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之殇》边景

10、进退

　　我从不轻易出墨园，与别院中的人也就甚少往来，但也不是完全不认识。其中比较特别的是一个名为木佛的女人。
　　木佛是苏煜为数不多的几位夫人中的一个，只有十四五岁，因一直很得苏煜的喜欢，所以在别院中颇有地位。你要说她有什么奇特，那就是一张脸和我有五分相似，却美的不似我这张，那么张扬外露。她假借探病之名来过墨园几次，每次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不多说话，却时不时的会盯着我的脸看。见我回望她，就会低下头一个劲的喝茶，喝完满满一壶茶，然后寻个借口急急忙忙的走人。
　　几番几次下来，我虽觉得她可爱娇憨，心性纯然，不免也有些烦躁，便问她，为什么看我？她啊了半天，终是说了一句：“平日里总听影姐姐说你我长得相像，我总不信。这几日常来就越发的觉得她这话说的果真不假。”
　　她的声音很细很柔，像一弯春水。
　　我想起了一张老旧的画轴，没有再开口。
　　许是坐着有些尴尬，过了一小会，她就离开了。
　　下迟些，苏煜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同一天二度踏墨园的门。我正在吃饭，他摆了摆手，让丫鬟取了碗筷，随意的坐在对面，极其自然的开始吃饭。我皱了眉头，我是客，而且是女客，自是从不会去前厅吃饭的，他却是主，而且是正主，他今日过来又是为哪般？
　　看着桌上的菜被他一扫而光，我有种他也许真的只是饿了，想要好好吃一顿饭的错觉。
　　放下手中的碗筷，他倚在小踏上，看着门外西沉的太阳，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一种尊贵的宁静之色。
　　要知道，这种气质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苏煜是一团火，光明、温暖充满希望，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人跟在他身边，陪他征南闯北，年纪轻轻就成了大运朝第一个异性王。
　　夜色上来，仕女按往常我的习惯，在白色的裘毯边点上炭火。
　　我放下手中的书，不远处那人闭着眼睛似是已经睡熟了，薄被在一边叠放的整整齐齐。我走过他，径直穿过回廊，回了里屋。未有多时，外面一阵灯火人声，我知定是苏煜醒了，果然立马就有小斯过来说，苏煜要走。
　　“玉儿今日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让你们爷慢走，我就不送了。”声音很淡，但我知道窗外之人一定是听到了的。
　　过了两天，苏煜都没有再出现，但是给墨园的东西却越发的多了，餐桌上的食物也越发的精细了。我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并不开口询问，只是让人将这些东西都堆在一间屋子里。
　　第三天，我从高台习字回到书房，看到门边站的十几个随从，就知道苏煜来了，不过还没进屋就看见木佛的贴身丫鬟，黄衣。我未停留她，转身就走。
　　刚到回廊，禁闭的红木窗，在我的眼前被推开了。苏煜眯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玉儿，我一回来就来看你，你怎么也该打个招呼再走吧！”一身骑装还未换下，面上还有些风霜。
　　我瞟了一眼他身后之人，一个八宝玲珑髻，一身水绿浣纱裙，少了一点娇气，多了一丝清纯。这一身装扮硬是将画中人的神韵学了五分。一对大眼睛见我望过去，生生将眼角的泪水憋了回去。
　　我对苏煜见了半礼，并不停留，绕过窗，向后而去。淡淡的说了一句，“我今日累了，爷明日再来吧！”
　　走了几步，就被人拉住。只见他一张脸似有愠怒，似有悲戚，拉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数息之后，深深出了一口浊气，伸手将怀中之物递了过来。
　　一盒胭脂，独特的银刻，说明它来自宫中，是御用之物。
　　“我不要！”未再看他一眼，我收回手臂，回了里屋。
　　第二天，那盒胭脂安静的出现在我的妆台之上。
　　来到侧厅，我还未坐下，木佛就来了。她已换回了原来的装饰，虽然施了脂粉，眼睛还是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一夜。她低着头，声音低低细细的，“玉儿姐姐，我昨日不是有意闯进书房的。只是影姐姐跟我说，这书房中原是藏着王妃生前的画像，我一时好奇才……才……原来院里好多老人都说我与王妃长的像，可后来你来了，她们就不再说了，我让她们给我找了些旧衣服，我……我……王爷昨个里生了好大的气，连夜就将影姐姐送了出去……只怕，我……我……今日一早圣旨就到了，公主就要下嫁到青禾名苑，到时候，我……”
　　我接过丫鬟手里的药膳，一口一口细细的吃着，直到一碗粥见了底，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脸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下来，花了妆，打湿了衣袖，“玉儿姐姐，你帮我，帮我在王爷面前求求情，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玉儿姐姐，玉儿姐姐。”
　　我将空碗递了回去，起身，“我不会帮你的。”说完出了侧厅。
　　看到木佛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今天一定不会再是安静的一天，果不其然，刚出侧厅就看见苏煜站在墨池边。脸上淡淡的，又恢复了原来那个样子。
　　我下了半礼，准备往回走。
　　“别动！”他说。
　　我站定，回身去看他。
　　“我向前一步，你就后退一步，既然这样，我不上前，你也不要后退。”
　　“王爷，我不是左王妃！”
　　“我知你不是她，你们虽像了八九分，性子却截然不同。我从你的身上找她的影子，却让她变成了你的样子。”
　　“王爷，玉儿无心。”
　　“你不是无心，你只是无情。”
　　至此，我和苏煜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不多话，对棋饮茶，各自占据房间一角看书习字。墨园比以前更安静了，安静的好像从别院的喜气中独立出来了。但是在我们内心深处却是知道，好事将近，平静终究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