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抖森在15世纪（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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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黛米本来期待已久，听到这声呼唤，却又不敢答应，只是慌里慌张地想到自己事先竟忘记了把披散的头发盘起来好掩一掩自己的满头白丝。情急之中她按耐着也没有多看一眼希德勒斯顿，只是转过身去把脸贴在马鞍上，还举起一只手来挡住自己的半边脸，奈何希德勒斯顿不依不饶:
“狄黛米！”
他的心脏要么是因为眼前失而复得的爱人而激动得彻底罢工了，要么就是自从与狄黛米分离后便不曾跳动，直到这时方才复苏。他近乎粗暴地拽住狄黛米的胳膊拉进自己的怀里，想要看清她躲躲藏藏的脸庞，但是后者却不顾一切地把脸埋在她的双手之中，倔强地摇着头：
“别，别，求你了，别看。。。”
希德勒斯顿原本急迫的动作在狄黛米的哀求下轻柔下来，不再一味强迫怀里的人抬起头来，他用指尖夹起一缕白发，一边放到鼻前轻轻嗅着，一边又用拇指缓缓地撵磨着，让混合着苍老的熟悉气息在自己的周身蔓延开来，他的目光追随着那缕发丝一路向上，最终落在狄黛米饱满的额头上，他俯身向前，在那里重重地印下一吻。
“你不会以为我会在意这个吧？”希德勒斯顿用一种仿佛被冤枉了似的委屈口吻说道， “你这么躲着我，就是在质疑我了？”
怀里的人转瞬而逝的轻颤表明横在两人之间的障碍已有松动之势，他放开手里的发丝，把手探进银白色的瀑布般笼罩在狄黛米的面前的发帘，温柔地扣住了她的下巴，然后像操纵自己心爱的玩具木偶般让她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在指尖触碰到狄黛米的皮肤的一刹那，那松弛、皱褶的触感就让希德勒斯顿的心遭到了狠狠的一击，但是直到他将狄黛米衰老的容颜尽收眼底，他才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时光是如何摧残那些不受魔鬼庇护的生命的。他磨砂着狄黛米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那都是弱小的人类和岁月对抗而留下的伤疤，心里不禁既心疼又感慨。他低下头想要亲吻狄黛米的嘴唇时，后者受惊般地猛一低头，躲了过去。
“还是不要了吧。”狄黛米痛苦地说道，不愿意用自己干枯的嘴唇去沾污对方。
“这没什么，”希德勒斯顿安抚地说道，“在吸血鬼的圈子里，又有哪一个不是老古董呢？偶尔见到一张与岁月相符的脸也是很令人欣慰的。”
“是吗？”狄黛米的目光越过希德勒斯顿的肩膀看去，“那么这位女士是怎么回事？”
狄黛米本来不想这么咄咄逼人的，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接受希德勒斯顿的移情别恋了，但是看到夏娃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到他们之前分享过的那些不属于她的时光，嫉妒之情还是化作魔法力量在她的指尖积聚。
“姐姐小心！”伊娃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地面在魔法的作用下忽然出现了一米宽的裂缝，活像狄黛米内心的负面情绪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夏娃吞噬，还好希德勒斯顿眼疾手快地在夏娃万劫不复之前将她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狄黛米！”带着责备意味的惊愕语气让狄黛米的眼睛内疚地暗了暗，但是希德勒斯顿搂抱着夏娃的姿势让她硬是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倒是伊娃先按捺不住怒火。
“你怎么敢！”地面上扭曲的豁口似乎尚未让她领会到狄黛米的厉害，只是一味愤怒地发泄道，“早知道我救了一个怪物。。。呜呜！”
狄黛米早已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忘恩负义的怪物”，她一扬手，伊娃突然就噤了声，只留下了一脸怒色。她不需要扭头去看，就知道自己这种全新的残暴的行事作风是如何化作失望的神情反应在希德勒斯顿的脸上的，相比之下，他怀里那个楚楚可怜、一脸惧色地女子确实更值得怜惜。但是她何尝不需要怜惜？上帝知道她孤寂了十几个世纪的灵魂是多么渴望在希德勒斯顿的怀抱中栖息，但是那股在她体内酝酿的魔法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使命需要由她完成，而和她结伴而行的人绝不是希德勒斯顿。
