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抖森在15世纪（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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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德尔，明天我的女儿出嫁，要一套全新的家具！”
“希德尔，孩子满周岁了，要一个大号的摇篮！”
“希德尔。。。”
这是一间典型的15世纪欧洲乡村的木工作坊，朝南的墙面上开了一扇窗，每遇晴朗的日子，阳光便在这里探头探脑，最后落在墙角堆放的原木上，在温度的催化下，散发着新鲜的大自然的香气。屋子中央的支撑架上往往摆放着正在加工的半成品，旁边则是成品。墙壁的挂钩上悬挂着各式兽皮袋子，其中的锤子、榔头等工具露出一角，在光线下闪闪发光，不见丝毫锈痕，由此可见工作的繁忙。相比之下，屋子另一头的壁炉倒是干干净净，不见一点炉灰---吸血鬼是无所谓温暖与否的，因此壁炉不常使用。作坊的屋顶很高，在结实的房梁之间铺上地面便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阁楼，这个小天地的主人平日里便跻身于其中歇息，遇到上述那些吆喝唤他干活，他才敏捷地一跃而下动手开工。
从伊斯特本亲王到名不见经传的木工，从公元前到公元15世纪，从不列颠尼亚群岛到罗马尼亚不起眼的乡间，希德勒斯顿的起伏是很大的。感谢他随遇而安的个性，这么多个世纪过去，他好歹也总算能够心平气和地着手于眼下的日子了，不像马库斯依然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做这些事，你倒是也甘心。”看到希德勒斯顿欢天喜地地接过木工的工钱、送走客人，马库斯对弟弟的安于现状很是气恼，一个吸血鬼从事木工的工作，多少有点黑色幽默。希德勒斯顿的手工技术已经从当初的骆驼木雕突飞猛进，自从他们兄弟在这里暂时定居下来以后，他已经成为了附近一代木工活计的不二人选。
“你就别再挑剔我啦，哥哥，我做我的木工活计，你研究你的反攻计划。。。我们各显各的神通便是。”希德勒斯顿说着，手里无意识地又摆弄起新作品来。
“但是我希望我的弟弟能够支持我，不仅仅是精神上的那种。”马库斯及时补充了一句，以堵住希德勒斯顿几乎脱口而出的“空头”鼓励。
“如果你指望着我和你去打打杀杀，那未免太难为我了，”希德勒斯顿为难地说道，“我不是不愿意与你再次并肩作战，哥哥，只是。。。只是我厌倦了，对我来说，眼下这种细水长流的生活就很好，工钱足以应付开销---我们对食物又没有什么要求，人们对我们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也很体谅我们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惯。我。。。我并不是很稀罕亲王的头衔。”
话一出口，希德勒斯顿便知道自己戳中了马库斯的痛脚，随之而来的说教可以想见：
“那并不仅仅是头衔，希德尔，”马库斯恼怒地说道，“我花了一千年的时间才一统不列颠尼亚群岛，到头来却被人生生地抢了去，谁会甘心？当然，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不过，即便是为了狄黛米，你也该有些斗志吧？”
希德勒斯顿的手一抖，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指。马库斯体谅他，很少提起这个名字，只是最近为了激励他，频率才略多了起来。提及时如果正巧希德勒斯顿在做木工，便回回都是以意外负伤告终。
“狄黛米已经不在了，”希德勒斯顿默默地拔出木刺，看着伤口迅速地自行愈合，努力不让自己颤抖的嗓音太过明显，“再和沃尔图里家族交手上帝知道下一个无辜的牺牲品会是谁，为了逝者损伤生者实在得不偿失，更何况，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保全我们兄弟两人，平淡而安全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
“‘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马库斯重复着希德勒斯顿的话，“这正是应该放手一搏的时候。希德尔，你还是太天真了，难道你想保全，沃尔图里家族就会让你保全吗这十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不是一直忍辱负重、对沃尔图里家族退避三舍吗？我们最先逃离不列颠尼亚群岛，栖身于高卢人的地盘，后来又在罗马苟延残喘。。。又有哪一次沃尔图里家族不是紧追不舍、非要致我们于死地而后快呢？”
“既然哥哥记得那些追杀，就该记得那些角色有多厉害。”希德勒斯顿严肃地说道，“沃尔图里家族派遣的人手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明明是人类，却拥有超人类体质。在罗马的时候，我们的同类将其杀死，事后竟然被幻觉活活折磨致死。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对沃尔图里家族已经一无所知，如果贸然出手，只怕将近五千岁的年龄也难保我们平安。”
“估计和沃尔图里家族的魔法有关，”马库斯阴郁地猜测道，“我们姑且称他们为吸血鬼猎人吧。”
