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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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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起云怒极暴起,砸碎了一个茶碗。
“本王三日三夜从都城赶来,便是过来听你们这些废物说这个么?!”他怒咬刚牙,这摸样倒与步流云有几分相像。
“属下无能,辜负王爷重托,甘愿受罚!”一众人皆垂首跪下,平时心狠手辣的杀手们此时竟吓得瑟瑟发抖。
“王爷,此刻不是论罪之时,劫走郡主的贼人应还未走多远,还需要他们去追捕。”一直冷眼旁观的王琳上来劝慰道。
“不,不能追——如此只会暴露我们的人。”步起云略一思索,冷静地叫众人自去领罚,又道“记得散布消息出去——只说郡主逃婚,不知所踪。”
“这......不知王爷何意?”王琳左思右想,还是将疑问问出了口。
“不该问的最好闭紧了嘴巴,否则,就不要怪本王不讲情面了。”原先镇定自若的康景王似被触了逆鳞,转瞬就变了脸色。
王琳一阵心惊,连忙诺诺退下,只觉越发摸不透这个年轻王爷的心思了。
屋外阴暗处,一张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泪蓄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就是不落下来——大哥,大哥竟是......竟是早已将自己卖给了皇帝,只设了这样一个小小的陷阱,就拆散了这桩婚姻,还将她骗出了都城——最后只需将她绑了偷偷送回去,既能得了皇帝的信任,又能保全一家子的荣华富贵......
还有......那跪着的人里头,就有日前护她而死的暗卫们......原来,原来一切只是一个局,所有人——特别是她——步流云,更是蠢驴般被耍得团团转......
......呵......我血浓于水的大哥,学的一手好兵法皆用在亲妹妹身上,真真的好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努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尤其在这个救她于水火之间的心上人面前。
久录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并不多言,只趁屋里无人注意之际,将怀里的小人儿带离了这险地。
“若我猜得不错,你便是鹗奇的千秋郡主——步流云,可对?”他温柔地问对面大石上垂首坐着的少女。
她偷偷抹了一把眼泪,抬眼看了看他,泛着红的眼眶里,眼仁儿如水濯洗过般清凌而耀目:“不,我只是一个孤女,步流云已经死了!我现今叫......”她眼角瞟见了石头边的一簇程程草,心里一动,“程小前。我叫程小前。不知......”
程小前鼓了鼓勇气,“不知大人府上可缺打杂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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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其诺,我有一桩生意,不知你感不感兴趣?”程小前双手抱胸,向身后的柯其诺问道。
“哦?程小姐竟然要和我做生意,真是太让我意外了——不知道是什么生意能让冰山美人纡尊降贵呢?”柯其诺闻言,立马来了兴致。
“也没有什么,就是让柯公子帮我杀一个人,作为交换,我再答应你一个条件。”
“哦——原来是这事啊——不过,要捏死一只臭虫还要赔上一个条件,小姐不觉得太不划算了吗?”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土坷垃,挑了一边眉毛问道。
“是么?不如——”程小前不想与他多嘴,只想快些完事——她实在累极。
“成交!现在程小姐可欠了我三个条件哦——”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一晃,喜滋滋道,“哎呀~真要好好想想该怎么使用呢——是要搓背好呢?还是按摩好?——不如就......”后面的话愈加得不堪了。
程小前恍若未闻,只是抬步往安偌王府走去——她是入城之前早就打听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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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录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只着一身亵衣的女子,抱着一只毛色全黑的猫儿,坐在一方小院的藤椅里唱着童谣;薄极透极的雪花轻轻飘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脸,渐渐地将眉目都掩盖得不见了,只剩一张青白的毫无血色的唇,还在低低吟唱——
那声音渐渐清晰了:“灵山客,灵山客,独自去游天上月......灵山客,灵山客......昔日良弓和骏马,至今无人能骑射......李波欲掬灵海水,泪水和流到天明......”
歌声轻轻扬扬,轻得连女子的嘴也飞起来,直直地咬在自己的耳廓上,嚼着他的血肉含含糊糊地唱:“灵山客......灵山客......”
