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又是一年十 ...
-
又是一年十月末,正值雾浓霜重的深秋时节。斜阳投照着场地外稀疏的树林,风扫落叶,立海大学的校园在黄昏的残照中归于寂静。
很少有人会留意校园深处的那栋古朴的两层小楼。那小楼隐在一片杂乱的藤蔓中,若不加指认,恐怕无人能想到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立海杂志社。立海大学的杂志对外出版发行,销量颇佳,社员均由文学部的学生骨干组成。今年四月,杂志社换了新的主编,在他的严格要求下,全社上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忙碌着,不允许出现丝毫疏漏。此刻日头偏西,暮色四合,学生们早已结束了一天的学习活动离开校园,而小楼二层的窗子依然开着,薄雾般的斜晖穿过窗外浓密的树冠,藕色的帘子在风中轻轻摆动。杂志社的那位新任主编,文学部的柳莲二,还在里面伏案工作。
提起文学部四年级的学生柳莲二,没有人不交口称赞。柳成绩优异,妙笔生花,据说在国中时代便有才子之称,高中时期他还利用课余时间写作,写的长篇小说在著名刊物《文学界》上连载,一度引起了不小的反应。对于柳莲二一毕业就能登上文坛成为作家,几乎无人持怀疑态度,柳自己也十分努力,加入立海杂志社后便包揽了大多数稿件,每天专注于伏案写作,一写就是四年。柳虽然年轻,才华和眼界却高于同龄人,在他大四那年,便众望所归地当上了主编。每个人都期盼着他早日出名,为学校和文学部带来荣誉。
杂志社的副主编叫做真田弦一郎,也是文学部四年级的高材生,是柳带进杂志社的。据说真田与柳是多年的旧友,两人在国中时起便作伴上学念书,高中毕业后又一同被保送进了大学部,关系一年比一年密切。柳和真田确实十分相投,作为名牌大学的文科生,他们均对现在的国家被西方流行文化剧烈冲击而心怀不满,渴望为弘扬国学尽一份力量。所以当柳邀请真田加入杂志社协助自己时,真田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并在杂志上开设了一个书法专栏,讲解毛笔字。柳和真田志同道合,又心有灵犀,配合得十分默契。
其实,柳和真田除了是从小就是同学,又同在杂志社工作,他们之间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关系——这两人还是网球队的队友。事实上,真田和柳从国中开始就是校网球队的正选队员,每年夏天都参加过全国大赛。中学的时候,真田是球队的副部长,柳是球队的会计,现在真田依然是立海大学网球部的副部长,而柳却鲜少在网球部露面了。
现在已很少有人知道立海杂志社的主编柳莲二还会打网球了。升入大学后,柳虽然也同真田一起加入了网球部,但作为学校里备受瞩目的准作家,柳每天早起贪黑的工作、写作,日复一日,每天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参加训练的次数日益减少,打网球的事情便渐渐搁浅了。升上大四当上主编之后,他更是几乎没有再去参加过部活动,每天一下课就立刻直奔杂志社,也只有每天晚上回家才有时间自己做一点单独的练习。
“莲二,那篇稿子你已经改了至少五遍了,还是不行吗?”此刻斜阳下坠,天色已然迟暮,小楼二楼的办公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真田弦一郎刚刚了结束网球部的训练,经过杂志社看见窗子还开着,便走了上来,发现柳果然还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中写个不停。
柳放下笔,揉了揉充满血丝的双眼,抬起慵困的眼睑道:“上周有不少读者来信提了一些问题,那些问题都很有价值。本来希望全部都能解答到,奈何版面有限,字数不能超过太多,改了又改还是觉得不够全面。”
真田看柳一脸倦怠,忍不住劝道:“也不用全都要你亲力亲为吧。现在所有的稿子基本上都被你包揽,这样也太辛苦。上次你说咱们院的有几个二、三年级的后辈水平还可以,虽然肯定比不上你,倒也不妨让他们试着写一些,权当培养新人了。”
柳听了却摇头道:“那怎么能行。你不是也说一定要做出有品位的东西来吗,弦一郎。”
“那也不是全让你自己——”
“这本杂志传达的不仅是立海的声音,也是我的声音。”柳坚定地道。“所有人都指望着我将来成为作家,我必须拿出成绩来,交给后辈实在放心不下。现在接手主编一职,便是对我的试炼,我必须全力以赴。
