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心记》年十n

4、 何须浅碧深红色 只是那时，

　　定昏。皇帝半夜三更到未央宫，这么一闹腾，惊动了不少人，原本未央宫内已经睡着的人全都醒了。沐儿听得沈苍颜说要自家小姐侍寝，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为何这陛下会兴起让皇后侍寝，喜的是，这半月过去，皇帝头一次到未央宫，自己的主子也总算是有出头之日了。说是“出头之日”，也委实是有些夸张，毕竟年未画可不这么想，她只是想要安安静静的。

　　沐儿以往总是想，皇帝从不宠幸小姐，那小姐必定不得宠，可今日不同了...她连忙安排人打点茶水、洗衣漱、寝衣……所有的人一阵忙乱，排场事情多得不得了。

　　年未画被一堆人围着七手八脚地再次梳洗了一番，然后换上了另外一件寝衣。年未画趁着忙乱附在沐儿耳旁不知耳语了几句什么。起先沐儿只是诧异，后在年未画眼神的示意下有些闷闷地退出未央宫往殿外走去。

　　片刻，在一阵慌忙迷乱之后，殿里突然就只剩下年未画与沈苍颜。她从来没有穿着寝衣独个儿呆在一个男人面前，即使对方是方笑白，她亦没有过。她轻轻打了个呵欠，上床拉过被子就背对着沈苍颜侧身躺下了，也不管殿内还站着一国之君。

　　沈苍颜眼中眸色渐深，带着浓浓的不悦：“年未画。”

　　知她触及他的底线。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背对着君王，那是对君王的大不敬。年未画闻声反侧过身子，起身：“陛下。”

　　沈苍颜定定地看向她的眼眸，想在里面看到一些波动，却始终没有。由始至终，她都是那么平静。他慢慢地走进她，直至她的身前：“年未画，难道无人告之于你，如何侍寝吗？”

　　年未画坐在床上，被迫的抬起头，仰看着立于身前的青衣男子：“陛下，您有后宫佳丽三千，而我始终不过一个过客。”

　　年未画是聪明人，沈苍颜亦是聪明人。向来，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总是不费劲的。他微沉了眸，附身将她往床上压去，冷声道：“即使是过客，可你别忘 ，这一刻，你还是我的女人！”

　　他虽并无侵犯她之意，却终归惹恼了她。年未画僵直着身体，反笑道：“嗯，是，陛下说得对。倘若陛下对一具傀儡有兴趣。”

　　沈苍颜撑起身子，身着的青色衣衫与她的白色寝衣纠缠在一起。他扬起趣味儿的笑容，看进她平静无澜的眼眸里：“甚好，年未画，你甚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裳，起身步至窗前。窗外，夜色静好。年未画淡淡的声音从床帏里传出来：“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没了侍寝的危机，她倒是有空同这个只见过一次的男人开起玩笑来。她知，她的父亲，并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朝中大臣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不外乎就是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若有一天自己的女儿得到了皇帝的宠爱，那么，自己也是荣华富贵无可限量。

　　只是，这位年相已经位极人臣，他还是要什么？她忽然想起沐儿说过的，那名在战场上捡来的孩子，可如果他不是一般的孩子，而是...那么，她必定也只是一枚棋子，进宫，只是执子之人走的一小步而已...

　　思及此，她瞳孔一缩，她从来不做他人的傀儡。不管是眼前这个眉目倾城的少年，还是那个素未谋面垂垂老矣的父亲！

　　殿内有片刻窒息的安静。她方才还在与他顽笑，却又瞬间安静下来。沈苍颜有些疑虑地转身看向坐在床沿的女子，她正微微陷入思虑，眉目灼灼，好似生了朵俏丽无双的花儿。

　　“年未画，为何突然不说话？”

　　年未画听言，有些哭笑不得，不想说话便不说话，安静便是安静，哪里来那么多理由。“我...”正踌躇着开口，门外却已有太监候在门外，说是有要事禀报。

　　年未画看了一眼太监，想着，约莫来事儿了，沐儿也该回来了。正想着，果见沐儿已进了殿内。沐儿朝沈苍颜行了一礼后便退至年未画身旁，在年未画的注视她，沐儿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的互动并没有引起沈苍颜的注意，他只略微瞥过一眼便对殿外候着的太监问道：“何事？”

　　太监一个机灵连忙从殿外行至殿内，站在沈苍颜的面前躬身回话：“陛下，琉璃宫婢女传话过来，林妃感染风寒，望陛下能过去看一下。”

　　风寒？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他似笑非笑地朝年未画看去，那一眼，仿佛洞悉了所有先机。年未画有些厌极他这样的目光，好像要将你整个人都看透一般。她避开他的眼眸，开口道：“既然林妃染了风寒，陛下理应去看看，臣妾就不留陛下了。”

　　“好，如皇后所愿。”他嘴角带着一丝莫测难明的笑意，甩袖大步离去。

　　沐儿见皇帝已离去，嘟着嘴，朝她抱怨：“小姐为什么要放弃被陛下宠幸这么好的机会呢 ？还白白便宜了林妃。”

　　方才，她让沐儿去琉璃宫传话：“皇帝今夜憩在未央宫。”只是这样一个信息，表面上，大多都会认为，她这是在炫耀，过了今夜，她便是真正的皇后。只是，林妃，不，不止是林妃，只要任何一个他的妃子得知她今晚即将得到他的宠幸，都不会就这样了了的。

　　于是，林妃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当晚便“偶染风寒”。只是沐儿不明白，宫内的女人，哪个不是挤破头颅想让皇帝多看一样的，哪个妃子不是对皇帝投怀送抱的？只有自家的小姐，将这大好的机会白白送予了林妃。

　　半晌，她朝沐儿微微笑了，脸上尽是微微涩然：“沐儿，你还小，你不懂。”

　　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嫔妃万千。真正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又有谁？这样的话，不适合用在宫闱里，听起来，倒是极像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少女才会说的笑话。充满了各种讽刺的笑话。

　　不懂？那是有多难懂吗？沐儿侧过头，有些天真的想。直到很久以后，当已成为年未画最疼爱的妹妹时，她不顾众人阻拦纵身跳下悬崖的那一刻，她脑中辗转过的是年未画曾面带苦涩时说的一句话：
　　“沐儿，你不懂。”

　　只是那时，她已经从一个天真的少女，蜕变成了一个坚决果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