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少年初长成》韩晓缘

6、第六章

　　即便有小伙伴陪同，顾玲还是不放心。骑着电动车偷偷跟在三个小朋友后面观察好几天，见唐龙杰虽然调皮，但在独立方面远超同龄人，心中的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想到儿子能适应新的生活，和朋友们友好相处，顾玲很是欣慰。

　　日子如流水，不知不觉唐龙杰已度过了半个月的小学生活。

　　就唐龙杰个人的观点来看，小学和幼儿园本质上也没有太多的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上课的时间增多了，玩闹的时间减少了，。

　　不过在这半个月的日子中最让他不能适应的便是他的同桌，那个隔壁家的孩子——廖春宇。

　　廖春宇是老师都喜欢的好学生，家长口中的乖宝宝，但唐龙杰却并不喜欢他。

　　不喜欢，甚至有点讨厌，要不是因为母亲李萍的嘱托，唐龙杰早就不和廖春宇坐同桌了。要说为什么讨厌，从唐龙杰的视角出发，可以笼统的概括为三点：无趣，女气，爱哭。

　　唐龙杰是个上课坐不住的小朋友，他总想做做小动作，或是讲讲话。每当他东张西望的时候便会看到他的同桌将胳膊右胳膊平整的放在左胳膊上，双腿坐直，聚精会神的听老师讲课。刚开始唐龙杰还会有点负罪感，不过这种感觉持续不了多久，很快便烟消云散。不仅自己的负罪感没了，看到认真听课的廖春宇，唐龙杰从心底里不舒服，觉得对方是个只知道学习的无趣之人。

　　廖春宇说话瓮声瓮气，走路有些扭扭捏捏，举手投足间都有些放不开的样子。时不时会脸红，原因或是紧张，或是害羞。他和班里的女生关系倒是不错，很聊得来，不过在男生圈里的人缘就要差很多。在一群六七岁的小男孩眼里，廖春宇的举止“异类”，不是所谓正常男孩子的样子。因此对廖春宇有所排挤，甚至有好事者给廖春宇起了个带有侮辱性的外号“假女人”。

　　最让唐龙杰无法忍受的是廖春宇爱哭的性格。听唐奶奶说，唐龙杰这孩子是将军的命，除了婴儿的时候哭过，断奶后再也没怎么流过泪。唐龙杰不爱哭，也不喜欢爱哭的人。廖春宇则是林黛玉似的娇花，隔三差五就要哭上一场。这不，因为听到有人当面叫他“假女人”，廖春宇又趴在桌子上啜泣起来。

　　“喂，别哭了。”唐龙杰的语气不像是安慰，倒像是在命令。

　　坐在前桌的唐倩倩转过身来，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柔：“廖春宇，别难过，徐超那嘴就是用来犁地的。”

　　廖春宇很听话的渐渐停止了哭泣，他抬起头，用小手将还在脸上的泪珠抹掉。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些哭腔：“我没事的。”

　　说完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糖，递给唐龙杰一块。

　　“我不吃。”唐龙杰不喜欢太过甜腻的食物。

　　廖春宇伸出去的手又小心翼翼的收回，接着便递给唐倩倩一块。

　　“谢谢！”唐倩倩眉眼弯弯，瞅了唐龙杰一眼，然后开心的收下了。

　　“不客气。”廖春宇自己也剥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冲淡了苦涩的心情。

　　没多久上课铃响起，刚刚的不愉快被抛到脑后，廖春宇专心听讲。

　　晚上放学，唐龙杰和唐大壮一路上聊得火热，廖春宇像是个局外人跟在旁边，也插不上话。今天唐龙杰父母不在家，到了唐奶奶家的路口，三人要在此道别。

　　“再见，唐龙杰，唐大壮。”廖春宇挥手作别后继续往前走。

　　唐龙杰淡然回应：“拜拜。”

　　“再见，春宇。”唐大壮笑的龇牙咧嘴，待廖春宇稍稍走远后转头跟唐龙杰说，“你不觉得廖春宇很像女孩子吗？”

　　唐龙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过晚饭，和唐大壮等小伙伴闹腾了一阵，洗漱完毕的唐龙杰猛地想起来：好像没做作业。

　　姜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练习册上的，唐龙杰记得把它放在了自己家里。

　　唐龙杰走到屋里拿起手电筒：“奶奶，我回一趟家拿练习册。”

　　正在屋里忙活的唐奶奶喊道：“龙龙，你等会奶奶陪你一块去，这都八点多了，外面黑。”

　　“没事奶奶，我不怕，自己能去。”说完走出了家门。

　　“家里钥匙带了吗？”唐奶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唐龙杰高声回答：“带了，我马上回来奶奶。”

