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无战事]喀秋莎之爱》阿掀

2、02

　　方孟伟从病房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孙朝忠站在那里等他，看着他领着一对小屁孩走过来，眼皮一跳，脑海里蹦出杜甫的一句诗来，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他想，他还没同方孟伟做到最后一步，如何会冒出两个孩子？定睛一看，那两个孩子面貌看起来十分熟悉，等孩子走到面前已然看清楚了，原来是崔中石的那一双儿女，他的心中大石忽然就放下了。
　　那两个小孩显然对他还有印象，年纪稍小的女孩子朝方孟伟奶声奶气的道，“小方叔叔，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以前守在我们家门口的坏人啊？”
　　方孟伟顺势把小女孩抱起来，说，“对！他就是最坏的坏人，最会撒谎和骗人了，平阳你不要学他！”
　　小女孩依偎进方孟伟的怀里，嘟起了小嘴，“那我们不要理他，我也不要和他问好，小方叔叔，我们快回家吧。”
　　孙朝忠是个寡言的人，很少反驳，最爱照章办事，况且他的确不算个好人，于是他只能咽下满腹言语。
　　方孟伟一手抱着个女娃娃，一手牵着个男娃娃径直从孙朝忠的面前昂首阔步的往前走。孙朝忠便也转身跟着他，从医院门口坐电车，一直跟到了家门口。
　　小女孩在家门口的时候有些害怕了，紧紧的拉着方孟伟的手，“小方叔叔，那个坏人一直跟着我们呢。”
　　方孟伟瞧孙朝忠一眼，这才主动说话，“你有完没完？我都到家了，你还不走？”
　　孙朝忠理直气壮，“你在这里，我能走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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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孟伟沉默了，不知是讶异此人的直言还是震惊于这句话的内涵，半晌他才闷闷的说道，“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不要再来找我了。”
　　“孟伟，不管你信不信，那些年我很想你。”孙朝忠说得那样认真，他的眼睛毫无畏惧，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出异样的光芒。
　　曾几何时，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日落时分，方孟伟交付了他年轻的爱情，也是在这样一个忧伤的夕阳中，远送他爱慕的学长。不过那段岁月已经错过太久太久，久到他在梦里都很少回忆。
　　他的目光顺着余晖，望向街道的尽头，好似他只要不把目光落在孙朝忠的身上便不会动摇，随后他轻声的告诉孙朝忠，“子鸿，我们回不去的。”
　　这一声子鸿，在孙朝忠的心底荡漾了丝丝涟漪，他亦是想起了几年前那个美丽的日暮，但是他想念的是二十岁的方孟伟大胆的凑上去吻他，那个勇敢果断的青年，面对爱情无所畏惧，就连哭泣的时候也是异常的倔強。
　　“孟伟，我从台湾来到香港，是为了找你。你说，你在这里，我能去哪儿？”
　　你说，你在这里，我能去哪儿？
　　方孟伟低着头，什么话都说不上来，拒绝的话，刻薄的话，恶毒的话……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么一个念头：如果这句话早点对我说就好了，早那么几年，在1948年之前的哪一天都好。或许他们就能一起去法国，战后的法国重建得很快，他们能在同一所大学读书，然后一起毕业，工作，这一生一世都可以在一起……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精彩纷呈，但是想想而已，做不得数的。
　　半晌，他才无视孙朝忠的坚持，摇头，好似叹息的说了三个字，“你走吧。”
　　孙朝忠不走，他站在门口宛如一尊雕塑，在外人看来，此人有些超乎寻常的不要脸了，而方孟伟这个主人也超乎常人的镇定了。
　　伯禽和平阳似乎也被他们之间怪异的气氛给感染了，平阳大着胆子对孙朝忠说道，“你快走！你这个坏人，不要惹小方叔叔……”挤出一个新学的词，“伤心了！”
　　提到“伤心”，孙朝忠不知出于何想，居然走了。
　　那天的夕阳有点惨淡，不炫目也不美丽。
