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之殇》边景

38、伤

　　太子妃古虞心是古家嫡女，大长公主夫家的侄女。古老太爷是先帝亲封的国公，坐下门生不知几何，都在朝为官。自昭氏一族垮台后，古家独掌大权，将朝廷三分之一尽数掌握在手中。
　　树大招风，昭氏一族就是榜样，风水轮流转，谁也说不准，昨天的看客会不会变成今天的主角。
　　我由丫鬟们扶着穿过漆黑的大门，绕过画壁，走上画壁后一排大理石的台阶。走了几步，一名男子迎面走了下来。我收了脚低着头，侧身让至一侧等他过去。
　　一双白底黑面登花的靴子，急急穿过我向前走去，可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停在我正前方。
　　一股危险至极的气息稳稳将我罩住。
　　“懿公子的……夫人？”
　　我把头埋得很低，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听到问话，边上嬷嬷忙向前跪下“启禀太子殿下，是我家二少爷新收下的夫人，还不太懂规矩，冲撞了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他站在那里，久久的打量着我，并不说话。
　　强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我不敢动，死死的抓着披风。
　　“解下斗篷，抬起头来！”他说。
　　“殿下，这是府中女眷……”嬷嬷忙解释道。
　　“大胆，敢顶撞太子殿下，不要命了是不是？”边上一个带刀的侍卫向前一步，用刀指着嬷嬷骂道。
　　我避无可避，抬起了头。
　　眼前是一张五官剪裁得极致奢华的脸，每一个部分都如此精准，以至于多一分太过无情，少一分又显妩媚。尊贵中带着柔和，明朗中又多一点狡黠。
　　只是，看过来的眼神幽幽的，让我由内而外的颤栗。
　　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差点吐了出来，我压制着胸口急剧翻腾的血液，强作镇定的回望他。
　　没有爱，却比爱更苦一些；不是恨，却比恨深了一层。
　　这是刻在昭灵犀心上的伤，擦不掉，抹不去，不会愈合。
　　他眼里风暴急转，最终归为平静，然后风轻云淡的一笑，“夫人，多有冲撞。后会有期！”说完径直走啦。
　　深藏本体的怨念，来自灵魂，深入骨血。爱得太深、恨又太浓！强烈的感情欲望让我身处炼狱，在爱恨间不断放大、纠缠。是过不去，放不开，走不了，忘不掉，毁不去，留不下！
　　我强装到眼前之人走远，喷了几口血出来，然后晕死过去。
　　醒来，武懿守在边上，正在看书。脸上再无思虑和算计，安静的如同一名普通的美男子。
　　他放下手中的书，指着边上的碗说：“医生说你素有沉疾在胸，今日受了刺激，气血上涌，多喝几付药就没事了。”
　　我看着黑乎乎的药碗，皱起了眉，“我想去后山的庵里住几日。”
　　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点了十几个丫头和护卫送我上山。
　　到这里，通常情节是：在庙宇中，人们伴着青灯古佛，突然醒悟，要么看破红尘，出家为尼；要么成为一大智者，将事情漂漂亮亮的处理掉。可我在禅房中静坐了一天，也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然后直接导致：我瞪着屋顶看了一夜。
　　如果我能一直安静的留在武懿身边的原因是：他为我保留一片宁静的天空，那么我想此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决定走！
　　只是，顺着小路下山刚上大路，就遇到了我最不想遇到的人。
　　刘元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夫人，您要去哪里？”他问我，然后低低的笑了两声，“夫人不会是……要跑吧！”
　　我向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些距离，然后不动声色的回望他。
　　我们对峙了十几分钟，刘元熙的眼神突然变得危险。
　　他说：“武府果然好手段！你说是也不是？夫人！”
　　我等他说下去，他却不再说下去只是让人将我“护送”回了别院。
　　还未进屋，武懿房中的大丫头迎了上来，她接过裘衣，对我说：“听太子说今日护送夫人回来，二少爷一直没睡，在里屋等您呢！”
　　我点了点头，向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夫人……”大丫头叫住我。
　　我停下来看她。
　　“这两天少爷又没好好喝药了。”她伸手奉上一碗药。
　　我静静看着她，她也只是坚持的半低着头。
　　与往日不同，这次出行身边这些人都是武府当家奶奶选过来的。眼前的丫头就是其中一个，平日里只负责武懿的衣食起居，与我甚少接触，今日这般一看确实觉得有些不一样。
　　我端着碗，走进里屋，屋中帘子没放下，武懿背对着窗看书，瘦削的肩上随便的搭了一件外衣，背却挺得笔直。右侧的桌子上一碗药已经不再冒气，碗边两叠书信被分类摆放得很整齐。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笑得弯弯的眼睛，“回来了！”
　　武懿独特的地位，常常让人忘却，其实他也只是二十四岁而已。
　　“嗯！”我将手中的药放在他眼前，然后关了窗户，将桌子上的书信放进匣子中，等人明天过来取，取过药碗，抬头发现武懿在看我。如此顺理成章的动作连我也怔了一下，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选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坐下。
　　他转过头，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道：“天下武将莫不出于昭，昭氏善武，每一代所出无论男女无不是将帅之才。时至我朝，昭家几乎掌管了朝廷全部的兵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昭氏。这几年，表面上昭家已经跨了，可是还有一些势力隐藏在朝廷各个角落，想要废后，这些人是不得不死的。”
　　他转过头来，“昭氏一族并无谋反之实，却一夜之间死了一千八百七十三人。死了那么多人，朝局的动荡不安，武府保了皇后，有前因也有后果。如今，皇上病重，太子元熙登基已是大势，若再横加干涉，只怕昭氏就是武府的榜样了。爷爷告病在家已有些时日；而我也不得不陪他走这一遭。刘元熙，心机深沉，做事滴水不漏，以后碰到了你自己需得小心。”
　　我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一点都不像一个只有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武懿闭上眼睛，自语道。
　　我们同时沉默下来，他将药喝尽，摆摆手就让我下去休息了。
　　此后的几天，院子里明显多了很多人，我们谁也没有多嘴，只是行事都更加谨慎了。
　　我知道自己跑不掉，于是潜心的调整自己的心境。躲着刘太子的同时暗暗的关注有关昭氏一族灭门的一切。
　　几日后，清心诀开始起了作用，对昭氏灭门的事情我也多少知道了一些，比如，昭氏功高震主，树大招风；昭皇后之子已是十三岁，马上就及冠了；昭老太君突然辞世；国舅爷中毒；一夜间，各大氏族就取缔昭氏几乎所有据点，所有掌权者被杀等等。
　　我串联着事情的前因后果，总觉得有些真相可能真的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的。
　　果然，当事情的真相从刘元熙嘴里说出来时，我作为一个异时空的旁观者，也不得不说权利的博弈和斗争是没有人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