——“啊!”他如同前几次一般骤然惊醒过来——月光惨淡,洒在他与妻子的房里。
结发妻子在身边睡得正熟。
久录满身冷汗,也不披衣便下了地,倒了一杯冷茶喝着。
这段时间里,他奇怪自己何以老是梦见她——手上也不是没有沾过鲜血,断送过人命——但只这一回,有人让他夜夜噩梦,甫一想起便觉如鲠在喉。
其实,他挺喜欢她。
他早知道她爱自己;是的,是爱——从她揭了蒙眼布看向自己的第一眼起,他便知晓了:作为一个人人瞩目又有地位的城主,小姑娘们的眼神是爱慕还是欣赏他一眼便能瞧出——这也算是生活在这样勾心斗角的环境里的一种附带的馈赠罢。
更遑论她之后,日日守在自己必经之路的假山后偷窥他的行径——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么?他晓得但不点破,因他必要将她当作一个后招:从他查来的消息里,能隐约晓得,鹗奇的康景王想要她的孩子;虽是不知作何用途,但若能从此处寻到一个突破口,安偌城以及自己都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因他了解这个年轻的康景王有如此的本事。
至于孩子么——他久录想要孩子怎会没有?只是因时局所迫,不宜考虑此事罢了。
但现今不同了,鹗奇将要成为天下之主;而他久录,已是鹗奇的安偌王了。
两个月后,妻子会诞下这个王府的世子,他将见证他父亲挣下的整个家业,是如何步步繁盛,从而福荫后世子孙千千万万代的。
步流云......程小前......
然而这两个名字却像扎根似的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久录揉揉发胀的额角,推开了窗户。
——她就这样直直地闯入了他的视野里。
不是一身白色亵衣,不是只剩了一张嘴,不是抱着一只黑猫......就这样真实地站在窗外的阶上,与自己隔了一个窗框对视。
眼神清淡,神色冷冷。
“哎呦呦——这是老情人相见,爱情要死灰复燃了吗?真是该庆祝一下,不如大家开一个盛大的派对,我去给你们开几瓶香槟吧?”旁边柯其诺突然怪腔怪调地插进来。
“香槟么?不知是什么玩意儿,不过酒倒是可以打两瓶来,再要几个小菜如何?”程小前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竟也开始调侃起来。
“笨蛋——香槟就是酒的一种嘛——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教你认一下,不然你这样的乡下丫头可要怎么活?”柯其诺不怀好意地笑道,还自觉有理地连连点头。
久录终于发现眼前不是幻影,也不是一个未完的迷梦,开始悄悄往后挪步——“看来有人不喜欢这个派对,要提前离场了呢!这可不行,少了你这个‘男主角’怎么可以?”柯其诺将‘男主角’三个字咬得极重,像要将这几个字含在牙间碾碎了再吞下去。
只见他双手如鹰爪般一张,便凌空提起久录往院里的小阶上摔——久录的额角被磕了一个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来,他却似是被点了穴般一声都发不出来。
“学着点啦小妞~这是阿其诺独创——‘擒龙术’加持‘木偶术’,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得意洋洋的语调。
“......阿其诺?”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疑点,又好奇地继续,“还有‘擒龙术’‘木偶术’也是术法么?怎得从没听过呢?”
柯其诺心里暗念一时得意就乱说话的毛病一定要改了,含糊道:“当然了,这些都是更高级的术法,你那本小破书里没有也是很正常的嘛——哎,你不办正事吗?你这老情人要流血流干了。”
程小前晓得这人一旦察觉,想要再撬开他的嘴就比登天还难,只好道:“唔,现下你可是比他夫人还要心疼他呢——怎得,有兴趣?”经了许多事,竟连这样的玩笑也开得出来,这个认知令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柯其诺真是被吓了一跳,第一次觉得不知如何回话——这小妞胆识见长呀,真是一日比一日让人刮目相看,“哦~程小姐这么大方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呐——不过,我没有这样的嗜好,我只喜欢程小姐这样的美女......”他用一种野兽发情期的目光看着她,不禁让她想起那个暗娼——玩笑的心情瞬间消散。
她板起了脸孔:“请柯公子让他能言语便好。”——柯其诺虽还是懒散的一张脸,不过很快照做了。
“流云,你竟未死——这实在是......”久录第一句话就让她觉得厌恶至极,立马打断:“我不想听你讲那些陈年旧事,今日我来,是为我孩子报仇。”
她说着,掏出了袖子里的一把小银刀,整个刀身皆被磨得又薄又亮,反射的月光如一湾水痕,迅疾划破一方静夜的黑暗。
“孩——孩子——怎么了?我,我并不知晓......你大哥......怎么会伤了孩子......——他的亲外甥呢?”久录看着程小前把玩着刀蹲在他眼前,咽了咽口水,“他也是我的亲骨肉,我不会害他的......”
