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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符禺之境·醉不成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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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蹬开被子,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环视了下四周,偌大的屋子里独独我一人。
近日来睡得很是不安稳,白日里操练打坐时是哈欠连连、肢体乏力,得空便躺下却又心燥难寐,不知是不是源于大师兄的婚期将至的过。还时常做梦,梦里的映像虽真切,只是人一醒,那映像便烟消云散的过分彻底,很是辜负师父所传的三十六门课业里我最为精炼却也最无用的译境术。
本初想去寻师父师娘求个解,后来细虑一番生怕撞上乐呵的四处兜转的大师兄,已然躲了三个月,彼时想见便是前功尽弃了。而后去藏经阁翻箱倒柜寻摸了好些天,也没寻到什么有用的秘术,这日日夜夜的怪梦着实让我好奇的牙痒痒。正在我剔了剔牙,翻个身打算继续睡得时候,门嘭的一声被撞了开来。
如此来势汹汹,想必是苏挽月。
我双手轻拍了下床板,用内力将身体顶了起来,一个后空翻翻下了床,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嗯……打了个趔趄。苏挽月从外屋走进来倚在门框上,持着瓜子碟子,一脸鄙夷的笑看着我:“啧啧,别怪同门一场趣闻轶事什么的却不同你共享,我可是特意来与你分享的。”
我知道来者不善,果真,她像是为了不负我所望似的,道了段让我心霎时间拔凉拔凉的话。她道:“怕是你还没怎么认识嫂嫂吧,我也是今天才见识了,那纤纤十指啊,虽是不曾沾阳春水,却抚了一手好琴呢。啧啧,上穷碧落下黄泉,怕也再寻不到这样的娇女子了,大师兄还真是好福气。”
她丢了一席话便走了,留我杵在那里许久才反过神来,跌跌撞撞寻到衣柜,扯了件外套便跨出了门。
记得我八岁那年,听得大师兄赞了九师姐一声琴技便一个劲儿央求师娘教我弹琴。师娘还奇我是着了什么魔风,突然要转性子了。师娘的疑惑不奇怪,我的三师兄打小便道我是个疯丫头片子——一个艺术细胞死的干干净的、在椅子上根本耐不到一个时辰的疯丫头片子。
经不住我的再三哀求,师娘终是只是给我立了个‘不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规矩便允了。
两日之后我便如愿以偿同五师姐和九师姐一同坐在琴房里等着师娘授课,那时苏挽月见与她同龄的且毫无艺术细胞的我学琴便不依不饶的也要来学,还径自的霸了我欲要坐得地方。为了不扰师娘授课、两个师姐听课的兴致,我也只是和她争辩了几句、比划了几下拳脚便忍气吞声。
九师姐自幼喜欢抚琴,她自十一岁孤身一人来到符禺山,娇小的身子紧紧环着比她人还高的琴盒。她就是这样抱着琴盒,一个人翻上了万丈山头,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扑倒在师父师娘脚下,请求被收为徒弟。
那时我才五岁,躲在正殿隶央殿大门外怯怯的往里张望。起初我是以为,定是那小姐姐犯了什么错,被师父惩罚成这般模样的,后来一连许多日子我都是躲着师父走。
不多时日,小姐姐的家人寻了上来,师父才知晓他收留那娃子竟是离家出走的。就在家人要强行带她回去时,小姐姐死命的抱住正殿内的柱子,浑身真气一迸,竟将拉她的三人全全震开。师父大为诧异。固然青镜山是仙气缭绕,可短短几日未曾修行便能自通命脉的人他还真没见过,如此仙骨,一生托于凡胎委实可惜了些。他寻了些话,将小姐姐的家人拂了下去。
成了正式弟子后,她前仆后继的痴猛力度险些把我眼珠子惊出来。她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除了正常的操练,佛理课,咒符课,仙术课等,她一天至少还有三个时辰扑在琴房里。一堂仙法课上仙傅要求去兵器库里寻摸个趁手的兵器带上,大多弟子带的均是剑,我便是忘了这回事,课上仙傅检查时忙把头上盘发的玉簪子抄了下来。仙傅连连夸我大有镜意,孺子可教,然后便见前方一女子淡然的将她的琴搬到了桌子上。