“这个称谓倒是形象，”希德勒斯顿轻笑道，“不过如果阿罗仍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也是一个将近三千岁的吸血鬼了。”
“既然阿罗是一个将近三千岁的吸血鬼，”马库斯反问道，“为什么你坚持认为狄黛米没有被转变，而是已经死了？”
为了避免再次误伤，希德勒斯顿谨慎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在他任意的雕刻下，一只骆驼木雕又已经初见雏形---随手修刻骆驼木雕，这已经成为了希德勒斯顿的习惯:
“我认为阿罗不会放过她，”他闭上眼睛，仍然可以看到他们逃离伦敦的城堡时狄黛米腹部中箭血流成河的画面，“而且，她伤得太重了。我那时没有回去救她，就是永远没有机会了。”
“再重的伤吸血鬼的血液都可以治愈。”马库斯反驳道，“我也不认为阿罗会杀死她，恰恰相反，阿罗那种人再精明不过，与其一时置气杀人而逞一时之快，不如留下她来作为诱饵引诱你回去救人。”
“这样的话，我们就更不能自投罗网了，”希德勒斯顿阴沉地说道，“不过我还是不认为她还活着，这些年来我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关于她的消息。”
“恐怕是你故意回避了她的消息吧，”马库斯毫不留情地揭露道，“你现在一心只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木工，又何曾关注过英国的消息---听听这不列颠尼亚群岛的新名字，现在正被兰开斯特王朝统治，也不知道沃尔图里家族是如何躲在幕后操纵的。”
“这些我都知道，哥哥，我也未必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吧？”希德勒斯顿感觉到话题正偏向危险的方向，颇感不安，“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放得下，即便有一天我们真的要反攻，也不能是因为我的感情问题，我不能因为个人原因让你、让任何人付出那么多。”
这话听着让马库斯打心眼里感到内疚，天色已晚，烛光映照下的希德勒斯顿显得如此平静，积淀的时光没有改变他英俊的容貌和随和的性情，却不知不觉冲淡了他的笑容，马库斯深知，如果当初不是自己身中迷情剂的魔法，希德勒斯顿和狄黛米又何至于天各一方、不复相见？身为不列颠尼亚群岛的统治者时，他尚且受到条条框框的束缚感受不真切，如今几次三番和希德勒斯顿出生入死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弟弟在自己心中的分量，看到他委曲求全的样子，马库斯在不忍以外，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那么，”他追问道，“你把自己埋葬在这些琐事---这些木工活计里，成效如何？”
希德勒斯顿浅浅地一笑:
“勉勉强强吧，”他回答着，也不耽搁往手上的木雕削上几刀，“我好像已经不常想起她了。”
“这谎话可真蹩脚，你知道，”马库斯一把夺过希德勒斯顿手里的骆驼木雕，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你的仓库里有多少这种木雕？几千个？几万个？你怎么敢说你已经放下了。”
“哥哥，别。。。”希德勒斯顿抗议道，声音却在遭遇马库斯那双早就洞悉他心思的眼睛后无力地低了下去，别拆穿，他想说，但是他到底是在骗谁呢“自欺欺人不是你的风格”，他想起狄黛米曾经说过的话，烦躁地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再下滑到脖子上一阵狂乱地搓揉。
“行了，”见自己的几句话让希德勒斯顿纠结成这样，马库斯也不忍心再继续下去，站起身来颇为尴尬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希德尔。。。嗯。。。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放下。。。遗忘---随便你怎么说，你至少该试试别人。”
“试试别人？”希德勒斯顿不解地问道。
“让别人走进你的心。。。之类的，”马库斯涉足情感领域难免显得笨拙，“我看这些日子缠着你的那个姑娘就很不错。。。她叫什么名字？”
希德勒斯顿脸红了：
“她叫夏娃，不过她只是拜托我做一些木制品而已，”他强调道，“没什么特别的。”
马库斯耸了耸肩膀，在离开希德勒斯顿的作坊之前，丢下了一句话：
“那就试试这个天天拜托你做木制品的夏娃吧。”
作坊的门打开---又关上了，希德勒斯顿将刚刚被马库斯夺去的骆驼木雕重新握在手里，拇指在凹凸不平的驼峰之间来回磨砂，思维不受控制地驰骋着，就好像乔伊和哈里杰在他的脑海中飞驰而过---狄黛米还活着。。。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过，然而那又如何？就好像知晓了她的生死后他能采取什么行动似的。希德勒斯顿站起身来走到作坊的壁炉旁，从未燃烧过的炉子底部竟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他将之掀起一跃而下，来到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仓库，其中整整齐齐地竖立着好几排木柜，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竟是清一色的骆驼木雕，他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木雕也放到了架子上。
