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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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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顺利的坐上了十几辆马车中的一辆,陪着男人慢慢向都城晏驶去。
教坊所在的城市离都城只有一天的路程,所以天还没完全黑我们就到了。城中有专门接待我们的人,我们被安排在一条很深的胡同中,然后每组人都被安排进了不同的院子中。我和先生的院子在胡同的最深处。
在我看来,这院子叫园林更合适些,满目的流水和假山,间或一两间做工精巧的屋舍隐在一片青翠中。
先生走在前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抬头看着他的背,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肩几不可见的颤抖着,泛白的指节紧紧握成拳头。小径的尽头是空的,吹来的风一下子变得很凉,让他本来就宽的衣袍,显得空荡荡的好像会被吹走一般……我低下头随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走。直到停在住房门口,男人才一口血喷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原是男人的故居。
接下来的两天,他再没走出过房间一步。
傍晚,男人被接进宫去了。
回来的夜里,雨下得很大。他跪在院中的梧桐树下,一整夜!
我在门后看着他,一整夜,睡不着!
第二天启明星刚刚升上来,男人和我就悄然离开了晏。
我不会问他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却知道他正在带我远离尘嚣;我不会告诉他,他看我的眼有多复杂,但我却知道男人找到了自己的世界,从此他会为了一个人而活下去。他不会告诉我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确实正在试图寻找曾经遗落的感情;他不会问我以前发生过什么,但他却用自己并不宽广的肩膀,为我构建一小片安宁。
他说,我是你的父亲。
去探究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不是真的很重要?我想,其实并不是的。他并没有要求我承认他,也没有将他的苦痛向我讲述,让我背负。我想他大概很笨拙吧!
为了不让人找到,我们一路兜兜转转,乔装打扮去过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最后几乎用光身上所有的钱才来到这里。这里的村庄很小,却有很多很多的荷塘。男人寻了一份教书的工作,钱虽不多,却全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将脸抹黑,扎上头巾,寻了个荒塘,中上了荷花。
隔壁住着一个姓孙的寡妇,带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十八岁,小名二无,喜欢虎头虎脑的笑。母子俩忙出忙外的,帮了我们很多忙。村中人都说那小子看上我了,我却觉得是那孙寡妇看上了家中这个男人。男人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时常躲着她。
夏天的时候,我贪凉常常躲在荷塘边,男人怕我生病,和着二无在荷塘边搭了一个简陋的小竹楼,又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块裘毯,将它布置得很舒服,于是我躲在这里的时间就更长了。
这一日,我在竹楼上睡着了,很晚都不曾回去,男人就寻了过来。他坐在我旁边,细细为我梳理睡觉时弄乱的头发,“这夜里气温低,你下次不要贪凉睡在这里。时间再晚些,我便也会在家等你吃饭。”
我睁开懵松的眼睛,有些呆愣的应了一声。
他低低叹了口气,手上不停,“你这闺女也不知道像谁,答应的干脆,做起来却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明明心里通透得很,却又清清冷冷的全然不管。我虽然性子也偏冷些,可哪能像你这般随性洒脱,当自己不存在一般。真不知道是该由着你好还是管着些好!”
他的手熟练的在我头上穿梭,嘴上的话还没说完,头上就已经成了形状。他起身绕到我前面,伸手想将我拉起来。我摇了摇头,自己慢悠悠的站了起来。他没有勉强我,侧身去点灯。
夏夜的荷塘,一片蛙声,没有风也不觉燥热。男人走在前方,时不时的回头来照路,嘴里低低的诉说着今日学堂上的事情。半旧的长衫洗得很干净,瘦削的腰挺的直直的。
回到家,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他端起碗就去了厨房,说什么也不让我跟着去。我坐在简陋的饭桌前,心中一片宁静,也不知道脑袋里想到了些什么,恍恍惚惚的,直到上了床,我才想起刚刚问了男人什么。我有些懊恼的起身,来到男人的窗外。
屋内一点油灯,忽闪忽闪的,男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孤零零的好像一尊雕塑。
我终是没有走进去,只是和着他的影子在窗外站了一夜。
有的人是刻在心头的一道疤,扯落了,心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