“你自然不知晓......他会将我儿如何,因你从不曾将他当作你的骨血——你只管保住你一家子的荣华,保住安偌城的荣华,对也不对?”她慢慢说道,语气冰冷如霜,好似在讲的是别人的事一般。
“不,不——你听我解释,我是有——”——“你们一个个都有苦衷:步起云有苦衷,久录有苦衷,然而——程小前的苦衷又该当如何呢?我的孩子就活该被你们的苦衷害死么?!”她絮絮喃语,其声渐大,最后终于忍不住喝出来,那小刀便在久录脸上划了一道。
“流云——不,前儿,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之间不该是仇敌的,孩子,孩子没了,我也很是愧悔——只怪我鬼迷了心窍;你放心,只要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便让你做王妃,我们再生许多孩子,如何?你记不记得,你从前是很喜欢我的,你还.......”久录汗滴如雨下,看着迫近的小刀子贴在自己的皮肤上,话里都是慌张之意。
“是么?原来你还记得——那么我便让你死个明白罢——我当初对你的痴恋,皆是因我被步起云施了‘种爱术’。”程小前轻轻挥舞着小银刀,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
“什么?‘种爱术’?这术法竟然还存在世间?!”反应最大的竟是柯其诺——“这种罪术中的罪术都能被你碰到啊......啧啧啧,程小姐,不知我该说你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幸......不幸......”她深思悠远,浅浅笑道,“幸与不幸,都只在一线之间——端看哪个能掌控自己命运了。”
“好!好一个掌控命运!就是这个道理——只有强者,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柯其诺拍手叫道,眼神灼灼望着她,神情满足得好似立于世间千百年,终于于今朝得了一个知己。
——“噗”闷闷一声利器入骨的声响——程小前猛地将小银刀扎入了久录的左腕,以一种狠厉的气势——以伤口深度可知,这手算是废了。
“这一刀,是为了你将我的孩儿送入虎口。”她淡淡道。
——“噗”地扎上右腕——“这一刀,是为了你当初察觉我的心思,却心生恶意玩弄我心。”
——“噗”地扎上左脚——“这一刀,是为了你伙同大夫人,谋算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噗”地扎上右脚——“这一刀,是为了你买通稳婆,害我性命。”
整个过程里,久录扯着嗓子,直要将喉咙喊破,也未唤来一人——他终于知晓,这二人必定怀着什么自己不知的绝技——比如二人当时交谈时提及的“术”。
“你......将我......杀了罢——将......我杀了......罢——”他绝望地呻吟道,声音断断续续。
“杀了你?不!杀了你才是解脱呢——我要让你活着,受尽折磨,却死不了,那才是真正的报仇呢——”她愉悦地点着头,突然拍了下脑袋,“唔......对了,还有这里......差点忘了呢——”
程小前旋了旋手里的小银刀,面带微笑地往下一扎——“啊——”久录前所未有地惨呼——
柯其诺看着,也觉得□□里凉飕飕的。他面色发紧地夹了夹腿,暗道以后绝不能得罪了这个蛇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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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西沉,院里一棵不知名古树开着娇艳的小黄花,溢出的清幽香气直冲人鼻息。
余下众下人皆在安睡。
柯程二人将半死不活的久录往原先的寝房里一扔——王妃便醒了。她捧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惊恐地瞪着程小前,浑身抖颤:“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你是人是鬼——”
“嗤!这都快成了与你见面的固定台词了呀~”柯其诺在一边幸灾乐祸。
程小前不理她,只踢了踢地上之人,道:“是鬼,来找你们报仇了么——没看我将你丈夫伤成这样?”
“啊——啊——啊——是你——是你回来了——”王妃吓得一改平日的端庄,尖声叫起来。
“疯女人,吵死了!喂,还不快走,你要我一块跟你送死吗?”柯其诺掏掏耳朵,又皱皱眉头道。
二人很快消失在房中。
然而王妃的尖叫并未停下——“她回来了——那个贱婢回来了——她变成了鬼——来报仇了——”
下人们很快赶来了,然而他们皆被眼前的情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府里昼夜响着女子惨厉的尖叫哭喊,和着一盆盆端出的血水——既有王妃的,也有王爷的——一切构成了这一个令人永生难忘的诡异之夜。
第二日,一个消息像一把野火般烧遍了整个天下——安偌王一夜间被挑断手脚筋,断了子孙根,在床上苟延残喘,能不能活命还是问题;王妃见了王爷惨样,疯癫流产,再治不好了;安偌王府无主,竟有妾室伙同刁奴卷了财物,逃得无影无踪;又有府内人心惶惶,所有下人一夕尽散,只留几个忠心的老人守着空府;鹗奇皇帝接管安偌城在内的安偌王领地......
——这安偌王算是彻底废了。
至于这罪魁祸首,据一些安偌王府逃出的下人所言,是从前安偌王的一个小妾因受了陷害,含冤而死,化作厉鬼回来报仇,将他夫妻二人双双害死——因有人说曾见过那小妾之魂在府里出现过......
此事之后被传得越发邪乎,更是经了说书先生之口,被民间的各种野史故事记载传播,作为劝人行善的一个范本,化为此后千百年来百姓的饭后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