“我要试试别人做什么？”他喃喃自问道，从柜子的最高一层取下一个木盒，打开盖子望着自己当年拙劣的手艺，因为几个世纪以来抚摸太过频繁，当初日光魔法造就的焕然一新早已不复存在，木雕的表面已经开裂，外皮脱落殆尽，连驼峰都缺了一块，希德勒斯顿不敢触碰，怕吸血鬼的力道一个拿捏不稳这薄如蝉翼的珍宝便会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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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黛米觉得没有一个人比她的兄长更适合吸血鬼的身份了，想来她还是早于阿罗成为吸血鬼的---那支穿透她腹部的木箭让那个人类和吸血鬼的混血儿胎死腹中，流产的大出血则要了她的命，如果就那样死去倒也痛快，但是希德勒斯顿那段时间一直在给她服用吸血鬼的鲜血以增强她的体质，所以天堂最后还是不愿意收留她，让她以魔鬼的身份重生了，算来至今也快三千岁了，却仍旧不能不对黑暗、猎杀、鲜血等感到介怀，然而这些阴暗的特质于阿罗却与生俱来般驾轻就熟，除了发现成为吸血鬼后自己便失去了所有魔法力量而大发了一通脾气以外，他很快就适应了全新的生活---入夜就化作蝙蝠飞出去寻找猎物，吃饱喝足后便自娱自乐，折磨狄黛米、玩弄人类和追杀普兰塔齐纳特兄弟是他的三大乐趣来源。每当天亮之前狄黛米在她被软禁的卧房里听到阿罗那连吸血鬼的耳朵都难以捕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她都恨不能早早死去，可惜这间房间里连一件木制品都没有，当然，也没有窗。
“我的小妹妹今天怎么样，简？”狄黛米听到阿罗在门外用他那油腔滑调的声音问道。
“还是一样，不喝人血，只接受动物的血液。”一个清冽的女声作答道。
“哈哈，”伴随着阿罗的笑声，房门被推开了，他不出所料地看到狄黛米十年如一日地蜷缩在沙发上怨恨地望着自己，“你知道，狄黛米，不喝人血你永远没有机会翻身打赢我的。”
狄黛米自动忽略了阿罗看似亲切的笑容，只是厌倦地回应道：
“我要打赢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阿罗故作无知地说道，“大概是逃走去追随你的情郎之类的吧。”
说到逃走，狄黛米的脸色更加灰暗了，她早些时候也做过好一番挣扎，最后事实证明凭借一己之力她根本逃不出阿罗的手掌心，至于情郎。。。她的心情一向矛盾，一面希望希德勒斯顿远离围绕着自己的这种危险，一面又期待他能救自己于水生火热之中，但是这么久了，他反而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也不能怪他，”阿罗猜透了她的心思，“谁想得到你的那些孩子竟有那样的本事？连将近五千岁的吸血鬼也束手无策”
“别说得那么恶心，”狄黛米恨恨地偏过脸，“你才是那些怪物的造物主。”
“我或许是当之无愧的造物主，”阿罗丝毫不觉得这是侮辱，“但是没有那个胎儿的血，他们可没办法从普通的人类进化成可以猎杀吸血鬼的角色。我猜你和伊斯特本亲王当初大概从未想过你们的孩子还有这个功用吧？”
狄黛米闭上了眼睛，阿罗用这种方式激怒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知道阿罗这么说只是为了报复她当年协助马库斯和希德勒斯顿逃走。
“一个死胎竟也这么有用，”阿罗想起当初在教堂里最先沾染到混血儿鲜血的弓箭手---他们成为了第一批吸血鬼猎人，不禁残忍地感慨道，“你想象不到这些人手有多么高效，真是令人欣慰，他们刚刚传来消息，说在罗马尼亚发现了普兰塔齐纳特兄弟的踪迹。”
狄黛米原本恹恹的神情突然就绷紧了，阿罗见状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上次在罗马的时候，他们不幸失手才让目标侥幸逃脱。听说是人手不够的缘故？那我这次加派人手好了，你觉得五十个够了吗？他们都是第一批猎人的后代，真可惜我用完了那个胎儿的血，不然我可以再创造五十个。。。”
狄黛米朝阿罗扑了过去，这种反击往往只是徒劳，阿罗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反擒住她，但是她内心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你杀了我的孩子，驱逐了我的爱人，还软禁了我两千年！我发誓，阿罗，我会诅咒你。。。”
“你每过一阵就要这么闹腾一次，”阿罗像对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一般，轻松地掐着狄黛米的脖子让她和自己保持距离，“但是我不得不说，即便在你还是女巫的时候，你都没有足够的魔法力量完成一场诅咒，更别提你现在只是一个拒喝人血而弱不禁风的吸血鬼。。。该死！”
狄黛米的长发散了下来，她的簪子已经刺进了阿罗的脖子，趁着他为伤势分神，她猛地挣脱了束缚，决绝地一把抓起桌上的烛台，也不顾烫伤了自己便朝阿罗逼去，简见她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心里暗叫不好，急忙出手相助：
“IL degrado umano！”
“别用那个咒语！”阿罗大吼一声，但是太迟了，魔法击中了狄黛米，尚未完善的吸血鬼逆转咒语已经开始生效。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抖森在15世纪（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