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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荷香·海生莲 那女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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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妖是托于一团木桩上燃出的紫烟衍生出来的,弯弯柳叶眉间生着一抹朱砂红,她点足立在桩上,拂袖扬笑俯瞰这一席呆头呆脑的男人。月白的肚兜外仅仅裹了一层嫩粉的轻纱,肌肤若隐若现。言谣妖魔两界的女子都奔放的很,果不其然,虽是盛夏,可这也穿的未免太凉快了。我回想往常穿的绷得紧紧的束袖短袍,想是连一个飘逸的机会都没留的,要么好几个师兄总是嘲我不够女人味,想他们喜的大约是这种调调的。
"瞧着还不错,师兄要不要揽回去寻摸个山头做个山大王,退隐五界从此双宿双栖?"我戳戳眼都不眨一下的十三师兄调笑道,随即便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兴许是口干舌燥了,“十七,我以为你是懂我的。”这话说的,几百年的是兄妹情我自然是懂他的,打他大力发扬师兄风格从山下凡界给我带那些混迹在男女情色画本里的里的男男画本时我就懂了,诚然他一再辩解他不是断袖,起初我还信信,后来对于这等苍白的解释也就一笑而过了。了了他的意,我玩味心思更浓,遂转身:“那十四师兄瞧着如何?”这话问完我便感觉身后注视我的那两道眼眶子往我脊梁上崩着火花,脑里荡来十三师兄一道传音诀。
“十七你若敢将十四诓了去,我回去定将你剥皮抽筋!”
我浑身一颤,熄了妄图调侃他俩的旺火,十四师兄抬眼瞧了瞧,又将头低了下来。
“许是十四觉得,丑,”三师兄道。
的确,这女子美是美,也算得上千娇百媚,却属实难以一倾人国二倾城,想她一人撑起整个荷香居的最大优势大抵是因她穿的比较凉快。除去狐妖,妖族可算得上是五界当中美色最稀有、最可怜的。当年自修六界全书时,许是因我好色,故而最济的是《神史》,最不济的便是《妖史》,有名的人物约莫着我只记得当头的妖后与其已故百年的夫君妖皇,荷香这样的小角色要么是我记不住,要么是年龄太小,根本未曾列入传中,我出生那几年六界生了诸多事端,神族覆灭,第七界的旖光失了踪迹,手下的六界史书除《神史》完本,其余皆是断了笔。
故此我少时总是估摸着自己是个救世的大人物。
桩上将将有了写动静,我贴耳闻那女子清浅的清喉声,媚得很媚得很,“不知几位仙君嫁到,小女子失敬了。”她向下瞧瞧,一直从苏挽月那方扫过来,最终目光落定在我身上,目光一陷:“竟还有三位女仙君,荷香当真受宠若惊。”
我一怔,没想到她的道行还蛮高,竟一眼就察了出来。此话一出,前方的人纷纷扰了过来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尴尬的抽动在人群里,再仰头看向木桩的时候荷香已无踪,却见漫天的花瓣打着旋儿舞了下来。 "今日蒙恩得几位仙君驾临,小女子自当敬舞一番。"这话是浮在散落的花瓣上的,萦在耳畔,音似春水。庸扰的人群闻声打我们周边散开,捧着那些嘤嘤燕语的碎花瓣如获至宝的揣进怀里,殊不知传音诀的寄物术仅是所有术法中最最简易的一个。可仔细想想,若当年三师兄未曾抱我上山,要么我早已死在灭城之灾中,要么我也是这三千凡夫俗子中的一个,唔,不对,若不修仙我也活不到这个年头。
在我念想之间,一株盆莲兀的从木桩上绽放开来,木生睡莲我确实是生平初见,虽是妖术我却也新鲜的很。
荷香的这曲舞,估摸着舞得应该是百花齐放。
我咽了口口水。
符禺之上舞姿最美的当属五师姐帝江,最擅的曲目乃《凤求凰》,虽她的真身就是一只灵鸟,却是以人身舞的。且最之精湛处,是她一人以分身之术饰了两角,雄风雌凰,雄的英气勃发,倾慕之意哀哀尽显,雌的拂袖掩面,面上桃花映之夭夭。广袖绸缎迎舞九天,当真似是飞凤翱翔,当时我觉得即便五师姐的舞姿不是五界第一,也该是数一数二的。如今看来当时是我见识短浅,五界当中的能人异士当真如此之多。
把落花舞成开花,这需要一个境界,把一个人舞成百个人,这更需要一个境界。荷香便是抵在这两重境界之上。她的周身萦绕着金粉蜜色,她的足尖轻盈的踮伏在盆莲的十八片花瓣上,她的花瓣随着她的身姿舞在空中。
桩下寂静一片。初初还以为她是以妖术蛊惑人心,却不料她的头牌是这般的真材实料,我若是个凡人,倒也觉得为看这样的舞蹈,搏一搏性命也是值得的。可大约我的三师兄不是这么想的,我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眉头是微微蹙起的。
“师兄,怎么了?”我捏了个传音诀问他。
“你可能探的出这女妖身上封印了多少修为?”他回应我。
我怔了怔,屏息凝神去感应荷香的元神,约莫两百年,余下的便是一团雾气,辨不清晰,“她为何要把自己的妖力封印起来?”我等了半晌,师兄没再回我。
一曲舞毕,盆莲收回木桩里,荷香颔首,足尖贴着木桩滑了下来,拂开意犹未尽的众人,莲步轻扬驻在我面前,仔细瞧还真是个婉约如水、娇美如花的女妖。她微微福了福身子,莞尔,“几位仙君对小女子方才的表演可还满意?”