　　嘴上说着不怕，其实心里还是有点胆怯，人类对于黑暗有着天然的恐惧。唐家村里没有装路灯，所以到了晚上出了各家的灯火，其余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唐龙杰借着手电筒的光源，看清了对面的来人。

　　“三大爷。”

　　“这么晚了去哪呢龙龙？”三大爷要比唐建强矮一头，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三十多岁便成了地中海。

　　唐龙杰如实回答：“我去拿练习册，还有点作业没做完。”

　　三大爷笑呵呵：“这么晚还没写完作业啊，我们家倩倩刚到家，饭都不吃，先把作业写完了。”

　　唐龙杰懒得听他夸奖自己的女儿，撇撇嘴：“我先走了啊，三大爷。”

　　“去吧去吧。”

　　走到家门口，耳朵灵敏的唐龙杰听到阵阵吵闹声。是一男一女，似乎在争论，不对，应该是在激烈的争吵。此外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那是廖春宇的家。

　　鬼使神差的，唐龙杰拿着手电筒走到隔壁，争吵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楚。

　　“一回家你就摆着个臭脸，给谁看呢你，整天在家耍威风，怎么不见你在外面能耐呢？”声音尖锐，唐龙杰听的出来，是顾玲的声音。

　　“你个不要脸的表子女人，就会在外面浪，回家就找我事！”应该是廖春宇父亲的声音，低沉恶毒，不复人前和和气气的模样。

　　“你全家才是表子！”顾玲近乎咆哮，“你怕不是表子养的吧？”

　　唐龙杰愣住了，幼小的心灵受到很大的震撼。他不是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吵架，但他们吵架经常就是拌拌嘴，再不然冷战冷战，套路无非是李萍不给唐建强做饭，或是唐建强出去喝酒故意气李萍。印象中最厉害的一次唐建强还跑到奶奶家想去住一段时间，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被唐奶奶赶回来了。

　　“不要脸”和“婊子”这样带有严重人格侮辱的词语从未在父母吵架的时候出现过，他也未想到会在别人家吵架时听到。廖春宇的父亲廖志义，唐龙杰见过一面。虽说他长相中等偏下，但看上去面容和善，没想到竟是这个样子。

　　大门从里面上了栓，唐龙杰从门缝往里面看。正对着的主屋走廊开着灯，洁白的灯光下有个小小的身影。廖春宇蹲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主卧房门，豆大的泪珠不停的从眼眶中流出，顺着粉嫩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主卧开着灯，吵架的声音便是从这里传出的。

　　他又在哭，只是这次唐龙杰没有讨厌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廖春宇！”唐龙杰扒着门，声音不大。

　　唐龙杰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或是心情喊出了廖春宇的名字，幼小的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让对方哭了。

　　蹲坐在走廊上的廖春宇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转过头便看到门缝里挤着一张熟悉的脸。因为天黑的缘故，看不到唐龙杰脸上的表情，而自己脸上的错愕与惊慌，却被唐龙杰看的一清二楚。

　　廖春宇呆愣了一分钟，接着便站起身，抹掉眼泪，迈着小步子走到门前。

　　“唐龙杰，你……”廖春宇声音嘶哑，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大哭过后的缘故。

　　唐龙杰语气淡定：“你作业做完了吗？”

　　廖春宇不明所以，诚实的回答道：“做完了。”

　　“我还没做，你去我家教我吧。”明明是请廖春宇帮忙，用的却是不容商量的语气。

　　“这么晚还没……”廖春宇的话被屋里突然的一阵碰撞声打断，幼小的廖春宇回头看了看主卧，咬着嘴唇，答应了唐龙杰，“好。”

　　踮起脚，把门栓打开，个头和他差不多大的唐龙杰就在眼前。可是那一刻，廖春宇却觉得唐龙杰无比高大，在这寂静而又吵闹的黑夜，成为比白炽灯还要亮的一束光。

　　唐龙杰从家里很快翻出习题册，坐在板凳上，拿着铅笔歪歪扭扭的开始写。廖春宇坐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糖，刚想递给唐龙杰，想到了白天的事情，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给我吧，我尝尝。”唐龙杰从廖春宇手中拿过巧克力糖，剥开放在嘴里。浓浓的巧克力在口中缓缓散开，有些甜，但没想象中的那么腻。似乎，不是那么讨厌。

　　“味道还不错。”唐龙杰给出中肯的评价。

　　廖春宇有些开心，他自己也剥了一块放进嘴里。

　　“你身上装了多少巧克力糖啊？是不是每哭一次都要吃一块啊？”唐龙杰一边写作业一边随口问道。

　　廖春宇含着糖，吐字不是很清晰：“我妈说，吃甜的可以让心情变得好一些。不过不能吃太多，会蛀牙。”

　　明明十分钟前还哭的不成人样的廖春宇，现在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小小的酒窝如湖面的涟漪，一层层四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