仙傅僵僵看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那时我们虽都一起修着仙,但除了九师姐,没人明白仙道是什么,佛法又有何用处。我们只是觉得这是命,就像画本中人界的小孩子到了一定年岁便要去书院一样,修仙只是我们的课业,却是她的梦想。
着眼盼着以琴为灵器,相熟之后,她便日日夜夜向我念叨着要寻到传说中那把名唤‘妩清’的烧的黑焦的琴。传言那是个经手前神族六皇子与南海鲛人三公主的上古的神族遗物。后来被师父抄着小臂粗的棍子逼着自学六界全书,才对妩清有了一知半解。
虽那时对神器不是很了解,但我也知道,误了九师姐听琴,便是误了她得道,误了她成仙,这罪过实在是大的很。后来我悻悻然,庆幸当时未曾扰了她,阻了她七年成仙的奇话。
那日师娘来得有些晚,九师姐垂着头自顾自练了起来,兰指轻扬间,抖出的琴声煞是好听。其实当时我还不懂琴,只是知道能被大师兄称赞的琴音定是好听的。
九师姐六岁开始练琴,如今年芳十四,我至少要练八年,才兴许能得到大师兄的一语称赞,想想都觉得遥不可及。
我自晓得笨鸟要先飞的道理,一番思想苦痛挣扎后艰难的在木凳上盘腿坐定,瞧着前面两个师姐的样子照模照样的抖擞了下袖子,几根小肉指头抚了下来。
——“铮”的一声响,我感觉指尖一刺痛,那痛感刹那蹿进了身体各处,紧接着是一阵灼烧似得感觉。
后来怎么样,我便不知晓了。
大师兄道我那次足足昏迷了半月,一直是高烧不退,身体烫得可以直接煎几枚荷包蛋。待我问我是如何昏迷的,他们却缄口不言。大师兄只道了一句:日后莫再抚琴了罢。我怔怔地不明了,他坐在我床边揉了揉我的额发,说:“无论瑶儿是否会抚琴,在我心里,瑶儿终是最好的。”
唔,这句话可是让我受用了整整二百一十三年,然后他娶了一个琴技精湛的女子。
一路迷迷蒙蒙奔赴邑枫苑。
邑枫苑是客苑,听说自打三月前江成雪上了符禺山便被安置在了那里。大师兄并非那种太过记挂儿女情长的人。一直以来在修仙之道上兢兢战战,这三月的心思依旧稳稳放在练功修道上,鲜少光顾邑枫苑。可不管先前是怎般的,再过几日就要完婚了,江成雪定会迁居师父分给大师兄的合鸯苑,朝朝暮暮宽衣相待,便是江成雪所非仙身,也不是不可同大师兄双修的。等等,双修……
我脚下一个不稳趔在地上,一阵疼痛打脚腕蔓延上来,我拦住离我最近了一根竹子将自己带了过去。这方是距邑枫苑不足百丈的紫竹林,若是忍着痛,几步就能跑过去。只是我不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我只是被苏挽月一语激得便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我不是来听琴的,更不可能是来与江成雪闲话家常的,就这样冒冒失失还一瘸一拐的跑过去只是让苏挽月如愿看了笑话。
我屈起腿仰靠在竹子上,右手揉着脚腕,静了静心,终还是作孽的左手单手拟了个络音诀,听着邑枫苑的动静。虽我后来真的未曾再碰过琴,但也跟着九师姐品过几次课,对那曲调善美与否还是稍许知道点的。许是大师兄不在,那女子的琴音丝毫不带似水柔情,尽是高山秀水的辽阔之意。这琴技,妥妥凌驾于九师姐之上。且这般雄浑畅达的意境用来发功是最好的。可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会是习武之人么?怎么可能,这周身没有一点陌生的仙气。
一曲奏罢,我也圆了自取其辱的心愿,释了诀。竹子咯的后背生疼,我错了错位,展身仰躺到地上,林间偶有鸟儿穿过,有几只还化了人形从我身旁溜了过去。躺了许久,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袭淡淡的香气,唔,有点困……
那味道好像是花香,熟悉的很,是什么花来着?纠结了半晌才晓得这种脑力劳动不大适合我。罢了罢了……管它是什么花呢,若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即便是迷魂散我也要感恩戴德的。
醒来的时候回了女苑,让我觉得方才苏挽月来示威一系列的事都只是一场梦。外面天色渐暗,想我也是睡了许久了。不过这一觉没再做梦,精神倒是好了不少。衣领上隐约有丝丝甜味,哦!我好像想起来了,这味道好像是三师兄种了觅仙阁一院的鱼翎草,唔,对!就是鱼翎草!