她撇开了希德勒斯顿、夏娃和伊娃，直直地对上了马库斯审视的目光，冷静地说道：
“我是来找你的，马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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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在玩什么花样？狄黛米，你这是怎么啦？”
在希德勒斯顿看来，与狄黛米的重逢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了，他温文尔雅的小女巫在杳无音信了数十个世纪后突然化身拥有力拔山兮之势的女斗士出现在了他的木工作坊的门前，还口口声声表示她是为见马库斯而来，如果不是确定公元前她和马库斯的渊源都是拜迷情剂所赐，希德勒斯顿简直怀疑他们之间是否真的存在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比起现在的情形，之前的种种古怪都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了。
魔法形成的无形的绳索将动弹不得的希德勒斯顿以一种别扭的正经姿势束缚在一把高背座椅上---这把椅子是他今天刚刚应客人要求完工的作品，木工作坊里的各类工具被狄黛米“挥之即去”，胡乱地堆积在了角落里，以空出足够的空间。
“Di forma esagonale In un Incendio。”女巫一声令下，火焰以希德勒斯顿的位置为中心呈六角形燃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后者的脸庞，扑面而来的热量让他惊呼了一声。
“别担心，希德尔，”马库斯沉重地说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这都是为了你。”
“我倒不是在质疑这个，”希德勒斯顿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参加某个神秘的邪教仪式，“但是无论你们有何打算，能不能解释清楚再把我五花大绑，而且。。。而且这和那对姐妹有什么关系？在今夜之前，他们对超自然生物都一无所知。”
“我不会伤害她们的，这里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狄黛米保证道，瞄了一眼被催眠在旁的夏娃和伊娃，下意识地将自己排除在“不受伤害”的人群之外，“只是我和马库斯一致认为，如果我们事先征求你的意见，这个计划就没有实行的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这不是一个好计划，”听到狄黛米这么说，希德勒斯顿开始不安起来，“你可千万别做傻事，我们会找到办法解决你的衰老问题的，如果真的解决不了，我也并不在乎。。。”
“我和狄黛米考虑得都不是我们自己，”马库斯打断了希德勒斯顿的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实在不能只考虑自己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希德勒斯顿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罗的手下---那些吸血鬼猎人，正在夜以继日地朝这里赶来，”狄黛米解释道，“罗马尼亚再也不是理想的藏身之地了。”
“那么我们就离开这里，”希德勒斯顿迅速地说道，“我们可以再往东去。。。”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希德尔？”马库斯咬牙切齿地说道，“逃亡不是答案，这样下去，我们的永生毫无意义，你也无法真正拥有你想要的那种安逸生活，就像在罗马尼亚的这些日子---只是假象而已，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希德勒斯顿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兄长，这不是他第一次谈论这些话题，但是这次却带着与众不同的坚决，让他潜意识里意识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试图跟上马库斯的思路问道，“我们不是没有反抗过，那些吸血鬼猎人不好对付。。。”