“满意!相当满意!”十三师兄抢着叫了出来。荷香抬眼向着他笑了笑,遂又看向我,目光蛊惑,似卷集了片片花瓣深池打着水涡久久旋着,一直旋到池底,那里有万丈拔人的淤泥,与一滩腐烂的桃花。我定了定神,将目光从她的眸子中收回,“唔,满意。”
她似乎对我的回答也相当满意,掩嘴一笑,遂说了句让我天灵盖一麻的甜言蜜语,“那,仙君娶了我可好?”
“娶、娶娶、娶你?”这俩字说出来我舌头麻了麻,“可你不是看出我是女的了么?"
“是女的又如何?”她反问的相当有底气。
唔,我感觉我的天灵盖已然碎了一地,缓了良久,颤着声开口;“可、可是,为何是我?”
“仙君生的俊朗,”她莹笑。
我忙扯过三师兄挡到我面前,大是不顾情谊的拿他当了肉盾,我缩在后面,谄媚笑着:“这个,”我伸手指了指师兄,然后将他向前推了推,“这个模样比我俊朗的多。”我听见师兄无奈一声叹息,他叹:“我的好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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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香将我们一行人带进了她的闺房。我一路上好生奇怪,这偌大的荷香居,除了她便没再见别的人。她道是每逢乞巧只有她一人迎客,“那些女孩子皆是年华正好。凡寿短暂,我便想让她们自己去挑个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
这话令我固了几分对她的好感。
“那你呢?”九师姐问道。
“我?”荷香笑笑揉弄耳鬓的碎发,“如你所见,我是妖,这几万年来活都活腻了,谈什么青春年华?”她的笑声一时间凄凉了几分,“我有我自己的使命,我要守在这里,寸步不离。”这话脱出来时她眸子里才流了些光芒,想必这个使命是她厌生却又顽强留世的信仰。两百年的苦修我都怨恨时光太慢淡,几万年?不老不死,将自己圈在这样的小地方,那是何般的滋味啊?
“你守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她坐在床榻上,毫不避讳的脱起了衣服,十三师兄忙捂上了十四师兄的眼,九师姐忙捂上了十三师兄的眼,苏挽月忙捂上三师兄的眼,徒留我一人手足无措的干瞪着眼盯着。“你们神仙就是爱假正经,”荷香退了轻纱,换了一袭嫩黄、广袖边口绣了三朵荷花的绸缎料子。
“小女子想托求仙君一个麻烦。”她详看我,我愣:“何事?”
“仙君可曾听说过海生莲?”她走近我,食指轻挑抬起了我的下颚,我嗅到了她身上卷着水气的花香。
“自然晓得。”我略有迟疑的应道。海生莲于我这等见识短浅的小仙而言是一种奇景。《神史》第一卷第二篇所写得是南海。南海主以鲛人族,余下的只是一些徒与天地同生神力却弱的小支部,海莲一族便是其中的一族小部落。《六界主传》上记载着六界初初划分之时的分位:天海供神,山敬仙,丛林匿妖,窟育魔,炼狱养鬼,人寄尘。故而,海生莲本是神族,我定了定,然则她是妖。
她从妆台的金丝楠木盒子里拿出了一只水玉簪子,形容细泽我在书上见识过,那是南海特有的软浮玉,玉质精良,触感温软。玉是好玉,只是做工有些笨拙,细看起来糙的很。她迎着我,解释道:“这是两百年前,神族未曾覆灭时我做给一个朋友的,可后来因守在这里,便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她拂了拂玉簪,眼神中垂着疼惜,“劳烦几位仙君将之送至南海可好?我虽知道南海现今是片死海,只是……”她攥着玉簪的手颤了颤,继而又道,“荷香瞧着几位仙君面善,所以才大胆请求。”她将玉簪捧了出来,哀哀可怜,丝毫不给我退路。我伸手,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时却见三师兄一把抄了过去。我愣了愣,荷香也愣了愣。
“巧是我们路经南海,不过举手之劳。”他淡漠道,反手将玉簪收进冥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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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想要住进荷香居,师兄却不允,他言:“姑娘家家住在青楼算什么?”我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其实这种地方你定是没少来。"
本以为凡界的乞巧节应是灯火通宵的,可这一路上人竟乏得很,还开着张的店铺更是少得可怜,走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才找到一家客栈,三师兄抢在前面扑在老板面前,老板正借着弱弱的烛光核对账本,这突如其来的一张大脸见他吓得险些跌在地上,“客、客官住店吗?”
