舌，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她对这位从未见上一面却传闻貌美如花的姑姑感到同情，同时也为自己堪忧。据说她出身之时，周身便是白莲绽放，眉心也印着一朵莲花。自小便可号令花鸟虫兽。据说，这都是姑姑以前所具有的天赋。也有不少仙人看到她后，会这样惊叹：“小帝姬的容貌…真真和当年那位女上神长得神似啊…”
　　若莲郁闷地剥着自己的指甲。
　　“想什么呐？”额头被重重一弹，若莲狠狠地瞪了嬉皮笑脸的人一眼。
　　小餮是师父的坐骑，几年前得以化为的人形。
　　“莲丫头，不是说好要叫本小姐师姐的吗，怎么又换成小餮了？”
　　若莲困难地点了点头。她自小便与师父和小餮在一处。记忆中师父经常闭关，只有小餮一直陪着她。直到有一天，有一天…她发现一直载着自己四处游逛的饕餮不见了。
　　火急火燎地在林子中转了一整天，连着师父的房间都给翻了个乱七八糟，却是在累得昏天倒地时被一个面容清秀衣服裙子穿得乱七八糟，且脑袋上还插了一根色彩艳丽羽毛的年轻女子唤醒…这就是人形的小餮。
　　堂堂神兽饕餮化成的样子倒也算得上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唯独是脑门上的那一根耸立着的羽毛彻底地破坏了整体的美感。若莲忍俊不堪，笑得整整三天三夜下不了床。一旁苦闷着用发簪试图将冠羽别起来的小餮，看着那越摆弄越乱的头发，若莲同情地用法术为她幻化出一面水镜。小餮惊叫一声，随即懈怠地瘫坐在地上，郁闷道：“老娘我以前一直觉得那个羽冠最华丽了，最有代表性了，现在倒是真的…”语气中满是惋惜。
　　若莲倒在树上笑得花枝乱颤，确实捍卫了一只鸟的尊严，现在这一看就知道不是人。
　　离小餮化人形快要一个月了，若莲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九尾狐族耳朵很是刁钻，这一下便是日日受魔音穿耳之罪。
　　“小餮？”若莲锤了锤发胀的脑袋：“你头上的羽毛怎么样了？”
　　小餮尤其得意地指了指脑门：“老娘苦练多天修成的障眼法，怎么样，看不见吧？”说罢还洋洋自得地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若莲怔怔地看了半晌，语气淡然道：“你不知道障眼法只障得了凡人的眼，障不了神仙的眼么？”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怒吼，然后是乒零乓啷的乱响声，一只饕餮撞破窗门径自飞出。
　　若莲手搭凉棚自言自语：“走这么急干什么，师父前阵子刚教会我可碍神仙的障眼法来着…”
　　慢悠悠的声音随着一股清风飘入小餮的耳朵，饕餮无力地挥了半天翅膀，终究是支持不住直挺挺地从空中不华丽地掉在地上。
　　师父自从姑姑仙逝后归隐桃林千余年，唯一收过的一个弟子便是若莲。因着人少，管教起来便是尤其的严厉，从琴棋书画道礼乐剑道，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多年的闻鸡起舞和寒窗苦读。若莲自认为自己的剑术还算了得。琴棋书画虽说学得并不是十分精通，杀人却是绰绰有余。
　　神仙都会救人。然若莲在学会用医术救人前便已经学会了用琴声去杀人。
　　第一天师父授完课后，若莲便兴冲冲地抱着古琴去找小餮赏听。
　　起初指法还算拨得有模有样，到后面就演变成了指甲刮木头，一声又一声，声声断人心。再后面就干脆直接踩着琴御空去追赶捂着耳朵四处乱逃的小餮。腾云驾琴。不到半天，号称大荒第一的伏羲琴便华丽丽地变成了她的坐骑。
　　小餮不止一次地仰天长叹，为何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若莲却一点也不像她姑姑。若莲笑盈盈地从桃花树上跃下，笑盈盈地从湖中折下一朵莲花，笑盈盈地直起身子，不慌不忙地运起灵力驾驭莲花刃追着小餮跑了三座山。
　　无奈地望了望所谓的师姐，若莲摸了摸腰间温润如水的玉佩，一把抓起来仔细瞧了瞧。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姬”字。莹白的指尖摩挲着白玉，竟是生出一丝暖意。师父毕生最为精湛的是剑术，而剑术中最为厉害的便是那曲“莲堕”。堕，堕落毫无疑问是用毕生的精力去舞这一段曲。世间最美丽而又最凄惨的剑术。据说姑姑便是因着这莲堕而亡的。
　　“这莲堕一辈子只能舞一次，只为心爱之人而舞…”听师父讲完最后一个动作，若莲微是疑惑地偏过头：“一生舞一次，岂不是舞完便会死？那我又为何去舞？”
　　墨凛的目光落在若莲佩戴着的玉佩上，眼色复杂：“你不觉得莲堕很熟悉么？”
　　熟悉么？确实很熟悉。似乎每一个舞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墨凛微微一笑，扯过自己佩戴着的一柄剑挂在若莲腰际：“这步生莲远超世间的任何绝世好剑，却只怕这世间只有你能用好它。”
　　“小餮？”仔细收好腰间的玉佩，若莲轻巧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师父出关可还有些时日，你可要出山去看看？”
　　她虽然是继承大统的王姬，却终究不能一辈子被束缚在十里桃林中。即使有师父，即使有饕餮。
　　“师妹，师父特意交代过，你命格奇异，若出了这桃林变数劫数多着呢，只怕到时他也就不了你。”
　　“不会。”若莲轻描淡写地嫣然一笑：“我逗你玩呢。”
　　玉佩上的姬字，步生莲，莲堕...这些和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还有师父的眼神…自己的姑姑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莲重重地往榻上一靠，给自己跑了一杯凉茶。
　　“砰砰…”窗子一阵骚动。若莲快步走去，推开窗门。一只滴溜圆的传音螺直接敲在了脑门上，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两下，不动了。若莲揉着一片通红的额头举起传音螺，心到这门不靠谱啊不靠谱。
　　“青丘若莲，若还想再在这桃林里混下去，就给为兄在生辰之前化出九尾狐图腾。否则，嘿嘿…等着两天后即位吧…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
　　若莲吞了口口水。落款是青丘萦韵。她那自认风流倜傥博学多才的大哥。若莲掰着指头算了算。眼下只有一个办法，逃！
　　青丘府邸。
　　阳春三日，日照光头。
　　萦韵懒洋洋地窝在被窝里，难得的衣冠不整，长发零落，显然是没睡好。手中紧紧地掐着一只传音螺。
　　“大哥，小妹此番历练在外，着实赶不回青丘，劳烦美人大哥穿了我那件白色羽衣去顶一下位子，感激不尽。”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自称男子阳刚却天生男生女貌的萦韵闷闷不乐地翻起被子蒙在了头上。
　　次日清晨，小餮睡眼朦胧地梳洗完毕，打着哈欠左右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推开房门时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自空中飘落，恰巧落在她怀中：“安好，勿挂。”
　　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如此风轻云淡，仿佛少女本人。用簪子极其小心的刻在桃花瓣上，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