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一枯荣》烂脸侠

1、第 1 章 晚

　　晚夏的空气里总是有一丝丝微薄的秋意掺入其中，哪怕是在阳光满溢的午后，哪怕是在人声鼎沸的街头。

　　今天周二，此时本该坐在教室上课的薛侃却出人意料的出现在市区老城的邮局，手里紧拽着一封信。她在邮局大楼门外的信箱前来来回回地踱步，手里的信也在她停不下的思绪中变得折皱不堪。

　　这算是一个还不赖的天气。主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遮住了绝大部分的阳光，只有稀稀落落的点点金黄从缝隙中投射下来，温柔地砸在过往行人的肩膀。凉悠悠的风一路过，叶与叶之间轻微的碰撞，沙沙地声响也瞬间被淹没在城市的嘈杂中。

　　这之间薛侃已经不做踏步走停在原地好几分钟。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将信投入信箱，仿若神圣，不可怠慢。

　　这算是她的秘密，除了家人和特别好的朋友没有人知道她追星，也没有人知道她追星已经一年半。最开始认识商弋是在05年的《祈祷》，她没有爱上不可一世英俊痞帅的男主角，却沉溺在商弋所饰演的世界里拔不出去，他没有大红，只是通过《祈祷》让一些人知晓了这个名字，薛侃却在影片中第一眼就锁定了他。

　　在同年纪的眼中，薛侃无非是极其另类而又矛盾的存在。她是老师和家长口中学习勉强还过意得去的乖乖学生，温顺也不吵闹；另一方面过去几年跟着国家游泳队在许多国际大赛上出尽风头的人也是她；可镜头拉近现实，这个头发短到耳上，穿着宽松白t破洞牛仔裤的假小子怎么也不符合别人对她的每项定义。

　　她不太爱跟不熟悉的人搭话，也没有太多的朋友，如果不是足够亲近，任谁也不意想不到她居然跟着潮流追星。

　　这是2007年的9月23日，是薛侃第二十次看完《祈祷》的日子，也是第一次有外人发现她秘密的日子。

　　而发现这个秘密的傅素光和薛侃的渊源要从一个月前开学时说起，可站在此时此刻的当事人谁又知晓这是一段怎样的孽缘，以致后来纠缠不清跌跌撞撞多少年。很多年后的薛侃每每想到此间种种，总是独自辛酸独自甜蜜，直到再后来身边有了人陪，才算渐渐忘却。

　　转校生傅素光第一天来学校报到可谓是赚尽了眼球和话题量。

　　那天是阴天，没有太阳，，天气昏沉说不上好，薛侃清清楚楚地记得。

　　看着讲台上那个染着火红头发穿着黑衣的少年一眼，她停下了手中的笔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

　　“各位同学，先暂时停下你们手中的笔，今天我们高二一班迎来了一位新同学，现在让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说话的是被学生戏称老陈的班主任。

　　话音刚落，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各处传来了嗡嗡不停的小小议论声。

　　“杀马特？非主流？”虽说那几年正是网络文化备受推崇的进阶时期，造就了所谓第一批的网络红人，但从不太愿意接触新式潮流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三好学生口中说出，这六个字无疑饱含了巨大而又轻视的贬低意味。

　　“听说是从杉城转来的。”杉城是经济迅猛发展的南方省会城市，远比宁城这个小城市繁华热闹发达的多，这话一出更是惹来好多人的好奇。

　　“好酷！长得也挺帅呀”果然异性相吸是一大不变定律，至少初印象颜即一切。

　　轻微的近视让薛侃有些看不清站在不远处男孩的五官长相，只见他恣意挺拔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没有温暖的阳光撒落但他却周身熠熠生辉，站成了独特的风景，却也不是平易近人的模样。

　　“我是傅素光。”少年低沉的嗓音如珠玉落地般砸在教室中每个人的心上，让嘈杂的教室在顷刻间安静下来并且冷场持续了好几十秒。

　　“咳咳！既然傅同学没其他说的了，那就先坐在靠窗边最后那个位置上去吧。”老陈对于一时的冷场也觉得略微尴尬。

　　薛侃就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老陈说的最后那个位置就在她后方。这人从她身边路过，聚焦着探究和倾慕的目光，而她只感受到了因为他走过，空气流动而产生的风以及淡淡的跌打膏药味。

　　傅素光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期间也未与其他人交流，哪怕眼神。薛侃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动作与声响，就像傅素光不存在。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桌前的空白信纸上，因为反复的犹豫不决，搞得她提笔也不是，不提笔也不是。

　　是了，她在准备给自己的偶像商弋写封信，却不知从何处下笔，就像明明知道他本人是不可能看到的，可她还是有好多话想说，可一时又不知从哪处开始。
　　一天时间很快就在她的神思漫游中过去。薛侃不曾与傅素光有过交流，从内心来讲她是不喜与这个清高孤傲的“不良”少年接触的。

　　薛侃放学在车棚取车时遇到了丁垠，要问是丁垠何许人也，薛侃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丁垠家跟她家同一个小区同一幢楼，按两家长辈的话来说那就是光着屁股玩到大的发小。