真田不再说话。柳沉默地吐了口气,站起身来。阴晦的秋末黄昏,把天空愁云惨淡的朦胧的日影融入心头,远处的那篇球场上,挥汗如雨的网球部训练已经结束了。柳从早晨起便一直在这室内埋头工作,一天的时光在转瞬逝去,就如同这大学生活一样,在不知不觉中竟已经到了尾声。四年一晃而过,柳每天忙于写作,虽过的充实,却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从中得到了什么。然而时间久了,一切竟开始变得那么乏味和怏然,有的时候真想撒手放弃,却无奈各种光环加身,就仿佛踏上了一条无法停止的艰辛之路,只得带着那沉重的疲惫感一直走下去,迎接着那索然无味的明天。柳叹了口气,成为作家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却不知为何现在会变成这样。自己志向到底是什么呢。
“太阳快要落山了。”真田望着柳的背影,缓缓地道。“今天你还是没去网球部训练呢,莲二。你昨天说今天不会很忙,只有一篇稿子要改,我本以为你能早点结束和我一起去训练的。”
柳没有出声。他背对着真田负手立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田看着他,继续道:“杂志社的事情永远都处理不完。你每天忙着工作,确实也没什么时间再去训练。只是……”他顿了顿,迟疑了一下道。“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莲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对杂志和写作投入了几乎全部的精力,不仅停掉了其他一切课余活动,甚至对网球的兴趣也大不如以前。你是不是……不想再继续打下去了?”
柳心中一沉,他没有转过身,却暗自颦了眉头。作为曾经的主力队员,自己不去训练竟已成了家常便饭。可现在到了年底的税季,杂志社更是琐事繁多,除了交稿印刷还要结算做账,实是既没精力也没心情再去打球。这件事柳一直耿耿于怀,还未来得及回答,却听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了开来,一个卷发的圆脸青年气喘吁吁地闯进屋来。
“柳前辈!你刚才说什么!”切原冲柳大声道。“什么不打了?柳前辈不再打网球了吗!”
真田把脸一板,沉声训斥道:“大喊大叫的像什么样!说了多少次了,进来之前先敲门,这是我们办公的地方。”
“真田副部长不是说今天柳前辈要去网球部参加训练的吗,怎么没去呀!”
“我……我只是说他有可能会去!”真田瞪着他道。
刚进屋来的这位冒冒失失的青年叫切原赤也,他是柳和真田的学弟和队友。三人从国中时代便在同一所中学,一直一起在校网球部打球,如今算来也有八九个年头了。
说起来,柳上国中之时,立海大网球部在全国赫赫有名,是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常胜之师。不料事到如今,队里的其他队员已然各自零落,奔东赴西。队长幸村精市在国中三年级那年,参加完U17集训之后便去了美国治病,从此了无音讯;柳生比吕士毕业后离开了立海,去念了东京的私立高中,同样渐渐失去了联系;仁王、丸井和桑原倒是升入了立海大的高中部,但念了不到一年,仁王竟也离开了神奈川,跟随父母迁回家乡,不知现在身在何处;丸井和桑原没能上考大学,便上了短大,高中毕业后也没再见过他们。除了柳和真田外,也只有这位学弟切原赤也跟着升入了本校的大学,三人还得以聚还在一起。
切原结束今天的部活动后便立刻急匆匆地赶来杂志社找柳,打算问他为什么又没去训练,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依稀听见了真田的话。
“赤也今天又来了啊。”柳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一脸急切的切原,淡淡地道。“我刚才没有说要放弃打球啊。”
“不放弃打球,可是柳前辈现在都不去参加部活动了!”切原大声道,看上去颇有些忿忿不平。“柳前辈到底是怎么了,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那股劲头。以前总是前辈在督促着我好好训练,让我一直努力到现在,现在前辈自己反而是越来越放松了——”
“你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赤也!”真田严厉地打断切原,瞪着他道。“柳前辈做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自己的事管不好,反倒三天两头的瞎担心。要还是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切原倔犟地道。“真田副部长不管柳前辈,我可不能不管!我没法看着前辈一天一天没精打采、翘部活动,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柳前辈了!”