这一觉睡得我脑子都灵光了许多。
可既是然鱼翎草的味道,就意味着……三师兄回来了?
我颤了颤。
整个符禺山,他是唯一一个我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逃避的终究是要寻来,且还挑个好日子结了个伴一起来了。
这也许并非是符禺第一次红笼高挂,但至少是我生平初见。我素爱红,今天却迫不得要褪下一袭红装。毕竟,今儿个不是我作正主的日子。
师父号我带人去酒窖挑几坛好酒,还似笑非笑的夸我懂酒。我当时脸色瞬间变了变,生怕师父知晓了我时常溜进酒窖偷酒的事。其实师父倒是无所谓,师娘却不怎么喜欢让女弟子喝酒,还曾因为此事罚我在佛堂跪了两宿,抄了三百遍『大方广华严经』,可倒背如流后我依旧不明了那迦叶菩萨饮不饮酒与我有何干系。好在当时师娘不在,师父也没点破什么。
不过眼前还有个小问题。
——去酒窖那条路势必经过觅仙阁。
“我听说前几日花师兄回来了。”
“嗯嗯,好像是好像是,哎呀,我就是为了花师兄来的呐,终于有机会见到本尊了。”
跟在我身后说话的那两个小女童我连名字都记不清,只知道刚入门没多久,真是年少的过分呐。不过最要感叹的是,如今的符禺收徒标准还真是一降再降。
“师姐师姐,”一个小女童跑过来抓我的衣角,“唔,门中,是不是有很多人思慕花师兄呐?”
她的问题问得突然,我微微一怔,不过这个问题却是一点也不难回答。即便是外人,看看她们的花痴模样,也晓得定有不少人思慕三师兄花之却了。再则,还有一个如火如荼的苏挽月。
她对三师兄的热情可是岁月难摧的。
想到这,我摸了摸下巴,自作聪明的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们的竞争对手,貌似不少。”
“那师姐也思慕于花师兄么?”
她这一语惊得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咳咳,怎么可能!他是你们的,我不抢,不抢。”
她们显然是舒了口气:“太好了,不然师姐这么漂亮,我们肯定抢不过。”
“咳咳……”我又一次被呛到,不过这句话倒是听起来蛮受用的。
“花师兄那样的人是只可远观的。”一个男童子冷冷飘过来一句,瞬间妥妥的碎了她们的梦。
进酒窖的那一刻我便险些要醉倒在里面了,十四师兄的手艺还真是日益精进了。挑了二十来坛,十来个人一人分两大坛拿得倒也轻松。
回程的时候遥遥的便看见伫立在觅仙阁外一袭素青色的人影,那人影本是模糊辨识不清的,可奈何我偏偏知道他喜灰月青色的衣服,且他腰间别的那只血玉笛子实在扎眼的很。
恰恰忘了他也是个酒徒子,我认命的仰头长叹。
身后的女童子窸窸窣窣交谈着,我只一心想速速遁走,便在我当即念诀预备遁地的时候,那个影子闪了闪。“大老远就闻到十四的酒香味了,这年在外可是把我想坏了。”那人语音未落,我右手便空了。
“哎,你想喝不会自己去拿嘛!而且这些不是十四师兄酿的,是师父早些年酿的。”我鄙夷的瞅了他一眼。十四师兄酿的酒固然好喝,只是最好的、有些年头的早就被我偷光的,剩下的年数久的也不过五十多年,还是有些涩辣,喝了易醉,太不适宜这种欢宜场景。这些都是公家客套话,扪心而问说点实诚的,那些是我特意留下来今晚浇愁用的。
“我只会喝,不会挑。”他背了一只手,挑了挑嘴角,转身迈进觅仙阁。
“喂,喜宴马上开始了,你把酒还我啊!”所以说,这个师兄是我独独避不及的。我拔腿追了过去,头也没回的甩了一句话号他们把那几坛子送回去。
却怪我耳朵太尖,将将跑进院子的时候又听到她们的对话。
“师姐不是说好不抢的么?”
