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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浮生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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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早知意难平,夙梦空付流景。
不如就与你执手锦瑟,不相离。
许缚不知道自己怎会因为几杯酒就醉的这样沉,他撑着头坐了起来,四周环境是他熟悉的,这是他来容安城时入住的客栈,想来是那小厮让人把自己弄了这里休息。
许缚略微洗漱了下,便穿戴整齐的出门了,天光正好,酒栈门前往来之客络绎不绝。
许缚才踏入酒栈,昨日小厮就迎了上来,有人在旁高喊了一句“第四十八位。”
许缚有些疑惑转而询问小厮:“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小厮笑答:“您是今日酒栈的第四十八位客人。”
许缚点头:“原来是这么个意思,我昨日醉的沉了,你说要赶早,看来我还是来晚了。”许缚顾自在一张空桌上落座,视线向柜台看去,那里换了一位年轻男子,依然全身投入,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不是谢长隐。
许缚莫名有些失望。
小厮见许缚忘了昨天自己交代的事情,又见许缚往柜台看去,一时就明白了许缚的意思,边询问许缚吃些什么的同时,顺口说道:“我们酒栈每日都只收一百位客人,这一百位客人里我们家主子会择一位合缘的亲自前来同他说说话,有兴致的话也不吝当堂吹奏一曲的。”
在座酒客听得酒栈主子不吝当堂吹奏一曲,都难掩兴致高昂。
人说千金易求,一曲难闻。
说的就是安容城里的酒栈老板,谢长隐。
“不作传世之音,只叹命数难夺。”
这还是多年前,某位有缘之客听得此曲后慨然感之。
但此曲如何,唯有听者自知。
既然是随兴择客,这么说来,自己还是有机会的,许缚随意点了几样小菜,都是寻常菜品。
同昨日那一桌比起来,失色不少。
但是,许缚却觉得心静不少。
日头渐移,一日又过了,酒栈的客人来来往往。
许缚仍旧没有等来谢长隐。
他有些着急,唤来小厮,问道:“怎还不见你家主子择客?”
小厮笑答:“客官不知,主子今日已经择过了,在你没来时”。
许缚很是失望。
莫名有些烦躁。
付了酒菜钱,起身回了客栈。
满腹的疑虑,无一得解。
夜不成眠。
第二日,问:“你家主子可择了客?”
答:“客官来的不巧,主子说,有缘之人不常遇,今日不择了。”
第三日,问:“你家主子今日可择了客?”
答:“客官,今日主人休沐,不会来酒栈了。”
第四日,许缚寻得谢府,递了拜帖。
有小厮接了帖子,让许缚等着。
从日出等到日正。
里面的小厮才启了旁边的角门,对着一直等在门外的许缚施了一礼道:“陆公子久等,我家主子有两句话要问陆公子,”
许缚忙回一礼:“无妨,小哥请说。”
小厮道:“主子问,陆公子可曾记得五年前,天城凌云道汤钱街的谢家?”
小厮不等许缚回答,接着道:“主子交代了,若是陆公子答不记得,那此问便罢,还请陆公子哪里来,回哪里去,若是公子还记得,那就请听接下来的第二句话,”
许缚有些晃神,凌云道,汤钱街的谢家,那是蕴儿的本家,可是如今那里已是人去楼空,早已闲置。
小厮咳嗽一声,唤回走神的许缚,许缚忙道:“记得!小哥继续。”
小厮这才复述道:“主子的第二句话是,这五年荣华富贵,青云直上的日子陆公子可过的舒心?”
可过的舒心?
许缚也常问自己。
这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如今已是记不清了,许缚一时有些恍惚。
十年戎马,几次生死命悬一线;半生宦海,多少勾心危在旦夕;他都不曾后悔过。
入了这个朝堂,就得有一番功绩。
披上这个铠甲,就得扩土开疆。
所以看着戎狄北退,国家山河日益雄壮,他自问一日也不曾悔过。
可是,为何,区区舒心二字便让自己这般无法开怀。
第五日,许缚再递拜帖,谢府却是连拜帖也不收了。
第六日,
第七日,
.......
十日后,将军府,公主休书而来,询问将军身在何处,,几时归。
许缚烦,弃之,不理。
十四日后,将军府车马来,公主微服。
至此,共十又五日,不知不觉小半月过去,许缚一腔疑问都不得解。
蹉跎十五日。
许缚终究还是在第二日随公主车马返天城。
一月后,许缚领旨北上,镇守边疆。
一晃,光阴如水。
第八年冬,酒栈如往常一般迎来了第一百位客人。
谢长隐站在柜台后,指尖在算盘上翻飞。
小厮拿着小本在客人身边候着,客人满身风雪,小厮记得这是多年前来过酒栈的一位客人,只是客人唤何名姓却是不记得了。
客人刚刚坐下,身子还没有回暖,对着小厮便说道:“你家主子,今日的有缘客便赏我吧,今日过后我怕是再也不能得空来这里了。”
月前,西北战事告急,镇西大将军受奸人蒙蔽,出师不利,生死不明。十五日前,北戎联军夜袭钱铮关,守将上官荛被俘,距此一百里的越前关百姓人心惶惶。
小厮笑了起来,放下本子:“客官八年不见,仍是如此执着,想必主人今日的有缘客非你莫属了。”
客人解了御雪的斗篷,卸了载满风雪的草笠,一张俊逸的脸被风雪雕刻更加凌厉,却也更加苍白。
客人手指扣了扣桌子,像是毫无意识的,说道:“给我来盅浮生隐吧。”
小厮无一丝犹豫的抬手在本子上下了“一盅浮生隐”五个字,弓着身子问道:“客官上回还有两样菜没有尝过,今日要不要补上?”