“行了,赤也。”柳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打断他。“我每天在操心什么,你又怎么能知道。我当然是想继续打球的了,你就不要来干涉这件事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切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自顾自地叫道:“我怎么会不明白,我明白!前辈现在的名气越来越大,整个学校的人都把文学部的柳莲二挂在嘴上。柳前辈又出杂志又当作家,有了名之后当然不再把其他事情放在眼里了——”
柳本是耐着性子应着,可听了这话却心烦气躁起来。“你在乱说什么呢。”他皱着眉头厉声地道,感到心里那股压抑了很久的无名火突然蹭地升了上来。柳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自己,严肃地道:“我怎么会不把其他事放在眼里,但你知道这本杂志对我有多重要么,你知道我每天的压力有多大么——”
“可当初是谁说网球是最宝贵的东西,要一辈子打下去?”切原大声道。“是谁说要向着更高处进发,将来无论何时也要遵循着自己的真实心意!”
听了这话,柳不禁一滞,那句‘向着更高处进发’确实是自己多年前曾说过的话。切原绕到了柳的面前,凝视着他道:“难道这就是柳前辈的真实心意?一心想着做出成绩,出名,想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居然连网球都能随随便便地放弃了。前辈从进学校的那天就变了,现在还没毕业,居然就想放弃——没想到柳前辈也是那种人。我看不起这样的前辈!”
“胡说八道!”柳突然睁开双眼,怒视着切原。“说话还是那么不经大脑思考。这么多年了,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的事情不要你来管。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话,现在也不想看到你!”
切原瞪了柳片刻,转身摔门而出。柳一脸怒容地坐了下来,随即重重地呼了口气,只觉得周身疲惫万分。真田无措地站在原地,焦急地看了看柳,又探头望向向窗外,只见切原瘦小的身影飞快地跑过楼前的草坪,很快便消失不见。
柳一言不发,他想着切原的面庞,心中苦闷。这疲惫不堪的生活也早已过得倦了,前方的道路依然充满了未知,不仅让人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产生怀疑,也在这忧虑中消磨了意志。柳的心中何尝不想寻求解脱,也曾试着找回那些生命中认为宝贵的东西,却发现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生活的束缚,久了便开始屈服、妥协。这无情的世界,也不知埋没着多少像自己这样,曾经渴望真诚生活和写作的人,但冥冥之中,好似有股力量牢牢掌控着生活的轨迹,让人既倦且怯。而这一切,涉世未深的切原又怎能理解,没有亲身的经历,再多的解释也只会给两人徒增更多的伤害与误解。
一时间屋里静的可怕。柳交叉着抱着手臂,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真田无奈地看着他,心情也是颇为沉重,而更多的却是忐忑不安。真田深知柳的辛苦,可正因为理解,才知道无法相劝。真田在屋里踱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赤也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说话从来都是没轻没重的。你就再原谅他一次吧,可别往心里去。”
柳哼了一声,神情坚毅愤懑,眼神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些许苦涩。真田垂下目光,转过身去。柳心头失落万分,一时间,眼眶竟都有些发热了。切原一向单纯无知,口无遮拦,可他刚才的那番话,着实有些刺痛了自己的心了。
“不过这家伙是真的担心你的,莲二。”真田又宽言道。“这两年来,别说每天按时参加训练,连每天打球你都不一定有时间。赤也他……他实在是太怕你会放弃打球了。一起打了那么多年,你若真的就这么放弃了,他怕是无法接受。其实……我也是一样。”
柳惊讶地抬起了头来,真田却回避地移开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神情复杂而低落。柳有些吃惊望着真田,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不光是自己,也许谁都有那么一份不得倾诉的无可奈何。真田和切原这些年来一直默默陪伴在身边,而自己却从未注意过他们各自在想些什么,担负着怎样的心事。那些相似而又寂寞的人生啊,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渐渐消磨了意志,蹉跎了光阴与岁月,却也消磨了对明天的那份期盼。柳这么想着,心中不禁惘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