“呃,师姐抢的是酒吧,希望是,希望。”
我扶额唏嘘一声,左脚被右脚一绊。
院里囚着的一园暗香,连着一片晃眼的白光射了过来。
觅仙阁里的鱼翎草是四季常开的,要求很苛刻生长环境,这是种仙草,非仙境难能生长。听师父说三师兄当年就是为寻一处可栽种这花的水土才入的符禺,符禺可说是五界最高的仙山,故这仙气最是浓郁,唔,当年他来的时候,身上除了一包花籽,还抱着不过个把月大的我。
他确是捡来我的人,故而符禺除我之外的孤儿皆是随了师父姓苏的,独独我随了三师兄。他有恩于我,但谁能知道我竟会这般抵触他,大抵是那含笑送波的桃花眼时常要把我的魂儿勾去的过。
他人闪的倒是快,一晃眼已经倚到阁楼上拆了那酒盖子。“瑶儿,上来罢。”他道。
我叹了口气,拂袖跃上阁楼,一把抢过酒坛子却不想酒已经下了半坛子了。也不怕喝死,我暗咒一声,复把酒坛子扔了回去。
他揽住酒坛子,笑道:“瑶儿有情绪啊。”
“是啊是啊,见到你能没情绪么?”
他倒是认同的点了点头,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瞅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符禺既是修仙论道之地,固然会有许多凡人来此求助,可那些凡人的难题不过是灭贼除妖一类,对他来说本该是不足挂齿的小事,此番却足足去了三年。“莫不是你也在凡间瞧上个女子,便去与她谈情说爱了罢?”调笑着说完这话我胸口便狠狠的揪了一下。
“别乱猜。”三师兄拍了一下我头,我咬牙追过去拍了一下他的手。
我顿了顿,看着天:“凡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啊?”
那里的天会不会也像这里一样云霞斑斓?
