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之殇》边景

36、二少爷

　　二少爷武懿虽没有将我置于房中，我却在某种意义上成了这个园子的女主人。武懿是一个很有节操的人，身边没有女人，府中丫头小厮都喊我夫人，他不刻意纠正，我也懒得理会，因此我就成了夫人。
　　美好的东西会有缺陷，残缺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可这个男子，看着他就连我也分不清，是美还是残缺。也许是美弥补了他身上的残缺，又或者是残缺成就了他的美。武懿他没有双脚，膝盖以下什么也没有。
　　我的工作很简单，陪武懿吃饭，陪武懿喝药。武懿身体很不好，需得时时靠药养着。他得的是喘证，也就是现在人说的哮喘，是治不好的病。而他本人不太情愿喝药，总是悄悄把药倒了，或者拒绝。淡淡的态度，是对自己病情足够了解后的——消极对待。
　　武懿的病常常发作，有时彻夜安眠，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但是他很安静，一直很安静。
　　府中每日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半要经过他的眼；府外的事则几乎都要让他过目。慎谛园是武府的大脑，每时每刻都要把传进来的消息，换成有用的动作传出去，从而让这个整体趋利避害。
　　武府在武懿这一代以前都是一脉单传的，武家人天资极是聪颖，在朝为官，往往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但是往往死的都很早，最长寿要数武懿的爷爷，已是古稀之年，却还大权在握。武懿的父亲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一岁，位及吏部尚书。
　　人人都传武家人被诅咒，我却觉得，太过敏锐的人，想得太多，耗伤心血，死的当然也早。
　　武懿看书回信的时候，是不让人打扰的，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将纷繁的事件处理好。所以，一旦他进了书房，丫鬟小斯就会自觉的退出前院，只留一个当差，实际也就是看着他不要因为太过劳累而晕倒，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休息。我来以前，这份工作都是他的书童来做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来了以后，要变！
　　武懿书桌半径两米以内是不允许人靠近的，所以，我呆的地方是远离他的软塌上。软塌布置的很人性化，挨着门依着窗，躺在上面能看见窗外的蓝天白云，花草舞蝶。这样的地方，我能一动不动的发上一整天的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时间总是一晃眼就过去了。慢慢的，软塌边又多了糕点水果，书籍棋盘，我便更喜欢这里了。
　　我发呆的时间很长，有时甚至要武懿唤我，我才猛然惊醒，但更多的时候是，他也仰面躺在椅子里，好像睡着了一样，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掩在眼睑下的眼珠正在快速的运转。有时也会真的睡着，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退回软塌，执棋与自己对弈。直到夜幕降临，再也看不见，我起身掌灯，这时，他才会睁开眼睛，安静的看着我。
　　武懿喘息很严重的时候，就坐在院中，像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不说话，也不动，双眼看向远方。
　　我看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艰难，却没有停下，将药碗轻置在他手边，他轻轻的摆了摆手。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没有焦点，没有距离。
　　此刻的他，我无比的熟悉；这个人，他在等死。
　　我想像往常一样转身走开，但是退了两步还是静静的坐在他一米外的石阶上。
　　秋风再起，吹落一地的黄叶。
　　陪着他又或者仅仅是为了似曾相识的慰藉。
　　不久，小丫头又熬了一碗药端上来。我接过，放在他手边，取了刚刚那只碗递了回去，复又坐下。
　　一遍一遍，直到太阳又西沉了，他才伸手接过。
　　我指向前方一块大石头，问他：“你猜，下面的草还能不能活？”
　　他的眼睛转了过来，看看我又看看我手指的地方，不说话。
　　风吹过来，我拢了拢衣领，“我猜，它一定还活着！”
　　他看看石头再看看我，面色变得柔和起来，问：“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晏位于亚寒带，秋风一起已是晚秋，只怕再下场雨就该下雪啦！我侧头看看被夕阳拉得很远的影子，他问的是我名字的由来。“也许，也只是希望我能活着！”
　　他侧了侧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