十三师兄颔首,“三间。”
我忙要拦他,我们又没钱,何必这么奢侈,明明两间就够了,他却似看到我的心思一般:“你三师兄习惯一个人睡。”
唔唔我忘了,三师兄两百年来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觅仙阁的,三师兄在一旁咳嗽了下,我才恍然大悟。若是三师兄独间,那么十三师兄就可与十四师兄独处了?我瞅了瞅他春风得意的笑脸,这人实在是阴得很啊阴得很。
老板端着煤油灯将我们一行人往楼上领,他踩在木梯上,木梯“吱吱”响得很厉害,摇摇欲坠。这里静的很,没有一点人气儿,想是生意不大好。可明明没有人,一路走过的客房竟有几间是亮着的,老板一直将我们领到了拐角的那三间。
“前面这些个客房,都有人住了?”我听见苏挽月问。
“是啊,我这店生意还是不错的,”老板答得有些得意。
我心一颤,稍稍有些激动,第一天出门便不止能见得到花妖,还能同鬼族同居了?我正是因为什么都见不到,才开始看书,图过个干瘾,可过完干瘾的后果往往是更想出山。
我们三个女娃子被三师兄推进了中间的客房,大约十三十四师兄进了后一个,三师兄进了紧邻光源的那间。
七月署夏,幸有鬼族一席人是卷着寒气来的,这的房间比荷香居那方阴凉不少。我伏在案台上盯着油灯上窜动的细小火苗,山上照明都是用夜明珠的,我不知于人界火种还有这般作用。
“花扶瑶你再不来帮忙一会不准你睡觉!”正在铺床的苏挽月忿忿不平的朝我吼着,“哦,”我应声,无奈起身。
蒙上被子后我依然全无睡意,枕着双臂瞅着窗外那一轮笼上一层暗青色阴雾的圆月,今年的月亮圆得倒是很早,只是不怎么漂亮了,本该是清雅皎洁的,如今却似是披上了层黑纱,实在不能违着心谈道美感了。
夜静的很,我能清晰的听见九师姐与苏挽月细微重叠的喘息声。树影沙沙,我瞧见不远的杨柳柔枝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唔,有酒喝了。我忙蹑手蹑脚起身,合了外衣飘出客房。屋外的风却是没什么凉意的,踮脚跃上一枝柳枝,面对着十四师兄坐了下来。十四师兄拎着酒葫芦仰头灌了口酒,道:“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我侧了侧身,右脚缠住了我做的那根柳枝,百无聊赖的荡着,小心地用余光瞅了瞅他,“唔,师兄,你应该是晓得我的目的的……”我尽量含蓄的说,一直以来,我和这个师兄都不是很相熟的。十四师兄笑笑,将葫芦扔了过来。
我闷了口酒,满足的抱着葫芦仰在树干上,看着天问道:“师兄你武功道法都修的那么好,为何现在才去打算去寻神器啊?”我这个师兄寡言寡语的很,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酿了一手好酒,其次,知晓他是个很怕麻烦且深藏不漏的人。在我的记忆里鲜少能瞧见十四师兄出手,便是每次比武或是考试的时候他要么是一招便能将对手秒了,要么是一招被对方秒了,然则他唯一一次被对方秒的那次是他喝得多了点,在比武场上睡着了。
“时机将将成熟罢。”他微声道。
“什么时机啊?”我顺着他的话随口问了问,按道理来说沉默寡言的人的话往往都很高深,我便条件反射的也不想深究。
他沉默。周下只有蝉鸣与蛐蛐的叫声,我偏头看着他。他总是一袭黑衣,鄙视除了那张仰望夜空的脸,身子全全融进了夜色之中。“师兄?”我试探着唤了他一声。十四师兄回过神来静静地凝视了我良久,怅然道;“若我有一天伤了你,你会如何?”
“你怎会伤我?”我不明其意脱口问了出来。
他埋了埋头,淡声:“早些睡吧。”语罢便翻身跃了下去,我瞧向树下,了无人影。我抛着手里他忘了拿去的酒壶,闷头灌了好几口。呐,香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