“那我们就不对付了，”马库斯接口道，“我会亲自面见阿罗，请求结束追捕，狄黛米告诉我，他一直在寻找五千岁以上的吸血鬼加入沃尔图里家族以加强战斗力，也许他会乐意接受我。”
“不，不，不，”希德勒斯顿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打算投降？马库斯-普兰塔齐纳特打算投降？就因为厌倦了逃亡生涯？这不是你，哥哥，或许我会这么做的，但是绝不是你。。。”
“我当然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马库斯沉静地说道，“但是为了你的自由，希德尔，我会这么做的。”
希德勒斯顿终于听懂了马库斯的计划，他猛烈地挣扎让狄黛米差点失去了对他的魔法控制：
“你休想这么做，哥哥，狄黛米，快放开我，”吸血鬼的力气最终还是败给了魔法，他挫败地靠在椅背上，“要是你以为我会让你做出这种牺牲。。。”
“如果当年在剑桥的时候，你和狄黛米选择远走高飞，那么你们有情人早已成眷属，而我孤身一人则会死在沃尔图里家族的手中，”马库斯将往事娓娓道来，“但是你没有，我的幸免于难直接造成了你们再无可能的悲剧。。。”
“我说过了，”希德勒斯顿据不相信“再无可能”的说法，“等到我们远离罗马尼亚重新安定下来，我们一定能够找到解决衰老问题的办法。。。”
“但是事实是什么办法也没有，”狄黛米悲哀地说道，“身中吸血鬼逆转咒语后是不能再成为吸血鬼的，世界上也不存在能够铸就永生的魔法，不然阿罗当年何必苦心经营只为成为吸血鬼，甚至不惜失去魔法力量。我前所未有的强大魔法也无法与大自然的规则抗衡，我接下来只会加速老去，也许不出一年就会死亡，我的生命已经不再宝贵，但我至少可以帮助马库斯保全你。”
生命是不应该这么折磨人的，希德勒斯顿心想道，他们刚刚重逢，却只能携手走向死亡，难道这就是上帝对魔鬼的子民的惩罚吗？
“你的生命不再宝贵？”他再开口时语调有些异常，“你怎么敢在我的面前这么说？”
“希德尔。。。”
“狄黛米，”他低垂着头，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放开我。”
“求求你，希德尔，”狄黛米为难地说道，“不要反对我和马库斯，我们都已经准备好。。。”
“我才不在乎你们的计划，”希德勒斯顿突然咆哮道，挣扎得让身下的椅子险些散架，他抬起头，脸上竟泪痕斑驳，“你快死了，狄黛米，你告诉我你快死了，而你还要我坐在这里，配合什么愚蠢的计划，过来，狄黛米，到我面前来，求你了，只是。。。让我再碰碰你。。。让我再看看你。。。”
马库斯背过身去，以免自己的目光打扰了他们为数不多的时光。狄黛米挪步到希德勒斯顿的身前跪下，微微放松了对后者的魔法钳制，这一次她没有躲过霸道而热切的亲吻，泪水冲刷着她的脸颊，湿润了她的嘴唇，又被希德勒斯顿温柔地吮吸殆尽。
“我做不到，”他捧着狄黛米的脸，让两人的额头紧紧贴在一起，痛苦得声音都变了，“我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你不能就这么出现，然后再次离我而去，我不想再用十个世纪去缅怀你了。。。”
“我知道，”狄黛米因为拼命压抑情绪而胸口疼痛，“所以我会消除你的记忆，好让你不那么难受。”
“什么”希德勒斯顿震惊地问道。
“我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你素来不喜争执，”马库斯尽力在悲伤的氛围下保持理智，“阿罗也不会放任一个对他心怀怨恨的五千岁吸血鬼逍遥法外，所以封印你的力量和记忆，既可以避免你执迷不悟地放不下我和狄黛米，也好向阿罗证明你已经无法对他造成威胁，让他放你一条生路。”
“让他放我一条生路，”希德勒斯顿厌恶地重复着这个说法，对这个满是漏洞的计划摇了摇头，“姑且不论别的什么，如果你觉得阿罗会这么放过我，那未免也太乐观了。”
“问题在于，到时候他就没有选择了，”马库斯笃定地说道，“吸血鬼猎人对我们的追捕，其实都是以我为线索的，毕竟，你那时很明智地从未在阿罗的面前留下个人痕迹---他甚至不知道你的长相!所以，只要我和狄黛米远离你，按照你从不图惹是非的性格，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就是所谓的安全？”希德勒斯顿苦笑着说道，“你和狄黛米是支撑我在无尽的黑夜里煎熬的唯一支柱。。。这个计划太可笑了。”
“我们不会让你孤苦伶仃的，一切都会被安排好。”马库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昏睡的夏娃，深深地说道，“我多少次提及感激你的忠诚，但却从来没有任何表示，就让我履行一次兄长的职责吧。”