　　方孟伟知道自己必须要搬家，要给催婶换医院，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真要躲一个人还是躲得起的。不过按照催婶现在的身体状况，想必她是经不起这番折腾，于是方孟伟苦着脸任由孙朝忠跟随。
　　孙朝忠从来都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且持久力十分惊人，人们常说坚持就是胜利，即使没有胜利也能融化冰山一角。方孟伟那天是真的忙昏头了，催婶的病情突然恶化，工作还没安排好就一头扎进了医院，甚至都没留意到一直阴魂不散的孙朝忠竟消失不见，等到回过神的时候，伯禽和平阳已经坐在电灯下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了。
　　他是完全愣在了原地。
　　平阳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荡着两节莲藕似的小腿，“小方叔叔，你快来吃饭呀。这个玉米排骨汤可好喝了。”
　　伯禽和平阳在几个街区外一个的学校读书，以往方孟伟都会亲自接送他们上下学，经历了北平动荡的时局，他的确是有几分惊弓之鸟的意味了，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才放心。
　　回魂后，他上前几步，弯下身去平视两个小孩，十分不安的道歉，“伯禽平阳，小方叔叔感到很抱歉，今天真是忙糊涂了，忘记接你们回家，小方叔叔向你们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
　　伯禽和平阳满不在乎，伯禽刚喝过一口汤，说话间不小心把汤喷到方孟伟的白衬衫上，“小方叔叔，没关系的，今天冷面叔叔接我们回来了，我们还吃了糯米糕呢！”
　　方孟伟还没来得及领悟这个“冷面叔叔”是谁，“冷面叔叔”已经端着一碟子小菜和一盆饭从厨房里走出来。
　　“冷面叔叔”很自然的打招呼，“回来了？洗个手可以吃饭了。”
　　方孟伟一个激灵，大叫道，“孙朝忠？你是怎么进来的！”
　　孙朝忠把饭菜稳当放在桌上后，斜他一眼，“要生气也等吃饱饭才有力气！”
　　平阳毫不客气的抖搂了，咽下一口饭后，神采奕奕的道，“冷面叔叔可厉害了，他会飞！扑通一声就跳进咱们家院子里啦！”
　　一听这话，方孟伟更加难以平静，声音提高了八度，语气又严厉又不满，“你翻墙进来的？”
　　孙朝忠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十分的恶劣，努力的想着岔开话题却失败，于是他只好一边盛汤，一边道，“给伯禽和平阳买糯米糕的时候，他们把钥匙给弄丢了。”言外之意就是，这事不赖我，我也想正大光明走大门来着，但是谁叫你给他们挂钥匙的绳子不牢固呢？
　　“孙朝忠！你这么堂而皇之的闯进我家，你信不信我可以把你送到警察局去？”方孟伟气坏了。此人真正是坏透顶了，这些时日不仅罔顾他的意愿一直尾随他，今天还敢登堂入室，简直无法原谅！是不是把他之前的沉默当做纵容，把他的退让当做原谅？他无法容忍了，这次一定要让孙朝忠从他的世界里彻彻底底的消失！
　　方孟伟是如此愤慨，可惜平阳的小脑瓜接受不了如此复杂的情绪，于是她卖队友卖得彻彻底底，“小方叔叔，你吃晚饭了吗？你快喝汤吧！”
　　孙朝忠迅速的把汤勺放进了盛满玉米和排骨的瓷碗里，并且拍拍平阳右边的一个空位。
　　方孟伟屈服了！
　　在伯禽和平阳希冀的注视下，他满含泪水的喝了那碗回味无穷的玉米排骨汤。他的确是饿坏了，除了早上的一个面包，他今天米粒未进，既然已经受了一次屈辱，便不能让这次屈辱白费，他抛开仇恨和自己在意的人大快朵颐了一餐。
　　孙朝忠一贯的面无表情，只从他不停夹菜的筷子里以及上扬的眼角感受到了他的喜悦。他离开三青团，去上海做特务工作时，第一个目标人物是个饕餮般的人，为了能偷取到情报，他苦练厨艺，混到对方公馆里当了一名厨子。他当时也会在炒菜的时候，抽空想念一下方孟伟，想念他吃麻婆豆腐爱皱眉的样子，想念他从自己碗里偷肉然后得意洋洋的样子，想念他拎着外带的小食冲他笑的样子……总之会很想念很想念，炒好那盘菜后，就不禁想到哪天才能在方孟伟面前露这么一手呢？等他那盘菜递给佣人们上菜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便只剩下如何偷取情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