他把酒坛子递给我,神情微漾,坛边还残着鱼翎草的淡香,我悻悻咽了一口。
喜宴直接设在合鸯苑的正殿,在未时开始前我早已同三师兄偷偷钻进酒窖里喝了个半醉,进去的时候大抵是被三师兄拎进去的。
眼前一片朦朦胧胧的红光,我目光直射到殿前那个玄衣染染的男子,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甩开绊我那只手蹿到苑角寻摸了个树坑吐了起来。空了空胃,摇摇晃晃进殿寻了个人少的桌子坐了下来。
“怎么喝了这么多?”身边的人问道,我抻着脖子盯了他半天才晓得这是我的二师兄缪子楚,“跟三师兄划拳老是输……”我又摇晃了几番,便扑倒他身上哭了起来。
二师兄跟三师兄不一样,他是很疼我的,不像三师兄,连划拳都不让我,明明知道人家现在正在伤心处,还使劲给我灌酒。
“喝杯茶醒醒酒吧。”他把桌子上的一杯热茶端到我嘴边,二师兄不喝酒,这我知道,他人同他的名字一般文气。
我用力摇头,顺便把鼻涕抹在了他身上。我又不懂品茶,我只晓得茶是苦的,我还是比较喜欢甜的,而且现在嘴里心里都是苦的,连眼眶都苦苦的,何必还要雪上加霜。
殿里轰然闹了起来,“唔,新娘子要出来了。”
我又想吐了,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想吐。
这是我第一次正大光明的直视这个将我完胜的对手,再一次吐完之后,我的头脑速度清醒。三个月前,当听说下山半年的大师兄回来的时候,我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挑衣打扮就慌忙跑去隶央殿,却在拐角看见那个我朝思暮想的男人拉着一个女子迈进大殿。然后我就落荒而逃,不抱一丝幻想的逃走了。
那次我只是草草瞅了一眼她,没敢多看。可今天我算是懂了什么叫酒壮怂人胆,我的眼睛一刻都没从那女子身上离开过。
江成雪,人如其名啊,人似江水肤似雪。
殿中除了酒味,还混杂着粉黛的味道,符禺的女弟子都是不善装饰的,我揉了揉眼睛,细细斟酌那女子。那精雕细琢、形容玉饰的五官附上一容淡妆实在显得越发如梦如幻。发髻上的步摇静静的垂着,怅显波澜不惊之态。鲜红的嫁衣衬着脖颈如同冬日初雪般温凉清明。
我看着竟有几分失神。如此可人的女子,让我都有几分呵护之意,大师兄终究是个男人,怎能不爱?
主婚碎碎念叨几句,便要开始拜堂了。
“一拜天地——”那长音拖得有点尖锐。
我别过脸,目光扫到坐在苏挽月旁边的三师兄。他神情陌然,一碗酒端在唇边。真是的,灌了我那么多,还都是烈酒,自己却一点事都没有,就凭我是他捡来的便专爱欺负我。
我头晕晕的,垂了垂头,再抬起来的时候便看见三师兄微微锁眉,目光紧紧锁着一处,我心生好奇,顺着他的目光游走过去。那眸子中隐着敌意,而那目光竟是看向大师兄的。我是一直晓得三师兄与大师兄不大对付,不过只是单方面的,大师兄待他倒是一直宽厚的很。
唔,三师兄这人小气、小心眼至极。
拜完堂便成了酒场,这所谓十指不沾阳春水名闺大小姐酒量倒是好的很,一路随着大师兄敬来酒,有点千杯不醉的架势。
这夫唱妇随的美景实在扎眼。
“瑶儿,子楚。”
头顶上那个声音,那个九个月没有听过的声音,呃,怎么形容呢?……唔,忽如一夜春风来!对,春风来,却吹得我眼泪险些掉下。
我揉揉鼻子,拎起眼前的酒坛子。
“呀,你就是瑶儿吧,我还没见过你呢。”
江成雪声音柔柔的,我只是晃了她一眼便没敢再看。那双似水的眸子亮的有些过分了,我怕和她对视些许时候便会被那双明眸看透了,看透我心底觊觎她夫君的那些罪恶念头。可我才是先来的不是吗?
我看着大师兄,看着他面露的春光,看着他眼底的一片坦荡。
师兄,让我在你眼底看到点愧疚好么?哪怕只是一丝丝,那样至少能让我觉得你是喜欢过我的,男女那般的喜欢。那句‘待瑶儿长大师兄便娶了瑶儿’不应该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变成了你欺我年少的笑话,你当时明明说的那么认真……
现在,也是这么认真。
相视甚久,二师兄许是看出了僵局,笑着就揪走了他的神儿:“师兄艳福不浅,不浅。”
大师兄笑笑,继而又看向我:“瑶儿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我哽咽了一下,笑道:“都在酒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笑着伸过手要与我碰杯,我下意识躲了过去,举起坛子仰头猛灌。那刻我真是庆幸,索性我拿的是个足以挡住脸的大坛子,恰也挡住了怒溢出的两行温热。
“她一个女孩子,这样喝没事吧?”
