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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月·世劫 一行人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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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坐在十四师兄的葫芦上飞了将近四日三夜,第四日黄昏落了地。这方地镜杂草丛生,走了许久才瞧到一个斜插在草缝中的腐木路牌,上面的朱砂字迹依稀还能辨识出来:关阳道。
关阳道是条幽窄僻静的小道,又是入夜,道上没什么人。夏日雨水多,土路泥泞的很。好在一路上有蝉鸣相伴,嗅着路边野长的蔷薇花走过,天虽燥热却也算不上烦闷。
“师姐,你说这道上有没有山贼啊?”我扯了扯正在神游的九师姐,她回过神来,神情怪异的瞅着我,“我是觉得,山贼应当都待在山上。”
一路走到晚霞尽灭,月上梢头,我看着前方靠在三师兄左臂上、想尽一切办法占其便宜的的苏挽月,打了个哈欠。启程那早我仅着了一个时辰,还是醉过去的,然后被苏挽月强拖着扔上了葫芦,十四师兄飞的速度太快,风割在脸上疼得很,我便剥了十三师兄的外衣蒙在脸上,谁知不久便被风给扯跑了,然我又去剥三师兄的,然苏挽月就开始与我拼命。然她与我拼了两日的命,然我现下筋疲力尽。
“师兄,别走了,随意找个草垛睡嘛。”我向着前面美人在怀,奔的不亦乐乎的三师兄喊道,顺势蹲在地上以势明志。他的脚步立即驻住,背影一晃,“今晚……不能睡在外面。”他的声音比往常低很多,也正经很多,我不由严肃起来:“为何?”他背影再一晃,扬步迈了出去。
“有蚊子。”
十三师兄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我对着三师兄的身影暗暗攥紧拳头。
终是九师姐心疼我,放了空瞳术目眺万里四周寻着,“快到了,约莫三里外有个茅庐。”突然间她全身一颤,回瞳时目光跳上树梢。“怎么了?”我顺着她的目光望了去。
暗黄苍幽的圆月由下向上渗着丝丝猩红,月亮……流血了?我脑子里飞速的过着六界全书,在记忆里,《魔史》里白纸黑字记着:“苍胤问世,血月当空。”苍胤,是如今的魔君,也是古往今来唯一的一任魔君。
言传怨戾之气乃是猩红的,而苍胤正是六界怨戾之气育化出来的,故而七万年前他出世那一遭,血月萦空足足逗留了七日,半月的血雨卷着刀锋般的戾气倾盆而下,险些毁了整个人界。当然,这些是书里的记载,奈何旖光在那页书上下了术,昔日的情景尽历眼前。旖光的文笔虽不怎么真实,但那画面却是实实在在的,连同那轮血月,书上映的是清清楚楚。
如今的情形倒是和那时相像的很,只是开天辟地,六界居分八千万载,引魔窟才诞出这么一位魔君,如今才不过短短七万年,若说是二位魔君出世,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掉了队,忙三步并两步的奔了上去。
这凡界最最不好的便是这空气污浊的很,有种触摸不清的黏稠之感。红尘红尘,也真是不负这个词。饮惯了青镜山的甘露清风,一时间确实还不大习惯这里的烟雾迷蒙。我是在告诉自己慢慢受着就妥了,可这怪异的感觉是愈来愈强了,唔,还伴着丝丝血腥味与腐肉的臭味。
“想是这地方,生了不少事端,”十三师兄俯身贴在我耳畔轻声说,我闻言怔了怔,他却不管不顾甩我在后面,自己大摇大摆迈步子走了。
拨开片人高的杂草,九师姐目探到的那个茅庐便立于眼前。我当即目瞪口呆。若是以一句话来形容这间茅屋的品相,那么定是“人间仅有,天上绝无”,我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我们方才拨开的那片杂草盖起来的,哦不,应当说是堆起来的。然而何人能将这杂草堆成这般顽强的建筑我是不知,我只知道,那腥血与腐肉的味道,是源于这里。
虽料想无人,三师兄还是探着扣了扣门,响声甚闷,这木门本就支离破碎,加注多年的雨水腐蚀更是浓烂不堪。推开门,门是虚掩的,不过我想这门即便是想关也关不牢罢,门前后都没有锁。
尽管进门之前做好了万全心理准备,可真正看见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魔史》那页的满山血雨、血流成河看了好些遍便也能勉强接受了,可如今却是初初瞧到实景。
一地已泛成黑色的污血和碎了一地的肉,肢体竟被垒成了个小丘。两副躯体一副撂在地上,一副耷拉在饭桌上,肠子内脏散了一地。发烂发臭发黑,上面落着黑蝇生着白蛆。我紧抓着九师姐的手臂向前挪了几步,脚前的那颗黑珠子阻了我的去路。唔……那是一颗黑紫干皱眼珠。
“这……是妖族干的吗?”我颤声问,我还不至于以荷香这一个正面角色就认定了他们族的属性,妖族喜食人这种常识我还是知晓的。
“近些年妖族与鬼族动荡的很。”十三师兄叹了声。
我忽而想起了那轮泛着血色的圆月,妖族和鬼族一向是俯首听命魔族的,两百年前那一场神魔大战,神族被灭族,想魔族也不可能是完好无损的,故而隐世修整了两百年,如今这两族突而肆意放肆,莫不是魔族闭关闭得够了?