客人疑惑的看向小厮,小厮笑脸如常:“客官怕是忘了,您还有黄金汤,长生豆没有尝过呢,这两样都是酒栈的招牌。”
客人听了这两道菜名后也笑了起来,笑罢摇头道:“黄金汤我倒是知道他的滋味,至于长生豆,我怕是没有这个缘法品尝了。不要也罢!”言语间多是落寞。
小厮不做多说,弓身退下。
不久,底下人端上了一盅‘浮生隐’。
平淡无奇的一只陶瓷盅,素清的,看起来,年岁已久。
盅底隐约有道裂痕。
还记得,曾经也见过这样一个东西。
就摆在他们昔日同卧的榻上。
说来,那个人除了读书与陶制一些盅和罐的小玩意也没有别的什么喜好了。
揭开盅盖,客人便僵了手指。
不久,便像是得了什么好玩意儿似的,顾自笑了起来。
从旁客人纷纷注目。
只见,客人将盅盖复又盖上。
客人,小心的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锦帕来,帕子有些旧了,颜色有些褪了。
客人轻柔的一层层剥开。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块青翠玉佩。
客人从容的解下配剑,剑身不知缘何不见了,独留下剑柄,客人拿着剑柄小心翼翼的将锦帕里的玉佩给磨碎成粉。
在座众人,纷纷放下酒盏,食著,不明就里的一致看向这位点了浮生隐却不吃,反倒是解剑碎玉的奇怪客人。
谢长隐从他拿出玉佩时就停下翻飞的手指,此时双手捏着算盘,隐约可见手上青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仔细而小心的用剑柄将玉佩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一块玉,终成粉末。
客人这才又揭开了盅盖。
盅内空空如也。
客人把磨成了粉末的玉佩重新包裹了起来,置于盅内。
执着了这么多年,一直偏执的认为,自己没有错,不会后悔。
原来千帆过尽,我得到的一直不是我要。
许缚突然轻声笑起来。
千秋功业也好,万里江山也罢。
这一生,短短不过数十年,到头来终是逃不过一切成空。
许缚轻柔的把陶瓷盅握在手中,仿如传世珍宝。
谢长隐突然从柜台后闪身出来,出手压下了客人企图将瓷盅收入怀中的手。
谢长隐难得面露怒色,瞪着客人厉声道:“放下,许缚你没资格把他带走。”
许缚挥手隔开谢长隐的阻挡,转身将瓷盅裹入怀中,眼神在看到怀里鼓出一块来时,格外的温柔:“八年前,我就该带他走了。”又伸手在衣服上摸了摸:“多让你等了八年,对不起,蕴儿。”一声蕴儿,彻底惹怒了谢长隐,也不知从哪里抽来的一把剑,一剑便往许缚身上劈去:“许缚,你去死!”
许缚站在那里,犹自不动,眼神痴痴地看着怀里的瓷盅,喃喃道:“来时我还有满腔的疑虑,我还想问问,你究竟是藏到哪儿去了,我还抱着这个希望,以为你只是恨我食言而肥,怨极了我,躲起来不见我,”眼泪伴着剑锋一并落下来,许缚不躲不闪,生生挨了这一剑,双手紧紧的护着怀里的东西,殷红的血水透过厚厚的衣物浸染出来,许缚仿佛感觉不到了疼痛,依然自言自语:“没想到,你竟然连恨也不肯舍给我。”这一句话竟是哽咽了。
酒栈的客人,早在谢长隐拔剑之时纷纷退了出去。
顿时,整个酒栈,只剩下两人。
一人持剑,仿佛入了定。
一人抱怀,肩上一片鲜红,格外鲜妍。
谢长隐垂下手,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许缚,我保佑你这一生长命百岁,荣华永享,不得善终。”谢长隐淡淡说完这句话便拖着衣袖向酒栈外走去。
晚来,风愈雪。
远处依稀两位少年一蹲一站的处于风雪中,一人将什么东西埋入雪地里,一人伫立身旁,悄声问道:“你这样子埋葬了它,他会不会冻着了。”
蹲着的那人回:“傻蕴儿,死后无知无觉,怎么会冻着。”
那人不信道:“街前阿瑾的娘亲总是说,瑾儿你如今还是这样不懂事,你那死了的爹在地里也不安生,由此可见,即便是死了也是有知觉的。”
那蹲着的少年站了起来,比站着的哪位高了一些,手掌揉着那人的额发,难掩宠溺之色,无奈道:“傻蕴儿!”
谢蕴牵着许缚的手,一步步艰难的走在雪地里,皱着眉,犹自天真道:“缚哥哥,以后若是我死了,你千万不要把我整个的埋在地里,我怕冷,怕虫,你得把我烧了,烧成粉末然后制成陶瓷盅,这样即便是我先死了你也可以带着我,我就还可以继续......”呆在你身边了多好。
许缚立马转身,手指按着谢蕴的嘴唇,止住了他的话,即便是童言,也是不忍听的。
一想到将来若是谢蕴死了,许缚心里就难受的慌,赶紧将谢蕴拥入怀中怒道:“蕴儿,你乱说什么,不吉利,呸呸呸,”谢蕴伏在许缚的怀里呵呵的笑了出声:“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你别当真呀,反正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许缚亲亲谢蕴的鬓角:“蕴儿,我们一起长命百岁,白头到老,好不好。”
谢蕴欢喜的握着许缚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那年好像还很小的样子。
大约是几岁来着。
是了,那时候蕴儿才过了六岁的生日,他的生日只比自己晚了那么几天。
终究是,我负了你。