“我不。。。”
“La Memoria e il potere del sigillo。”
希德勒斯顿还来不及开口反驳，一直蜷伏在他的身前默不作声的狄黛米突然将手贴在他的心口，他感觉到源源不断的魔法力量开始肆意篡改他的记忆，徒劳地反抗着。
“停下来，狄黛米，你不能就这么夺走我的记忆。。。”
“那是我们的记忆，但是我别无选择。”狄黛米泪流满面，狠了狠心将全新的信息灌入希德勒斯顿的大脑，“你是15世纪的吸血鬼新生儿亚当，死于英国的阿金库尔战争，你孤身一人，没有爱人，也没有亲人。。。”
“我不会忘记你。。。”希德勒斯顿死死抓住狄黛米的手臂，却阻止不了她的脸在记忆中淡去。巨大的魔法支出和波动的强烈情绪让后者的头发彻底斑白，如三尺白绫般弥漫着浓郁的死亡气息，她望着爱人逐渐空洞的神情，悲痛欲绝，按捺不住想要留下一丝可能的一念之差：
“你的记忆，会在与转世重生的我重逢时恢复，”她凑到失去意识的希德勒斯顿的耳边，把作为咒语的承载物的骆驼木雕放进他的手里让他握住，“你不会记得这是你自己的作品，这个印度尼西亚拉美尼西亚人的木雕碎裂之时，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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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会太久了，我已经能够听见阿罗和他的手下的马蹄声了，日出之前他们就会找到我们的。”
“事情办妥了吗？”
“全部妥当了。”
狄黛米伫立在木工作坊前询问那个骑在马上由远及近的身影，在她的身后，昔日里红红火火的生意再也不会复燃，只剩下一派残败的景象。
“我把希德尔托付给了弗德拉-瓦拉基亚伯爵，”马库斯赶在第一缕晨曦追上他之前跳下马来躲进阴影之中，“路过欧洲腹地时，我曾经在他与土耳其人的战争中出手相助，使成为吸血鬼的伯爵大获全胜，好在弗拉德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碰巧他正值丧偶，也愿意接纳一个新同伴。”
“你是怎么交代他的”
“我当然没有说出希德尔的真实身份，”马库斯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说请他代为照拂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狄黛米点了点头，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你离开的时候，他醒了吗？”
“我没有多逗留，”马库斯干巴巴地说道，“在他的记忆力留下任何关于我们的印象都有可能成为阿罗对他赶尽杀绝的理由，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也是。”狄黛米失落地低下头去。
“你是怎么处理夏娃的？”马库斯好奇地问道。
“我用你的血转变了她，至于如何处置伊娃就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情了，只怕那个妹妹会很怨恨我们，” 狄黛米颇不情愿地说道，“分别种植在夏娃和希德尔身上的魔法确保他们能够相遇相识，而爱上像夏娃那样的女子，想必是不难的。但愿关于我的记忆不会因为夏娃的存在而变得彻底无关紧要。”
“我明白你想要留下念想的心情，”马库斯沉静地说道，“但是如果希德尔恢复记忆后仍然难以释怀。。。任何潜在的对我的弟弟造成伤害的威胁都应该杜绝。”
“像我哥哥那样的人，总该有一个终结的。现在做不到的事情，经过时间沉淀的诅咒却可以完成，”狄黛米眯了眯眼睛，“阿罗注定会被他自己的族人---他亲手创造的怪物杀死，希德尔将在其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杀机在晨霭中逐渐清晰，在太阳完整地露脸之前尘埃就已落定，没有大动干戈，死亡和交易都来得干脆利落，落地无声。
“马库斯长老，”阿罗调转马头时呼唤道，“该走了。”
马库斯缓缓地收回定格在狄黛米的尸体上的目光，她只是睡着了，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心想道，她和希德尔都只是睡着了，梦醒时分会到来的。
有朝一日。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抖森在15世纪（其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