“葬了吧。”三师兄皱着眉道,拂袖,尸体上燃起火,蝇虫被火烧的噼里啪啦久久不绝。两具尸体燃尽,火自觉熄了,这火烧的够绝,甚至连地上的血渍也烧了干净。
瞧着这尸体在这放着也许久了,想是这家人应该也没有什么亲友……我直觉心揪了揪,绕过三师兄蹲在地上。那蝇蛆早被烧的灰都不剩,地上只铺了薄薄一层白灰。念了个诀,白灰尽收手中。我小心翼翼捧着出了草庐,将双手置露风中,让其随风散了。
愿其安息吧……心中默道。只是我也知道,这种不明不白、委屈至极的死法鬼都安息不得。我短叹,盘腿坐下,当年修习《往生咒》的时候我当真没想到有一日得以用上。师姐随出来,盘腿坐在我旁边。我是知晓魂早不在这里了,还是情不自禁的祷念了九遍《往生咒》。
进屋子里的时候他们已将“床”铺好了,所谓的“床”,不出意料,干干净净的茅草垛,十三师兄将将拔来的。一旁的苏挽月瞅着三师兄窃喜,很快我就明了她是因何事窃喜。这个小茅屋一目了然,只有一个屋子,一个小桌子和一撮占了半个屋子的茅草垛,大概她是在臆想如何与她的三师兄同垛共枕罢。十三师兄也在一旁叨叨那日十四师兄趁他睡着偷偷溜出去喝酒之事,今儿个在这种煞无惬意的地方且十四又累了两日,该是安安生生与他共眠了,却不料天不从人愿,他在草垛一角定定躺下,遂冲十四师兄勾勾手,示意在他旁边躺下,十四师兄连看他都懒得看,径自走到一方空地,靠着墙坐了下来。十三师兄脸绿了绿,苏挽月踢了他一脚,朝十四师兄那方指了指。十三师兄连滚带爬的抵了过去。
苏挽月自作聪明的将我和师姐拦在里面,自己在最外面留了个位子,三师兄却不领情的摆了摆手,“你们好生休息吧,”语罢便推开屋门走出去。
我看向门那方,我不知晓他是出去作甚。三师兄于我而言是个纨绔之人,与其他人而言,想他是个好师兄。苏挽月一头栽在草垛上,呼呼喘着粗气。我对着墙面,看着腐木生出青绿的墙板,身上乏得很,却睡不着了。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临行前大师兄对我说的话,我还没有拿捏定主意。我不知我以何德何能能令仙界至尊的叶竹渊为我冒死进剑石窟取妩清琴,又如何让师姐这般骄傲的人接受这得而不实的神器,我不知到底怎样做才是齐善齐美的。我们已行了三日,便是依照这个走走停停的速度,不出半月就能抵了南荒。以我的速度,先去东荒请叶竹渊,再在他们进剑石窟前赶去是断断来不及的。
不知不觉渗出了好多汗,我听见师姐的声音打身后传来,“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违心道。
她轻叹一口气,“两百年姐妹情,我怎会不了解你,你初初下山,本该是高兴的,却总见你愁眉不展,便是这两日与挽月闹得都有些力不从心,你是在害怕吗?”
我翻个身面对着她,看了她许久,点头,“师姐,你有多少把握能破妩清的结界?”师姐的手正在为我理我额前散下来的碎发,闻我此言手颤了下,眼睛半眯起,“我没有把握。”
我惊出声:“那你为何——”声音想是有点大,她伸一根手指拦在我唇边,轻声道:“你还小,你不懂,有些事情真真等到万事俱备时,其实已然晚了。”她顿了顿,又道:“打我出娘胎起,我只记得一句话,‘习琴,收妩清’,瑶儿,”她又叹,“其实。我并不喜欢抚琴的。”
我怔住,她继续道:“我的脑海深处,总有个声音告诉我,若我学会弹琴,若我拥了妩清,我爱的人便会爱我。”
我不晓师姐竟还有如此伤情的往事,可转念一想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师姐六岁习琴,是困于情伤,可六岁的娃娃,谁会来伤她?何来的情伤?莫不是……
前世?
我再想问她时,她已然翻身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