“瑶儿酒量很好的。”
我听见那二人两相交谈,灌得越发拼命,酒入喉时便直觉辣意更浓。
所谓的了解本该是美的,可你对我的了解不该是你对另一个女子说出来的。什么叫我的酒量很好?我的酒量又不是天生就好的。记得十岁那年我喝酒被师娘瞧见了,你请罪说你没看好师妹,替我挨了五十个手板然后又罚我面壁,说我以后要是想喝酒就告诉你一声,你替我偷出来。后来我喜欢与你躲在小竹林里喝酒划拳,你下山的时候我便一个人捧着酒坛子回忆同你一起的镜像,我的酒量分明就是这样被你练出来的。
“够了,”二师兄按下了我的坛子,他的手暗自发着力,我用尽力气想要扳回来。
“啪——”坛子应声爆了开来,好在喝的快要见底了,没浪费没浪费。
我借擦嘴的仗势,大挥衣袖,顺带着抹掉了眼角的湿热。
“仙家的女弟子当真是不让须眉啊,以后定向瑶儿好好学习学习。”江成雪伸手敬了敬我,含笑娇羞的以广袖掩面,半晌才喝净那一杯酒。
“嫂嫂有师兄挡酒,又何必习个海量呢,酒可不是好东西。”我落魄的笑笑,那句‘嫂嫂’我叫的当真是是万念俱焚。
待他们走后我再强撑不住,脚下一个踉跄,好在二师兄及时扶我坐了下来。
“瑶儿,你又何苦呢?”
我听见他叹息一声,脑子不太清明,整整会错了意,我摇头:“我不苦,不苦。”
他又是一声长叹。
不想再去瞅他们二人来自取其辱了,我扶在桌子上,打算一觉睡到喜宴结束,却在昏昏欲睡之际被苏挽月尖锐的一声大笑惊醒。
我下意识向对面望了过去,酒已经敬到三师兄他们那桌了。
眼前模糊的越发厉害了,隐约只能看见三师兄嘴角一直噙着笑,很凉人的那种笑。
“嫂嫂是第一次见我吧?”他道。
“是,不过浔涯常常向我提起他有个才表不凡的三师弟,今日一见果然形容的是分毫不差。”江成雪掩面笑了笑。
“师兄倒是什么实话都跟嫂嫂说呢。”他大笑。
唔,这句话说的是有够不要脸的。
“看师兄和嫂子倒是恩爱,”三师兄看了一眼江成雪,目光便锁回大师兄身上,“师兄别只会说蜜话儿,要终归要多做点实事。”
“哦?”大师兄一愣。
“嫂嫂身上的阴气……可是重的很啊。”语罢,自顾自饮了酒便坐下了。
苏挽月倒是极为配合的去抓江成雪的手,江成雪下意识闪了一下却没躲过,“呀,嫂嫂的手好凉啊!师兄你怎么能这样……”
我心底不知为何有点暗喜,收回目光打算继续睡,却不小心瞥到了三师兄,他鲜少脸上没有笑容,彼时就是,看着还真是不大习惯。
喜宴结束时大多师兄弟欢脱的前去闹洞房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发蒙,便用力甩了甩头,不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种作呕的劲儿又泛了上来。
二师兄随我一同寻着个树根,帮我顺着气。
“小九,”他揽手招过来九师姐:“女苑我也不便去,你便帮我送她回去吧。”
在我还有意识的时候听了这句话,所以大抵是九师姐将我带回去的吧。
那夜我睡得很死,做了个清晰了然的梦。梦里一个面上蒙着白色纱绢的女子坐在一汪池水边,玉指芊芊一揽水中落花,梦中阵阵飘香。那汪池子散着淡紫色的腾腾瑞气,辽远不见边境。女子眉眼如画,青丝长扬,衣着朦胧,身体似是裹在云彩里的。
唯美的让我不禁咽了咽口水,品味之时顿了顿,,脑子一懵。
才晓得,这景瞧着甚是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