　　丁垠从小就是人来疯，什么爬树掏鸟窝的事她都觉得小儿科不屑干，她可是拿起鞭炮就敢炸自己门前小院的主儿，那什么高中之前一直是小区里的女霸王，光荣事迹多得五个人的手指加起来都数不过来，以至于薛侃得空就调笑她说，本是男儿身，错生女娇娥。

　　“淼淼，听说你们班新转来一个红发帅哥？是不是？”丁垠拉着她的胳膊故作温顺地叫着薛侃的乳名。

　　“喏，站校门口那个就是。”薛侃朝傅素光此时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没让丁垠看清楚红发帅哥长什么样，视线那头的傅素光便快速地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靠，富二代啊。”丁垠边说拉着薛侃胳膊的手边使力。

　　“停停停，人家富二代你跟我撒什么气啊？”薛侃揉了揉自己从女霸王手中解救下来的胳膊。

　　“我仇富不行啊，哼！肯定是仗着自己家有几个钱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好好读书的年纪染什么红头发，铁定是个不良少年。”丁垠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也忘记了自己也是自己口中染发的不良少女。

　　薛侃诧异地看了看她满头耀眼的紫发，决定不说话为好。

　　“你家每天都喂薛致那臭小子吃猪尾巴的是吧？”她俩推着单车在校门前左等右等也没等来薛家的小表弟，丁垠感觉自己的耐心快磨完了。

　　说起薛致就不得不扯上薛家的上一辈了。薛侃已过世的爷爷曾是国内顶尖大学的文学教授，学富五车且刚正不阿，就算是在那些特殊昏暗的年代也是挺直腰杆的一代人。到了她爸爸这一辈，家里二叔和她父亲没继承家里老头子的衣钵不说，偏偏还反其道而行之，一个吵着闹着也要下海经商，另一个更是不务正业的艺术工作者，于是乎两兄弟就彻彻底底的成为了她爷爷眼中的不伦不类，可哪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不是嘴硬心软，虽说吵着闹着要他两出去各自为生，但也没曾想兄弟俩还真真就从家里搬了出去，还双双去了老爷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南方。

　　如果说薛侃爷爷去世是薛家在现代文学书香门第的没落开始，那薛侃父亲的意外离世无疑让最初门庭若市的薛家彻底崩塌，京城文学大筑薛家，终究还是成了人们茶余饭闲的聊资，此些皆是后话。

　　薛侃的二叔远离北方后定居在杉城做起了生意，可新世纪初的货币动荡年代，赚钱和亏钱都很容易，薛侃的二叔没有遇上好的合伙人不仅赔了个精光，还倒欠了债务，二叔二婶离婚时薛致刚满8岁。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只要一有不顺心那所有的不顺心就都跟着来了，像故意作弄你想看你笑话似的。

　　薛老爷子过世的噩耗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传来，家里所有的后辈风尘仆仆地赶回去还是没能见到老爷子的最后一面，待操办完后事之后，薛侃的父亲薛礼清自作主张将老爷子生前所居住的大院给卖掉了，所有的钱都拿给了自己身处困境的兄弟。

　　二叔拿着那笔不小数目的钱流着泪离开了，却没有带走薛致。薛侃那时虽然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可她到现在都记得二叔离去的背影，穿着老旧却洗的干干净净麻布长袖衫，不再年轻朝气蓬勃却依然巍峨有力，每走一步像是坚定又像是隐忍。

　　薛致也就是在那时来到薛侃家的，距今七年有余了。

　　那以后直到今天薛侃一直不曾再见过自己的二叔，包括两年前自己父亲的葬礼，这几年间二叔他没有跟任何亲人联系过，包括自己的亲儿子。

　　好在薛致没有辜负身边亲人的期望，在爱和希冀中长成了阳光正直的样子。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自行车的铃响将薛侃的思绪从过去拉回来。

　　薛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了侧脑袋，她的表弟薛致推着单车站在隔了条狭窄马路的街对面，穿着球衣，额边有刚踢完球还没干的汗渍，脸也是潮红的。

　　“姐!”薛致激动地朝她挥挥手，大嗓门引得周围人频频朝他们这边望。

　　薛侃觉得有点丢脸，没理他转身就推车走了。嘴里暗暗地低估，明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干嘛弄得像许久不见似的，怪矫情。

　　与薛侃的冷淡对待不同的是，丁垠倒是诡异又热情朝薛致也挥了挥手：“小阿致，你过来。”

　　大概是彼此了解的太透彻，薛致一阵后背发麻觉察出不是好事，看都不敢多看丁垠一眼，下意识就就是快速地蹬起车就走，像后面有鬼在追赶似的。

　　“臭小子，等我逮到你非把你皮给扒一层下来才算完。”丁垠看着嗖的一声已经将车骑得老远的身影，奋起直追。

　　“淼淼，我先去帮你教训你弟，你在后边慢慢来。”丁垠骑车反超过薛侃的时候只留下这一句。

　　薛侃看着前边不远处两人戏耍的背影，听着他们留在风中打闹的骂咧声和求饶声，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时候了，就连枝叶间摩擦的沙沙声也像是为迎合她心中感慨奏起了美妙的插曲。

　　就讲故事吧，把自己的生活讲给他听，就像他把故事写成歌给别人力量一样，就当自己悄悄有了可倾诉的对象，就当他会收到自己的信每封拆开来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